他一直揣到投了郭子兴的义军。
才把碗搁在军营的灶台上。
后来他当了皇帝。
派人回去找那个老乞丐。
乡里翻了个遍。
没找到。
老人大概早就饿死在哪一年,哪一场大灾里了。
连个坟头都没有。
朱元璋又让人照那个碗的样子,烧了一套瓷碗。
上好的釉。
描金的边。
每个碗底都刻一个“朱”字。
可他自己,从来不用。
他用的就是那个破碗。
老乞丐留给他的。
缺了一个口的。
碗底刻着“朱”字的破碗。
那碗就搁在乾清宫的膳桌上。
他每天,用那个碗吃饭。
吃山珍海味,也用那个碗。
列位,您说他是念旧也好,是自苦也罢。
反正他认定了。
这一辈子,得记着饿是什么滋味。
如果说朱元璋是苦水里泡大的孩子。
那么朱标,就是在蜜罐子里长大的孩子。
想到这里,朱元璋停下了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一滴朱砂悬而未落。
他抬起头,朝着殿内侍立的老太监,问道:
“太子有多少日子没来向朕请安了?”
那老太监正是宋德全。
他今年六十三了。
在朱元璋身边伺候了二十多年。
他是个瘦小的老头儿。
背微微驼着。
像一张拉了很多年、再没卸过力的小弓。
走路时左脚有点跛。
那是早年替朱元璋挡过一记闷棍留下的。
棍子敲在小腿上。
骨头裂了缝。
阴雨天就疼。
他不提。
也没人提。
他的脸又黄又皱。
像一块风干了的橘子皮。
可那双眼睛很亮。
透着经年累月察言观色练出来的精明。
什么样的眉头是待发的怒。
什么样的沉默是可趁的静。
他隔着三重帷幔都能嗅出来。
他说话声音总是压得低低的。
像在跟人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可每一句,都在点子上。
他还有个小毛病。
紧张的时候,爱摸耳朵。
他左边耳垂上有个豁口。
那也是当年替朱元璋挡棍子时留下的。
棍子擦着耳朵过去。
耳垂豁了。
血糊了半边脸。
打那以后,他一紧张,右手就往左耳上摸。
手指在那个豁口上停一下。
再停一下。
像是在确认。
它还长在那儿。
此刻,皇爷问话了。
宋德全的心先是一沉。
右手已经摸上了耳垂。
“回皇爷的话。”
他小心翼翼地回答。
声音压得比平时更低。
“太子爷,已经有大半个月,没来乾清宫了。”
朱元璋皱了下眉。
面露不悦。
“大半个月?这小子翅膀硬了,连爹都不认了?”
这话是重话。
宋德全后颈的汗毛“唰”地立了起来。
他知道,这话不能顺着接。
也不能硬顶着接。
“皇爷,奴婢斗胆说一句。”
他弯下腰去。
腰弯得极低。
声音压得低低的。
“太子爷不是那等不知好歹的人。他不来,或许是……或许是怕来了,惹皇爷生气。”
朱元璋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一眼不长。
可宋德全觉得像被针扎了一下。
皇爷的眼睛里没有怒。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倦。
“你倒会替他说好话。”
朱元璋淡淡道。
“他给了你什么好处?”
宋德全吓得魂儿都飞了。
扑通一声跪下。
额头抵着金砖。
“皇爷明鉴!奴婢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收太子爷的好处!奴婢只是瞧着,太子爷这阵子瘦了不少。前几日奴婢去东宫送东西,远远瞧了一眼,太子爷坐在廊下看书——”
他说到这里,喉头动了动。
声音不自觉地又低了一分。
“那下巴,都尖了。
他身边的大监说,太子爷常常批折子批到后半夜,劝都劝不住。”
殿内静了一瞬。
“他批什么折子?”
朱元璋的声音沉下来。
“朕不是让他静养吗?他倒好,把朕的话当耳旁风。”
他把笔往案上一搁。
搁得重了些。
笔杆一震。
朱砂溅出来一滴。
落在奏疏封面上。
慢慢洇开。
一小团红。
像一滴血。
朱元璋盯着那滴朱砂看了半息。
“你去。”
他忽然道。
“把戴御医给朕叫来。”
宋德全愣了一下:“皇爷,现在?”
“现在。朕倒要问问,他是怎么给太子看病的。看了大半个月,人没养好,倒养瘦了。他这御医是干什么吃的?再这样下去,朕看他也别干了,回老家种地去吧!”
宋德全不敢怠慢。
爬起来就往外跑。
跛着的左脚都顾不上藏了。
“回来。”
朱元璋又叫住他。
宋德全一个趔趄。
赶紧刹住脚。
转回身。
垂手侍立。
“算了。”
朱元璋摆了摆手。
声音忽然泄了气似的。
“别叫了。大半夜的,折腾人家干什么。他一个老太医,半夜爬起来,万一摔了,朕还得给他治。”
宋德全站在原地。
一时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殿内安静下来。
烛火摇了摇。
“你刚才说。”
朱元璋又开口了。
声音很平。
“太子批什么折子?”
“回皇爷,太子爷说,父皇日理万机,他躺着心里不安。那些折子都是各部呈上来的寻常政务,他先理一遍,把紧要的挑出来,再送乾清宫来。不紧要的,他自己处置了,省得皇爷费神。”
朱元璋低下头。
看着案上那摞奏疏。
看着看着。
他忽然觉得,有几份确实眼熟。
那字迹工整。
批注简洁。
落笔没有一处拖泥带水。
一看就是朱标的手笔。
他刚才批得太快。
竟没注意到。
原来这半个月,儿子批过的折子,一直混在他每天批的这一摞里。
他把那几份折子抽出来。
一份一份地翻。
翻到其中一份的时候。
他停住了。
那是关于山东赈灾的事。
山东大旱。
饿殍遍野。
户部的折子里一长串请款请粮的数目字。
看得人头晕。
朱标只批了八个字。
“粮已拨付,灾民可活。”
字不多。
可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尤其那个“活”字。
最后一笔拖得长长的。
像是生怕那个字站不稳。
朱元璋认得那笔迹。
跟朱标小时候练字时一模一样。
横平竖直。
一笔一划。
工工整整。
当年马皇后手把手教他握笔。
说:
“写字跟做人一样,横要平,竖要直。”
“这个犟种。”(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