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雨听完,没有说话,就那样走着。
到了河边,那条河,春天的水,比冬天,多一点,清一点,河边的草,绿的,那种草,不是那种特别好看的,就是普通的,但春天里,那种普通的绿,有种生机。
王也找了一条长椅,坐下,苏雨站在河边,看那条河,站了一会儿,然后也走过来,在长椅另一头,坐下。
两个人,在河边,就那样坐着,没有说话。
那种坐,王也感知到了,是那种,苏雨,在那里,和那条河,和那件真实,在一起,待着,那种待,她自己,在进行,不需要任何人解释,不需要任何人引导,就是在那里,坐着。
风吹过来,那条河,水面,有细细的波纹。
苏雨坐了大概十五分钟,开口,说:“你是在这里,感知到那件事的,我感知到了,这里,有那种密度。”
“是,”王也说。
“那种密度,”苏雨说,“和我那个说不清楚的东西,不一样,但都是真实的。我那个,是那种,就是在,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你这里,是那种,某件事,在这里,发生过,留下来了,厚的。”
那个区分,王也觉得准,苏雨自己,感知出了两种密度的不同,不是他告诉她的,是她自己感知出来的。
“你这个说法,”王也说,“是对的,那两种是不同的东西,你感知到了区别,很准。”
苏雨没有回答,又看了一会儿河,然后说:“我之前,一直以为那个说不清楚的东西,就是我一个人有的,是我哪里出了问题,后来,王念说她也有,然后来这里,看见了那些东西,知道还有很多人,也有,现在感觉,那个东西,不是问题,就是一件东西,在那里,在。”
那段话,王也听完,没有立刻说什么,只是在那里坐了一会儿。
苏雨从觉得自己出了问题,到觉得那是一件东西在那里在,那个走法,走得比很多人,干净,她没有在里面绕太久。
“你走得快,”他说。
“什么?”
“就是,”王也说,“从觉得出了问题,到觉得那是真实的,你走得比很多人快。”
苏雨想了想,说:“也许是因为王念,她说她也有,我就不觉得是我一个人的问题了。”
“所以,”王也说,“王念让你走快了一步。”
“差不多,”苏雨说,“但也是因为,我本来就不太喜欢纠结,事情不对,就觉得不对,说出来,别人说也有,那就不是只有我,就这样了。”
那个说法,是苏雨的性格,那种直接,不绕,是她自己有的,不是那件真实给的,那件真实,找到了这种人,那件真实,走进去,也走得快。
他们在河边,坐到快十一点,苏雨站起来,说要回去了,她妈妈说午饭前要回家。
回去的路上,苏雨说:“我下次,想一个人来。”
“来,”王也说,“那条河,不需要理由来的地方。”
苏雨点了点头,说:“那幅画,那个没有地方没有方向只是在的那幅,我觉得,那个画画的人,应该在那条河边,待一待,也许他下一幅,就知道怎么画了。”
王也听完,停了一步,然后继续走,说:“我转告他。”
苏雨说:“嗯。”
然后两个人,在一个路口分开,苏雨往她那个方向,王也往家的方向,各自走了。
那天下午,林晨来了,王也把苏雨的话,告诉了林晨。
林晨听完,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说:“去那条河边待一待?”
“她说的,”王也说,“她觉得你去待了,也许下一幅,就知道怎么画了。”
林晨看了看那幅画,那幅蓝灰色的,那个太明显的深的地方,看了一会儿,说:“她说的是对的,我一直在屋子里画,在屋子里感知,那件事,不在一个地方,我感知那件事的时候,也是在一个地方,屋子里,那种矛盾,也许就是问题在哪里。”
“去,”王也说,“去河边,去别的地方,不在屋子里,那件事,也许感知起来,不一样。”
林晨站起来,说:“我现在去。”
“现在?”
“嗯,现在,”林晨说,“不用准备什么,走着去。”
他就走了,换了鞋,出门,那种干脆,是他的那种直接,感知到了,就动,不用想太多。
王也在书房里,听见门关上,然后那个下午,重新安静了。
他拿出林朔的那几章稿子,放在桌上,从第一章翻到第八章,看了一遍,不是仔细看,只是翻,感知那整件事,走到现在,是什么样子。
那个男人,从书店里,到深夜的哭,到厨房的早晨,到老朋友说你变了,到认识了那个人,那几章,走过来了,那件真实,在陈明那里,一步一步,走着,每一章,不一样,但每一章,都是真实的。
那本书,还在写,还有好几章,那件真实,在陈明那里,还有更多的地方,要走过去,林朔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在写,那件事,在走。
他把那几章叠好,放回抽屉,然后坐着,在那把椅子上,那个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那种光,落在地板上,移得很慢,那种慢,是那种,时间在走,但走得不紧张,就那样,慢慢地,走。
傍晚,林晨回来了,脸上有点红,是吹了风的那种红。
他进书房,坐下,说:“去了那条河边,待了大概一个小时。”
“感知到什么了?”
“不知道,”林晨说,“没有想清楚,就是,在那里,坐了一个小时,风吹,水在那里,那种没有地方没有方向只是在的感觉,在河边,比在屋子里,容易一点,不是说感知到了更多,是那种,屋子里,会不自觉地,把那种感觉,放到屋子里的某个角落,在河边,没有角落,那种感觉,就不在某个地方了,就是在。”
“那幅画,下一幅,你知道怎么画了吗?”王也问。
“还不知道,”林晨说,“但感觉,那幅画,应该大,很大,大到,那种感觉,不会只在某一块,可以在整幅画里,都是。”
那个方向,是对的,苏雨也说,让那种感觉在整幅画里,不要只在一个地方,林晨在河边坐了一个小时,也走到了同一个地方。
那件真实,带着他们,各自走,走到了同一个方向。
“回去画,”王也说,“什么时候画出来了,带来。”
“嗯,”林晨站起来,“苏雨,她今天去河边,感知到什么了?”
“感知到两种密度,”王也说,“一种是我在那里留下的,一种是她自己有的,她说,那两种,不一样,但都真实。”
林晨点了点头,说:“她那个人,感知很准。”
“嗯,”王也说,“走吧,晚饭在这里吃不?”
“不吃了,”林晨说,“家里有事,先走了。”
他走了,王也在书房里,把那两幅画,看了一眼,那两幅,靠在墙边,那块石头在桌上,铜文镇压着那两张纸。
那个书房,这些年,那些东西,慢慢进来,各自在那里,各自是那件真实,在某个时刻,留下来的,某个样子。
他把那张新纸取出来,看那十一行,没有写新行,今天那些事,让它先在那里,等感知到了,再说。
窗外,那棵梧桐,那种绿,在傍晚的光里,颜色深了一点,那种深,是那种,白天的光,慢慢撤的时候,绿,变得更深、更实的那种。
江和平,打来电话,是一个普通的上午。
王也在书房,接起来,江和平说,那张纸满了,问接下来怎么办,换新的,还是另外找个地方贴。
那张纸,贴在问字堂那张桌子旁边的墙上,从最开始,只有那条路上的人,慢慢写进去的那几行,到后来,越来越多的人,走进来,感知到了什么,写下一行,那张纸,这样一行一行地,写满了。
“换一张新的,”王也说,“贴在旁边,原来那张,留着,别撤。”
“嗯,”江和平说,“我也是这个意思,留着,再开一张。那张满的,你来不来看一眼?”
“下午去,”王也说。
下午,王也去了问字堂。
那张纸,贴在墙上,密密的,从上到下,每一行,字不一样,有的大,有的小,有的工整,有的潦草,那些字,各自是各自的手,各自是各自感知到了什么,写下来的,放在一起,那张纸,满了。
王也站在那张纸前,从第一行读到最后一行。
第一行,是这条路上最早的那些人,写的,那几行,他认得,有的是林朔的字,有的是他自己当时写的,还有几行,他认不出是谁写的,但那几行,在那里,有那种密度。
最后几行,是这段时间,陆续走进来,感知到了什么,写下的。
其中一行,是他认出来的,那是沈慧的字,“父亲的七本本子,放在这里,我来看了,放心了。”
还有一行,王念的,“那七本本子,字不好看,但那种认真,没有依靠,没有依靠的认真,密度最深。”
还有那一行,他自己写的,“那些本子,一直在这里,会一直在。”
那张纸,从头到尾,那些行,都是真实的,各自在各自的地方,真实。
江和平站在旁边,说:“你数过没有,多少行?”
“没数,”王也说。
“我数了,”江和平说,“三十七行,从你们最早写进去的那几行,到今天,三十七行。”
三十七行,那是三十七个人,或者三十七次,某个人,感知到了什么,走进来,写下来,放在那里。
那张纸,三十七行,写满了,那件真实,在那三十七行里,各自以各自的样子,在。
江和平拿出一张新纸,和那张写满的纸一样大,在旁边,贴上去,那种贴法,是那种,旁边,留着空,等着,那张空白的纸,从今天开始,等着下一个走进来,感知到了什么,写进去的人。
那张旧纸,和那张新纸,挨着,旧的满,新的空,那种挨着,有一种,王也站在那里,感知到了的,那种,继续,的东西。
“那张桌子上,那些东西,”王也说,看了看那张桌子,那本书,那封信,林晨的草稿,沈国良的七本本子,“都还在?”
“都在,”江和平说,“你放心,哪儿也不去。”
那些东西,放在那里,各自在那里,那张桌子,有那种密度,是很多年,那些东西,在那里,那件真实,走过那里,留下来的,那种深的温。
“江伯,”王也说,“你走那条路,走了多少年了?”
江和平想了想,说:“数不清了,你来找我的时候,我走了很久了,你来找我,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那你现在,走到哪里了?”
江和平把手放在柜台上,拍了拍那个木头,那个木头,被拍了很多年,有一种被用了很多年之后,才有的那种,光。他说:“走到哪里了,不知道,就是走着,这里,那些东西在这里,我在这里,有人来,就来,感知到了什么,就感知,就这样,走着。”
那个答案,很简单,但那是真实的答案,不是谦虚,是那种,走了那么多年,那件事,就是这样,走着。
王也在问字堂里,又待了一会儿,走之前,拿起那支笔,在那张新纸上,写了第一行:
三十七行,那张纸写满了,旁边,新的一张,从这里继续。
他把笔放下,退后一步,看了看那两张纸,旧的和新的,挨在一起,那种挨在一起,像是这条路,这段,接那段,走下去,那种接。
然后他和江和平打了个招呼,走出问字堂,走进那条街,那条街,春天,有些店门口摆了花,那种花,颜色很杂,各自是各自的颜色,放在那条街上,有一种,不整齐,但真实的,热闹。
那天晚上,清也问,去问字堂,怎么样。
“那张纸满了,换了新的,”王也说,“三十七行。”
“三十七,”清也说,把那个数,放了一下,“多少年写满的?”
“不记得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记不清了。”
“那张纸,”清也说,“你要不要拍一张照片留着?”(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