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苏定平面前,那双明亮的眼睛清彻得倒映着苏定平此刻所有的疲惫和震惊。
“报酬嘛…”
她顿了顿,看着苏定平瞬间紧张起来的表情,忽然展颜一笑,带着几分俏皮和不容商量的任性。
“等我和我爸把大礼给你扛回来了,你得请我吃饭!就我们俩!地方我挑最贵的!不许推辞!”
“就这?”
苏定平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就这!”
秦明珠肯定地点头,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捕捉的光芒,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昂扬的明亮。
“行不行?”
“……行!”
一字千金。
苏定平重重点头,所有的情绪化作这两个字。承诺已立,千钧之责在此一举。
秦明珠的行动力如同她的名字,带着一种锐利的明光。
她并未选择西方那些被严密封锁、处处都是荆棘雷达的部落。
而是辗转于一些因早年政局动荡、技术更新迭代缓慢,尚保有部分“古董级”设备且管理相对松散的次级发达地区小部落。
这趟行程,绝无轻松可言。
如同在布满流沙和捕兽夹的密林中穿行。伪装的身份,层层密布的线人网络,游走于各个灰色地带的掮客,与贪婪的当地军阀甚至部落长老虚与委蛇的周旋谈判…每一步都如同走钢丝。
消息是通过零碎、隐秘的方式传回龙夏的。
“目标锁定…黑河部落…有一台祖上传下来的旧式DUV干式扫描光刻机…型号TRATLAS-2000…”
“接触困难…目标持有部落长老狮子大开口…”
“被不明势力盯梢…甩掉尾巴花了些代价…”
“关键旋转工件台轴承损坏严重…原厂早已停产…本地无替代…”
“成交!我方加付三倍维修损耗溢价…设备状态极差,无核心图纸、无备用件、更无后续维保承诺!只能裸机运回…已是极限…”
当那条装载着巨大防震金属箱的货轮历经艰险,终于停靠在龙夏东部某军管港口时。龙芯实验室的高级技术团队早已在此等候多日。
巨大的防尘布被揭开的瞬间,映入眼帘的是一台斑驳陆离、沾满油腻、整体透露出浓浓“废铜烂铁”气息的笨重金属巨兽。粗大的线缆如同纠缠的老树根裸露在外,不少地方甚至能看到焊接修补的痕迹。
一股陈旧的机油和金属锈蚀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与实验室里那种无尘、精密的气息截然相反。
“嘶…”赵总工抽了一口凉气,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
“这…这真是几十年前的老古董啊!”
“TRATLAS-2000…我记得技术手册上它极限制程是250nm吧?还得是在状态完美的情况下?”
李老的眼神复杂无比,有失望,但更多的是巨大的紧迫感。
“现在这模样,能点亮都算奇迹!”
“是古董,但总比空着手强!”
苏定平的声音响起,他走到机器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冰冷而粗糙的金属外壳,仿佛在抚摸一个沉睡的巨兽残骸,眼中光芒却一点点燃烧起来。
“只要它的基础框架还在,只要核心的光路和控制系统还能运转起来一点点…那就是我们撬开这壁垒的第一根杠杆!拆!给我彻彻底底地拆开!我要知道它里面的每一根骨头、每一条筋络!”
拆解过程同样如同考古。内部的结构混乱而复杂,许多设计理念早已被现代技术抛弃。
无数老化、锈死的螺丝、管路、齿轮、轴承卡死了关键部位。维修手册?根本没有!靠的全是工程师们近乎盲人摸象般的猜测和经验,以及无数次令人崩溃的失败尝试替换方案。
无数个日夜的呕心沥血,汗水浸透了工装,手上的划痕迭着旧伤。
这台被遗弃的古董,仿佛就是龙芯攀登路上最狰狞的一个下马威!
终于,在付出几乎等同于再造一台小型原型机的代价后,这台TRATLAS-2000在龙心实验室特制的调试平台上,发出了一声微弱但令人热泪盈眶的激光启动嗡鸣!
核心指示灯艰难地亮起了代表基础功能存在的绿光!如同在漫长黑夜中刺破云层的启明星!
简陋的晶圆台上,放置着一片“昆仑胎玉”。劣质的“蚀影”胶试验装被小心翼翼地涂覆上去。没有复杂的浸没式水膜系统,只有原始的干式扫描。激光亮起,按照苏定平输入的最简单、最基础的250nm线宽掩模版开始移动。
在所有人屏息凝神、几近燃烧的注视下,晶圆被送入腐蚀槽。
几个小时后,一枚边缘粗糙、电路结构简陋得如同孩童涂鸦的“芯片”被放在了托盘上。
它甚至称不上严格意义上的现代芯片,内部晶体管的尺寸和精度离国际标准的250nm也有很大距离,更像是早期微米级工艺的粗糙产物。
但!
“成了!成了!”
一个年轻的技术员激动得喊破了音,指着芯片测试仪屏幕上极其微弱但真真切切存在的电信号波动。
“有信号!晶体管起作用了!虽然性能…只能说是比原始电子管强点……”
简陋?粗糙?性能堪比垃圾?
那又如何?!
这是从龙夏部落的土地上,用拼凑的骨架、落后的设备、耗尽心血逆推优化的工艺,造出的第一枚可运行的集成芯片!
“嗡——!”
整个实验室爆发出的不是欢呼,而是一种极其压抑、却又汹涌如同火山低吼般的声浪!
那是所有憋屈、所有压力、所有不屈意志的一次宣泄!是黑暗中看到真正微茫曙光的心悸!
苏定平死死攥着那枚滚烫、简陋却又重于泰山的芯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般扫向不远处刚刚完成基础功能标定的光刻机组装框架。
他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嘶哑,却蕴含着无匹的决断和疯狂燃烧的野心。
“250nm?只是垫脚石!目标——7nm!!”
郭雪云站在人群最后,看着他疲惫却如同燃烧的背影,眼神复杂。喜悦和担忧交织,如同藤蔓缠绕。
深夜。
按照承诺,苏定平和秦明珠坐在了整个龙夏部落最昂贵、云端之上、能俯瞰璀璨万家灯火的三百六十度旋转餐厅的包间。
水晶吊灯的光芒柔和地洒落在精致的银质餐具上。
窗外是城市的星河流动,窗内是悠扬的小提琴声缓缓流淌。
“恭喜你,苏大总师。”
秦明珠端起晶莹剔透的高脚杯,里面的红酒如血液般晃动,映衬着她褪去飒爽后显得异常精致的脸庞。
“迈出了从零到一,最艰难的第一步。”
笑容甜美,眼神却似乎藏了些更深沉的东西。
苏定平真诚地举起杯。
“谢谢。
这份第一步,没有你和你父亲的倾力相助,我们现在可能还在黑暗里摸爬。
这顿饭,远远不够表达我的感激。”
“一顿饭就够了,我说过的。”
秦明珠轻轻抿了一口酒,将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辉煌的灯海,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执拗。
“苏定平,你知道吗?你这个人,倔得像石头,轴得像钻头。明明肩膀上扛着整座山脉,别人都快被压垮了,就你还能咬牙站着,眼睛里还冒火说要往更高处爬…”
她的目光忽然转回,直直地、毫不掩饰地看着苏定平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锐利或俏皮,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带着淡淡哀愁的清澈亮光。
“…所以啊,我不图你什么回报。我就想…就想以后无论你和谁在一起了,无论你变成了多么耀眼的大人物…在你心里那个最深的角落,能给我一个小小的位置。
一个属于秦明珠的位置,就一点点…就够了。”
她微微抬起纤白的手指,对着酒杯比划了一个几乎微不足道的大小。
苏定平手中的酒杯微不可察地轻轻一顿。
窗外的辉煌灯火映入他的瞳孔,却似乎没能穿透那层骤然绷紧的波澜。
他放下酒杯,动作并不优雅,甚至有些生硬,眼神坚定地迎向秦明珠那双带着执拗和期盼的眼眸。
“秦明珠,我非常非常感激你和你父亲所做的一切。你是我见过最勇敢、最出色的女性之一。
但是……”
他的声音平稳、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坦荡。
“我和雪云,已经在一起了。”
没有婉转,没有铺垫,直接得如同他解决技术难题的思路。
这句话落在桌上,仿佛瞬间抽走了某些轻盈浮动的气息。
“她也是我攀登路上不可或缺的支撑。
所以…抱歉。
这个位置,已经属于她了。”
包间里只剩下小提琴幽婉的尾音在空气中缓慢消逝。
秦明珠脸上的笑容似乎凝滞了一瞬,如同完美的瓷器表面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难以觉察的裂痕。
但她并没有失态,那种属于秦家千金骨子里的骄傲和硬气迅速支撑住了她。
她深吸一口气,长长睫羽轻轻一颤,遮掩了瞬间翻涌而上的所有情绪。
片刻的寂静后。
“……噗嗤。”
一声有些失真的轻笑从她唇边溢出。
她重新举杯,将杯中剩下的小半杯红酒一饮而荆脸上的笑容重新浮现,依旧明艳,却似乎多了一层隔绝光亮的薄纱。
“知道了,苏大总师。”
她放下空杯,拿起餐巾优雅地轻轻擦了擦嘴角。
“够爽快!不愧是你!
这顿饭,值了!”
语气轻松,仿佛刚才那番对话从未发生。
“吃饭吧,我都饿扁了!”
她率先拿起刀叉,像没事人一样切向面前的牛排,用力有点狠,餐刀切在白瓷盘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餐厅的气氛,随着秦明珠的刻意“恢复”,似乎又流动了起来,但那层无形的隔阂已然落下。灯光、音乐、美食,似乎都隔着一层无形的毛玻璃。
苏定平看着她故作轻松的样子,心底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滋味,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坦荡。
他知道,他做了一个男人该做的决定,虽然这份果决,可能会让对方痛苦。
告别秦明珠,苏定平带着一身疲惫和那份沉甸甸的坦然回到灯还亮着的实验室。
核心试验区里,只有郭雪云一个人还在。
她背对着入口,站在那台靠着古董TRATLAS-2000勉强运行起来的自制光刻机雏形前,似乎正在调试某个参数。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
实验室顶灯的光线柔柔地洒在她身上,映得那张清丽的侧脸有些朦胧。
她没说话,只静静地看着走近的苏定平,长长的睫毛扑闪了一下,眼底深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和…一丝紧张?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工作服的衣角。
苏定平走到她面前,没有解释,只是目光温和地看着她,然后忽然伸出手,轻轻理了理她耳边一缕可能因为埋头工作而滑落的发丝,动作自然得如同做过千百次。
“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低沉温和,带着夜晚的磁性。
郭雪云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随即放松,白皙的脸颊似乎迅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不易察觉的红霞,连耳根都悄悄红了。
她飞快地避开他温润的目光,抿了抿嘴。
“……餐厅很高端吧?和秦大小姐单独吃饭,聊得很开心?”
她的语气努力想装得平静自然,甚至带了点调侃的味道,但尾音还是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极细微的酸味,眼神也飞快地偷瞄了一下他嘴角是否残留有红酒印记。
苏定平看着眼前这明明在意得要命,却强撑着装作不在意的小女人,嘴角忍不住扬起一个温暖的弧度。
他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她小巧但微微鼓起来的脸颊,带着一点点宠溺和更多的坦诚。
“嗯,吃了。
最贵的套餐。
她帮了我们天大的忙,不能不兑现诺言。”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目光灼灼地锁住郭雪云闪烁的双眼。
“但我跟她说了,我和郭助理,已经锁死了。
谁都插不进来。”
郭雪云猛地抬眼!对上他那双清晰写着坦荡和认真的眸子。心跳瞬间漏跳了一拍,紧接着像被投入了蜜罐的小老鼠,一下子撞得她晕晕乎乎!(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