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世贞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虽出身世家大族，从小对朝堂风云耳濡目染，但毕竟年轻气盛，看问题难免带着几分书生意气。
原以为李默此次强势出手，定是圣眷在身、胸有成竹，即便事有不谐，也足以全身而退。
殊不知，竟有可能成为李默一系的绝响。
此刻，他只觉得手脚冰寒，如同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瞬间浇灭所有天真的幻想，只剩下彻骨的寒意。
“那......那严党岂非已然立于不败之地？”王世贞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连声音都在颤抖。
“不。”
范进摇了摇头，目光盯着火盘中明明灭灭的炭火，“严党看似立于不败之地，但实则已是骑虎难下。”
“李大人举着骨头当火把，即便不能一战全功，但也可令严党伤筋动骨！”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深沉：“况且这些年，严家父子处处试探皇权，大肆结党营私，全然不知收敛，早已令陛下生厌。”
“所以，让李大人彻查漕运，是陛下对严党的一记敲打。”
“李大人这把刀太锋利，哪怕用着不顺手，但在折断之前，也必定会让它发挥出最后的锋芒。”
“所以，陛下不会让严党倒，但也绝不会让严党赢。”
“那李大人......”
“李默必败。”
范进呷了口茶，目光平静地看向王世贞：“贤弟，你以为陛下要的是什么？”
“是漕运干干净净，还是漕运还能继续把粮食运抵京城？”
范进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李大人不是败给严党，而是败给了这大明朝的规矩，败给了这漕运背后牵扯的万千利益！”
直至下值的钟声响起，王世贞犹自浑浑噩噩。
他甚至都记不清自己是如何走出的工部衙门，又是如何回到的都察院。
他听着边上同僚们低声讨论下值后的吃请，全程默不作声，以他往日里爱凑热闹的性子大相径庭。
王世贞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终于明白了，李默彻查漕运，看似是党争，实则是嘉靖帝默许，甚至是从一开始就是嘉靖帝推动。
嘉靖帝要借李默这把刀，来敲打严党，来清理漕运的烂账。
可问题是，嘉靖帝要的是敲打，不是掀桌子。
他要严党知道疼，知道收敛，而不是严党彻底倒台。
那么，李默能领会到陛下的这层意思么？
王世贞执笔的动作一顿，将今日的邸报揉作一团，丢进纸篓里。
......
鄢府。
“老爷，曹把总来了。”
鄢夫人远远见了鄢懋卿，连忙迎了上去，顺手接过他解下的外袍，刻意压低声音道：“奴家瞧着曹把总心神不宁的，已经让人先带去您的书房了。”
“老爷可要先去瞧瞧？”
“曹浜？”
鄢懋卿皱了皱眉，“这个时候，他来见老夫干什么？”
脚下顿了顿，鄢懋卿似是意识到了什么，有些恨铁不成钢道：“还是不住气啊！”
鄢夫人闻言，不敢作声，只默默低头。
“既然来了......”
鄢懋卿稍作沉吟，随后道：“先让人去奉茶，老夫随后就到。”
半刻钟后。
鄢懋卿的身影出现在书房外，他的脚步声较之以往更沉，也更响，还刻意轻咳了两声。
许是听见他的声音，里头的人豁然站起，几乎直冲了出来，险些与鄢懋卿撞了个满怀。
鄢懋卿当即气不打一处来，怒道：“瞧瞧你，哪儿有一点漕运把总的气象！”
“一遇到事情就跟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像什么样子！”
来人忙不迭躬身道：“大人息怒，大人息怒。”
说着，还待亲自抚平鄢懋卿衣服上的褶皱，却被鄢懋卿没好气地拂开。
“你不好好当值，来本官府上做什么？”鄢懋卿落座之后，手往椅子扶手上重重一拍，犹自怒不可遏。
曹浜连忙亲自斟茶，一脸委屈，小心翼翼道：“大人，小的这不是没主意了么？”
“李默和他那群门生盯得实在是太紧了，小人还是昨夜乘着夜色，连夜赶回的京城，为的就是见上您一面，请您拿个主意。”
末了，曹浜抬眼看了看鄢懋卿，见他怒色稍止，这才大着胆子道：“大人，咱们得想个法子，曹运的事，可经不起查啊！”
鄢懋卿扫了他一眼，“彻查漕运是陛下的意思，连严阁老都没法子，老夫又有什么办法？”
见他一副打定了主意置身事外的表情，曹浜一咬牙，一撩长袍，跪倒在地，颤声道：“大人，咱们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您可不能不管下官呐！”
“你在威胁老夫？”
见他一副涕泗横流的模样，鄢懋卿丝毫不为所动，眼神犀利地瞪了他一眼，抬脚便往曹浜身上猛踹了几脚。
曹浜浑身沾满脚印，却是丝毫不敢躲闪。
良久，鄢懋卿才没好气道：“罢了，你先起来。”
曹浜颤颤巍巍起身。
“老夫问你，你既然回京了，那这个月的银子呢？”鄢懋卿忽地开口。
曹浜一脸绝望。
他万万没想到，都这个时候了，鄢大人最关心的，居然还是银子。
“怎么，哑巴了？”鄢懋卿怒色更甚，当即又要抬脚。
“都......都在这儿了。”
曹浜下意识往怀里一摸，摸出来一叠银票，颤声递上。
鄢懋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银票抽走，指尖沾了点唾沫，当场清点起来。
半响，鄢懋卿才把银票往怀里一塞，抚了抚长须，满意道：“算你识相。”
曹浜身上疼得龇牙咧嘴，捂着腮帮子道：“大人，这个月的银子算是收齐了，可下个月？”
“嗯？”鄢懋卿眼神一厉，死死地盯着对方。
曹浜低着头，声音都在发颤，但话语里却透着一抹决绝，“下官的祖父、祖母都在劝小人收手，千万别顶风作案，要不然，怕是迟早落到那李默手里......”
鄢懋卿闻言，脸色瞬间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们让你别贪？”
“笑话！”（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