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92 章 今日开拔?

    卯时正,长沙辕门外。

    天还黑着,霜下得重,辕门口那两盏风灯照出方圆丈许的光,光外头的晨雾浓得化不开。

    盛庸、张信两骑候着,旁挂一匹驮马,驮的是四箱账册。

    卯时过半,人没来。

    张信声音发飘:“不会真……真睡过头了吧?

    今日可就要开拔了!”

    盛庸盯着内辕门:“再等。”

    又等了一刻。

    马打了个响鼻,鼻孔里喷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开。

    张信实在憋不住,凑过去:“盛将军,问你个事。”

    “说。”

    “咱们殿下,如今这局面……

    万一,我是说万一啊,真到了那一步,咱们算什么?”

    “算什么?”

    “从贼啊!”

    张信压着嗓子,“旨意一下,殿下就是庶人。

    庶人拥兵占地,那是什么罪?

    咱们跟着的,九族都得跟着……”

    盛庸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府里,还有什么人?”

    “老母亲,浑家,一个三岁的儿子。

    怎么,你还想查我户口?”

    “我是在想,我府里也有老娘。

    我爹当年跟着陛下渡江,死的不明不白,连尸首都没找回来。

    我娘就我这么一个儿子。”

    “……所以呢?”

    “所以我要是回不去了。”

    盛庸顿了顿,“我娘会知道,她儿子不是逃兵。”

    “是为国捐躯的。

    死在了正事上。”

    “那要是……真到了那一步呢?”

    盛庸翻身上马,面无表情:“殿下没反,咱们就不算从贼。”

    “殿下要是反了呢?”

    “那就叫从龙之臣。”

    张信愣了愣,随即咧开嘴:“……盛将军,你这话,说得真讲究。”

    “跟你学的。”

    正说着,内辕门里,那个打哈欠的身影,慢悠悠踱出来了。

    卯时三刻。

    朱樉打着老大的哈欠,袍带歪着,眼皮都没撑开,径直走到盛庸马前,翻身就上。

    “殿下!

    卯时过一刻了!”

    “孤知道。

    孤睡过头了。

    这马,孤征用了。”

    盛庸脸都绿了:“殿下!

    这是末将最好的马!”

    “所以才骑它。

    好马得配大差事。”

    盛庸憋了半天,问出了最要紧的一句:“殿下,咱们这是……进京?”

    “谁说要进京?”

    朱樉理了理缰,“岳州。

    孤奉旨节制湖广粮道,粮道的事,孤得亲自看着。”

    “那……潭王的案卷呢?”

    “押着走。

    谁也不给。”

    盛庸张着嘴,看看自己的空手,看看马背上那个背影,扭头问张信:“……你跟殿下有段时间了。

    他一直这样?”

    张信想起班房里那本《大诰》,账房里那五十滴汗的军令状,老汉按下去的手印,还有殿下怀里贴身藏着的那张无款信。

    他翻身上马,叹了口气:“茶摊上有个老头说得准。”

    “什么话?”

    “三年不鸣的鸟,才咬人。”

    马队动起来,踏着晨雾出辕门。

    前头那人骑在别人最好的马上,忽然回头喊了一嗓子,声音懒洋洋散在雾里:

    “跟上!

    岳州的路长得很,谁要是不小心在路上掉队了……”

    “谁的干粮,就可归孤了!”

    两骑对视一眼,一夹马腹,追了上去。

    晨雾深处,蹄声渐远。

    长沙城头,早起的守卒揉着眼睛望下去,只望见三骑两影,往北去了。

    城下,茶摊的老头端着一碗新沏的粗茶,朝北望了一眼,慢悠悠呷了一口,跟身边的老伙计说:

    “看见没?

    走了。”

    “上哪儿去?”

    “当然是上京里。”

    老头把茶碗一磕,“跟狗官讲道理去了。”

    老头猜错了,也没全错。

    秦王的车马出城往北,走的是去岳州的官道,那不是去京师的路。

    可这条路再往北,过了江,尽头也是京师。

    走到哪一站,得看那位殿下,跟谁讲道理,讲得赢,讲不赢。

    出长沙次日,入夜。

    岳州官驿。

    二更,驿丞刚吹了灯,后院马厩里来了两个客人。

    湖风顺着城墙根灌进驿站的院子,吹得灯笼东摇西晃,灯影在墙上忽长忽短。

    飞鱼服罩着斗篷,斗篷压着斗笠。

    两个缇骑要了两间房,不要热水,不要饭,只要了驿站牒簿,说是核对过路文书。

    驿丞在这条官道上干了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飞鱼服认得,斗笠也认得,斗笠底下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味道,更认得。

    他屁都没敢多问,捧着簿子就去了,一路小跑,跑得毡帽都歪了。

    油灯下,驿丞打着哈欠翻簿子,翻到一半,其中一个缇骑忽然开口,声音从斗笠底下透出来,又冷又轻:

    “掌柜的,傍晚可有一队骑马的说什么话没有?”

    “有啊。

    傍晚过去了三骑,说是奉旨督办湖广粮道的,嗬,为首那位可有意思,到咱驿站不歇房,先去问问厨房!”

    “问什么?”

    “问咱这儿的粥熬得稠不稠。

    说要是稀了,赏厨子两个耳光。

    那位爷喝了半碗,又说,行,比长沙的稀,比京里的稠。

    赏了厨子一锭银子,拍马走了。”

    斗笠底下的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还说什么了?”

    “还……还问了一句怪话。

    问本朝京里,什么最贵。”

    “你怎么答的?”

    “小人说,米贵,绢贵……

    那位爷摆摆手,说都不对,如今京里最贵的,是睡得着觉。”

    马厩里静了一息。

    灯笼的光在墙上晃,湖风把窗纸吹得一鼓一鼓。

    半晌,另一个缇骑把牒簿合上,丢下一锭银子,压低声音:“去刷马。

    连夜走。”

    “连夜?

    上头不是说了,让我们盯梢不惊动秦王吗?”

    “盯个屁。”

    头一个缇骑起身,斗笠往下一压,“这人是知道咱们在,才跟驿丞说话的。”

    “……啊?”

    “他一路走一路说给天下人听。

    回去怎么报,你自己掂量。

    就说,‘猎物知道猎人在哪,还冲猎人笑’。”

    两人出门上马,蹄声消失在夜色里。

    驿丞举着银子愣了半天,回过味来,一拍大腿:

    “哎哟,忘了问了,京里到底什么贵啊!”

    同夜,岳州城北三十里,官道旁一间野店儿。

    三骑沿驿换马,两日赶了三百余里,到的时候,店家刚要上门板。

    “还有房吗?”张信跳下马。

    “就两间通铺,一间柴房。”

    “两间通铺我们仨,!”(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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