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相邀,自己不可能不去。
杨东在办公室忙了一上午。
到午休的时候,杨东让司机李景明开车,送自己过去。
郑广成的家,自己已经有很久没去了。
不过地址还是记得。
二十分钟后,李景明把杨东送到郑广成所在小区。
“景明,你开车去吃午饭吧,吃完饭听我电话,再过来接我。”
杨东朝着司机李景明吩咐一声,然后迈步朝着小区里面走去。
两分钟后,杨东按响了郑广成家的门铃。
郑广成是外公郑老唯一的儿子,早年因为年轻拒婚,差点给郑家带来灭顶之灾。
后来郑广成离家出走,来到了吉江省任职,期间还因为醉酒说错话,惹人家领导不高兴,多年都停留在副厅级。
后来是陈国民担任省委书记,童老求陈国民把郑广成调到了正厅级岗位上,也就是省委宣传部常务副部长。
这一做,就是四五年。
可以说省委宣传部最稳的领导干部,就是郑广成。
“哎哟,小东来了,快,快进来。”
郑广成推开门看到杨东站在门口,无比热情地杨东请进来。
杨东换了拖鞋之后,跟着郑广成进了屋。
“舅舅,外公呢?”
杨东开口朝着郑广成小声问道。
“你外公在书房呢,你进去吧。”
“我爸从上午接了一个电话之后脾气就不太好,不知道为啥。”
“你可小心点啊。”
郑广成小声开口提醒杨东。
杨东闻言点了点头,大概也能猜到老人家为什么脾气不好。
至于给郑老打电话的是谁,杨东也能猜个七八分。
知道郑老和自己特殊关系的,一共也没几个人。
大概率就是省委书记智卫平,要么就是市委书记雷鸿跃。
也就这两位,对自己撂挑子反应最大。
“外公?您在书房干嘛呢?”
杨东推开书房的门后,满脸都是讨好地笑容朝着郑老问道。
郑老此刻正孤零零坐在椅子上,也没写字,也不喝茶,就这么坐着眺望窗外。
大冬天的,外面很冷。
郑老这个年纪,也不爱出去。
他只能坐在家里,眺望窗外。
不管怎么说,都不能忽略郑老已经快九十岁的事实。
目前还在世的老一辈功臣里面,除了蒋老已经九十多岁之外,年纪最大的就是眼前这位郑老,临近九十。
剩下的什么张老,什么智老,什么肖大伯,都是二代。
只有蒋老和郑老,是还在世的功臣一代。
“我在看外面的雪。”
郑老并没有杨东意料中那般动怒,而是语气平缓地开口,回答杨东。
“看雪?”
杨东诧异不解。
“东北的雪很干净,但是雪落地久了,就难免会被同化,然后也会变得很脏。”
“连雪都尚且如此,更何况人呢?”
“人也会如此,从呱呱坠地的那一刻,灵性褪去,只剩下人性,当尝了五谷杂粮之后,便多了世俗气,市井气。”
“人就是人,无关群体,无关群众,群众也是每个人共同组成的,一个人不好,不能说群众不好,一万个人不好,也说明不了群众不好。”
“先生教导我们说要辩证看待问题,要有求实求是的精神,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小东,你说几百个群众因为收了钱去闹事,跟你执政失败,有什么必然联系吗?”
郑老说到这里,终于是点了主题。
所有这一切,包括看雪,引申到人,其实都是铺垫,目的就是提到这件事。
“你坐。”
郑老指了指椅子,让他坐下。
杨东不跟外公客气,直接坐了下来。
“小东,如果你不是干部,你也是个普通人,摆在你面前一千块钱,让你去凑个人数,你去不去?”
“这一千块钱,是你家人半个月的花销,可以买米,可以买面,可以给你儿子补课,甚至可以给你媳妇买个项链。”
“这一千块钱,不需要你劳动,不需要你干活,就能得到,你会不会做?”
“抛开你现如今的价值观,你的地位,你的认知,把你彻底代入一个普通的老百姓,一个活生生的人,你会不会做?”
郑老沉声开口,盯着杨东询问。
杨东张嘴很想说不会,但是作为最普通的老百姓,最基本的人,却一定会答应。
这个无关尊严,无关立场,甚至无关善恶,完全是最朴素也是现实的需求,生活甚至生存。
“你心里有答案了。”
郑老看到杨东这个样子,便笑了起来。
“小东,你虽然没有脱离基层,但是你依旧必不可免地脱离了最底层老百姓的人心。”
“你知道老百姓不好过,你知道人民不好受,所以你要发展经济。”
“可你没想过,依旧有那么一批老百姓,他们把钱看得很重要,是因为他们需要靠钱生存。”
“在你眼里,五百块,一千块,什么都不是。”
“可是在他们眼里面,五百块,一千块,不用付诸劳动就可以拿到,这是救命钱,这是家里需要的钱。”
“你考虑的什么人心啊,什么人性啊,什么你的贡献啊,为什么不感激你啊,都是狗屁。”
“在他们眼里,这个钱,才是看得见的东西,是可以救命的东西。”
郑老敲击的是桌子,但杨东耳中却如遭雷击。
“最普通的老百姓,没你眼光这么长远,也没你想得那么纯粹。”
“吃,喝,拉,撒,好好活着,碌碌无为地活着,平平安安地活着,磕磕绊绊地活着,就是最基层的老百姓,这一生的写照。”
郑老说到这里,看了眼窗下那些走走停停的人。
“这些人,有的出去买菜,有的出去办事,有的出去活动,有的出去打麻将耍钱。”
“这就是人。”
郑老面色复杂地开口,所说这一番话,皆是人性。
杨东闻言忍不住反驳道:“《孟子》里说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无羞恶之心,非人也。”
“如果看到一个人只有动物本能的一面,只有吃喝拉撒,而没有良知,道义,羞耻心,与禽兽何异?”
“而我们的事业,不就是把鬼变成人吗?不就是要拯救那些活不成人样子的人吗?”
“如果我们**党人也把这些人的行为当成是理所当然,把人看成是只会吃喝拉撒的人,那么我们存在意义是什么?”
“先生当年的事业,未竟的事业,难道终究无人继承?任由其消亡?”
“**党人的事业出发点,是为全体人民谋幸福,为中华民族谋复兴,这也是初心使命。”
“我们所以要解决民生,就业,医疗,养老,住房,保障群众安稳生活,兜底普通人吃喝平安的基本需求。”
“我们要发展建设,产业,城乡,基建,生态,缩小贫富差距,让普通老百姓也享受到发展带来的红利。”
“这些,一直都是我做的事情,也是我的事业。”
“取消三免,执行全面三免政策,招商引资为老百姓提供大量就业机会,就业岗位,为特贫困人员和家庭免除消费,解决困难。”
“当然我做的还不够多,还要有很多需要努力进步的地方。”
“但我杨东依旧努力做着,这条路不管有多难,我都会努力去做,用心去做。”
“外公,理想主义与现实主义,中间有一堵墙,这一堵墙厚还是薄,全在人心。”
“人心齐,则理想终会达成。”
郑老听了杨东这一刻的话,非但没有动怒,反而一脸欣慰地看向杨东。
“你能想到这一点,真是不易。”
“但是小东,《礼记》所言人有五伦,既父子,君臣,夫妇,兄弟,朋友。”
“一个人终究不能单独活着,要承担着家庭的责任,社会责任,这才是人。”
“你的理想,碰上现实的生存,再强大的人,也要低头。”(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