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刚过,书房门上轻叩三声,两长一短。
朱桢搁下笔:“进。”
进来的是个灰衣的中年人,袖口还沾着一点绸缎庄柜上蹭的浆糊味。
此人名叫查文渊,明面上是武昌城里“云记绸缎庄”的东家,暗地里,是楚王养了七年的眼睛。
七年前,查文渊还是个落第的秀才,在汉阳门码头替人代写书信。
朱桢微服路过,让他代写一封家书,写完,随口问了一句:“湖广今年的米价,你可知晓?”
查文渊答:“回客人,米价有三样。”
“哪三样?”
“官价,市价,还有饿死人的价。”
朱桢当时就笑了。
第二天,云记绸缎庄换了东家。
七年,织了一张网。
湖广十五州府,府府有他的故旧;驿路上跑单帮的、漕船上押货的、藩邸里管采买的,网上一层一层,平时谁也不挨着谁,收线的时候,才看得出这张网多大。
今夜,是收线的日子。
“殿下。”
查文渊从袖中抽出两页薄纸,“两桩事。
头一桩,湖广驿传的抄报,今夜刚到。”
朱桢接过来,就着灯。
湖南长沙卫呈报:潭王府库业已封存。
现银二万七千两,金三千两,账册四箱,移交秦王驾前。
“第二桩呢?”
查文渊的声音,压到了几乎贴着桌面:
“小的在户部有个故旧,管的是云南军兴的粮饷底档。
前日,小的让他把两本册子,并到一处对!”
“哪两本?”
“兵部的粮船勘合,户部的银两拨付。”
查文渊抬起头,一字一字地说,“云南开战以来,勘合上过湖广的粮船,是一千七百艘。
可漕帮、税关、码头三方的小账凑出来,真走的船,一千三百艘不到。”
“银呢?”
“拨付的军资,实到前线的军报开支,两下一对!”
查文渊的喉结动了动,那个数字在他喉咙里滚了一圈,才出来:
“三千七百万两。
对不上。”
书房里静了。
灯花爆了一声,很响。
朱桢捏着那页纸,一字一顿地念:“三千,七百万。”
念完,他抬起头,看着查文渊,笑了。
这一笑,跟他白日里笑钱有德的那一个,一模一样,楚王府的下人都说,殿下笑的时候最和气;查文渊知道,殿下笑的时候,才最该磕头。
“文渊,这笔账,你算明白了没有?”
“小人算明白了。”
查文渊深深低下头去,“银子没沉江,没被蛮子抢。
是被人搬走了。”
“谁搬的?”
“搬银子的人,如今就坐在长沙,打着督办粮道的旗号!”
“是本王的二哥。”
朱桢把那页纸轻轻放在案上,用镇纸压住一角。
那个动作很慢,很稳,像压住一只活的什么东西,怕它跳起来跑掉。
“好一个节制湖广粮道。”
他慢慢道,“三十万大军的粮饷过本王的门,本王替他看了一路的门。
他把几千万两,在本王的地界上,搬来搬去,搬了三个月。”
“然后潭王倒了,他忽然跑到长沙,又是擒藩王,又是收兵头,又是给百姓发还田产!”
朱桢站起身,走到北墙,把那幅湖广舆图取下来,铺在案上。
图上,他伸出一根手指,从长沙开始,沿着湘江,一个点一个点地划下去,岳州、湘阴、洞庭,指尖划过的地方,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文渊,你说,他搬那些银子做什么?”
“回殿下,银子不会自己长脚。
几千万两,要么回京,要么……”
“要么就地埋下。”
朱桢的手指点在湘江两岸,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埋在本王的地界上。”
“买兵,买粮,买人心。”
“然后呢?”
他抬起头,眼睛在灯下亮得吓人。
“然后,占地为王。”
书房里死一样静。
窗外,江声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又被高墙挡下去。
朱桢负手,立在窗前,望着北方,望了很久很久。
背影一动不动,像一幅挂旧了的画。
然后他转过身来,问了一句让查文渊头皮发麻的话:
“文渊,几千万两,就在本王的眼皮子底下,在本王的地界上。”
“本王打个主意!”
“不过分吧?”
查文渊退下去之后,朱桢在书房里又坐了半个时辰。
坐到后来,他忽然站起身,吩咐掌灯,说要去看看库房。
内库的总管太监王忠披着衣裳爬起来,一路小跑在前头引路,心里直犯嘀咕,殿下查库,一年两回,腊月和六月,从不改日子。
今夜是十月,多出来的这一回,头一遭。
楚王府的内库,青砖到顶,铁门包着。王忠开了三道锁,点起八盏灯。
灯光一亮,满库的白。
银子。
洪武八年就藩,整整十一年。
朝廷岁赐、庄田租入、各处“孝敬”,一层一层码在库里,从地面码到房梁,每一垛上都挂着小牌,写着年月。
王忠点亮最后一盏灯的时候,朱桢正站在库房正中。
四面都是银子。
他站在银子当中,一动不动。
王忠陪着笑:“殿下,您瞧,今年秋租又多收了一万四,都码在东南角了,!”
“王忠。”
“奴才在。”
“这库里,多少钱?”
“回殿下,连金带银,折银……八十万零六千四百两。”
“八十万。”朱桢点了点头。
“对,八十万零六千……”
“本王没问你零头。”朱桢的声音很平,“八十万。
本王攒了十一年。”
“不敢贪赃枉法,不敢加派加租,不敢动湖广盐利一根指头,十一年,攒了八十万。”
“你猜二哥这回,弄了多少?”
王忠的头低下去,不敢接话。
“三千七百万。”
朱桢替他答了,“一仗未打,不到几个月。”
“本王谨谨慎慎攒了十一年,攒下八十万;他居然在短短几个月,弄了三千七百万两银子!”
“是本王的四十六倍。”
库房里八盏灯,把银子照得雪亮,把朱桢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王忠跪下了。
他伺候了两代藩王,听得出,殿下这话不是跟他说,是跟这满库的银子说,不,是跟一个不在场的人说。
“殿下……”他壮着胆子,“二殿下那是刀口上舔血……
那是随时会掉脑袋的营生!”(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