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穿透窗纸,洒在朱载坖脸上,将他的面庞映得更明媚了。
朱载坖的双眼更迷离了。
他看到父皇就站在阳光里,阳光里的父皇很年轻,三十多岁的父皇是那样的英姿勃发,成熟、自信、天下我有……
父皇还是那个不论面对满朝的悍臣,还是面对棘手的国政,始终智珠在握的父皇。
智慧、霸气、君临天下……
再没有父皇这样的皇帝了,再没有比这样的父皇更像皇帝的了,再没有比父皇这样令人安全感满满的父亲了。
今日的父皇一如儿时记忆中的父皇。
今日的父皇,是最巅峰的父皇、最强大的父皇。
今日的父皇,却没有儿时的父皇那般强势、霸道,不容置疑。
阳光里的父皇比阳光还温暖,温和,宽容,慈爱……
阳光里的父皇微微笑了,一如当年模样。
阳光里的儿子也微微笑了,一如儿时模样……
朱载坖渐渐痴了……
……
昨日疯玩了一天的小孩子终于睡醒了,小孩子迈着腿儿颠颠儿跑来,阳光下,小孩子稚嫩的小脸上洋溢着欢快,怀中的木匣子哗啦哗啦的响……
小孩子还想与爷爷一起拼积木。
小孩子以为昨日可以一起拼积木,今日也可以拼积木。
小孩子不明白的是——有的人,人生才刚刚开始;有的人,人生已至终点。
“皇爷爷……”
这一声,小孩子喊得很轻,甚至小孩子自己都分不清自己有没有喊出声来。
小孩子被吓到了,幼小的心灵实在不堪面对如此大恐怖。
可做爷爷的却就是听到了。
一声“哎”,一根食指勾了勾,就将小孩子勾到了身边。
“皇爷爷,您怎么了?”小朱常洛终于敢哭出声来了。
朱载坖没有回答,只是吃力地探出手来,手里抓着一块平安无事牌……
他喃喃说着:“这东西啊,你大爷爷有,我也有,你弟弟不缺,送给你……”
小朱常洛彷徨无措。
“戴上吧。”朱翊钧哑声说。
小朱常洛拿过皇爷爷手中的平安无事牌,戴在了脖子上,而后凄楚地望着皇爷爷,大颗大颗的泪珠扑簌簌地坠落。
他懂事了,他知道要发生什么了,他知道死亡意味着什么了……
朱载坖目光流转,一一在几人面庞扫过,而后再一次望向几人身后的阳光,父皇还在,在对他笑,在等着他……
死亡不是哭泣,而是消散阳光里的一个微笑……
阳光还是那般温暖,床上的人还在笑着;可床边的人只觉冰寒刺骨,只会涕泗横流……
李青走出了寝宫,走出了大高玄殿,踩着积雪一路‘咯吱咯吱’地穿过喧嚣,去到静谧的田野……
太上皇帝驾崩了。
消息迅速传播开来,群臣嚎啕不止……
再然后,京中百姓出门时,腰间缠了一段孝带……
太阳照常升起,太阳照常落下,除了目之所及多了些素白点缀,一切照旧……
……
……
李青离开了大高玄殿,也没再去连家屯小院,白天依然出现在人前,晚上去哪却无人知晓。
五日后,大行皇帝定谥号:契天隆道渊懿宽仁显文光武纯德弘孝庄皇帝。
庙号:穆宗。
二十七日后,穆宗皇帝棺椁从大高玄殿出,皇帝、太子一路扶灵,浩浩荡荡地驶向昭陵……
不料,送葬队伍刚走不久,二皇子就突发急症,太医院着急忙慌赶来时,已然回天乏术。
待到皇帝、太子以及阁部大臣回来时,二皇子已然薨逝。
望着无声无息地躺在皇后怀里的婴儿,诸大员无不揪心,只觉这万历十五年实在是……开年不利。
小朱常洛怔怔望着自己一直嫌弃,甚至讨厌的小弟弟,突然“哇”的一声,哭出声来……
小孩子这一哭,本已哭干泪水的诸大员,再次嚎啕起来……
可是除了吵闹,并不能改变什么。
哭过之后,诸大员纷纷安慰皇帝皇后,再之后又着急忙慌地给皇子定谥号……
只有小朱常洛一人一直伤心。
接连失去两位至亲,小家伙深刻体会到生命的脆弱,也愈发缺乏安全感,生怕父皇与皇后也要离开他……
小朱常洛伤心极了。
眼睁睁地瞧着小弟弟躺进小棺椁中,小家伙更是觉得人生一片灰暗……
夜晚,连家屯。
客堂,李玲珑来回踱步,一边,李熙倒是十分沉稳,说道:
“不用急,事情到了这一步,二皇子不去江南也不行了。你应该考虑的是,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吗?”
“早就做好了。”李玲珑笑嘻嘻道,“我早就想无痛当娘了。”
“少给我嬉皮笑脸!!”
李玲珑一滞,悻悻咕哝道:“又摆兄长架子,服了你了……”
李熙皱了皱眉,道:“既然接下了,就要担起责任,让莺莺姑照顾一时可以,但接下任务的人是你,你可有想好怎么带孩子?”
“不就是带孩子嘛,搞得跟当摄政王似的。”李玲珑撇嘴道。
李熙冷笑:“可忘了昔日太子殿下了吗?”
李玲珑反驳说:“这个不一样,这个还小,可塑性强!”
李熙大怒,正欲斥责,却见祖爷爷走了进来,怀中正抱着一个婴儿,当即躬身一礼:
“参见永青侯。”
这下换李玲珑大怒了:“李熙你个狗腿子!谁是永青侯?哪来的永青侯?我只看到了一个小老头!”
李熙没搭理她,李青也没搭理她。
“二皇子已然薨逝,已然封棺,已然盖棺定论。”
李青说道,“这个孩子叫朱澈,父母双亡,爷奶过世,无人认养,李家小姐见婴儿身世悲惨,于心不忍……”
理由编好,李青这才看向李玲珑,道:“明白?”
李玲珑本想抖个机灵,再与李青套套近乎,可迎上李青目光,却终是没这个胆子,没出息地道了句:
“明白了。”
“明白了,就回金陵吧。”李青将婴儿递给她,并将包袱一并挂在她脖子上,“里面是封存的奶水,足够回金陵路上之用。”
李玲珑愕然片刻,道:“小老……咳咳,永青侯,我可不是李讳雪,我手无缚鸡之力,我一个弱女子带着一个婴儿……你真就放心?”
李青说道:“你可以多带上几个伙计,反正他们也不知道内情。”
“我……”李玲珑噎了一下,哼哼道,“你可想好了,这是万历的亲儿子,这是穆宗的亲孙子,这是世宗的亲重孙……这是仁宗的……”
她一下子算不出来了是什么‘孙’了,闷闷道:“你可想好了,万一有个万一……”
李青转身就走:“先去通州。”
李玲珑愣了一愣,喜笑颜开:“好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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