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七章 死后的意识(24)

    男人的面容模糊的像一幅被水浸泡了太久的古画,所有的线条都在水中缓慢地洇开、融化、最后化作一片暖白色的光。

    光不刺眼,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

    你看不清他的五官,但男人往那一站,给你的感觉却无比的亲切。

    不等你反应过来,下一瞬,男人的身边出现了另一道身影。

    是一个女人,穿着白裙,裙摆很长很长,垂落在满地的桃花瓣上,像一摊凝固的月光。

    她的身姿修长纤瘦,肩线微微下沉,脖颈的弧度像一只优雅的天鹅。

    她的面容同样模糊,同样看不清楚五宫,当你看到女人的轮廓那副刻进了你灵魂深处的,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你意识深处某扇紧闭的门。

    女人站在男人身边,像极了梦中的美好夫妻一般。

    女人自然的双臂微微张开,那个怀抱仿佛有某种魔力般促使你迫不及待想要靠近。

    你几乎没有犹豫,或者身体比意识更快,双腿在看到那个张开双臂的轮廓的瞬间,飞了起来。

    白裙在风中翻飞,你猛的扑进了那个怀抱。

    而那个怀抱,稳稳地接住了你。

    白裙女人的手臂环上了你的后背,一只手覆在你的肩骨上,指腹贴着你单薄的脊背,掌心温热就像是如此真实鲜活的感觉。

    你似乎记得,上一次在温暖的拥抱中醒来时,似乎还在上一次。

    时间太久了,久到你不记得了。

    女人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轻柔得像一片落在发间的花瓣。

    她的声音不大,在寂静的虚无中响亮得像一声从宇宙尽头传来的、穿越了亿万光年的回响。

    “妈妈一直在等你。”

    你不知道眼前的人是不是真的是你的妈妈,但他的身上真的很好闻,很亲切。

    你想,她就是你的妈妈。只是你不记得她了而已。

    你把脸埋在这个所谓的母亲的肩窝里,白裙的面料贴在脸上,非常柔软带着丝丝的微凉,还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体香。

    嗅着这淡淡的体香中夹杂着一些花香和药香的味道,让你想起了很多遥远的东西。

    这个味道就像是阳光晒过的棉被,雨后初晴的草地,晾衣时指尖残留的皂角味道。

    你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你的身体在那股香气中一寸一寸地松了下来,那些从苏醒之日起就绷紧着的、从未松懈过的肌肉和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赦免。

    你想说话,可你这才发现不知何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所有的声音都卡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只能化作一声又一声压抑的、细碎的呜咽。

    那些呜咽从你的喉咙深处挤出来,破碎的、不成调的、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兽在黑暗中发出的求救声。

    母亲的温度在此时突然下降,从温热变成一种你再也感觉不到的、虚无的温度。

    那只拍着你后背的手还在,可那只手的触感越来越模糊,只剩下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痕迹。

    你猛地抬起头。

    紫袍男人的身影正在消散,从边缘开始变得模糊,轮廓一点一点地消融在空气中。

    你没有挣扎,没有试图抓住什么,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用一种看不清、却感受得到的目光注视着她们。

    直到化作金光,像一朵在黑暗中沉默了亿万年的花,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绽放的理由。

    你的身体从边缘开始碎裂,碎成无数细小的、金色的光点,每一粒光点都在微微颤动着,像一颗颗刚刚被点燃的星。

    它们在空气中盘旋、上升、旋转,像一场无声的、金色的雪,汇聚成一条倒流的金色河流,向天空的尽头奔涌而去。

    “别走——”

    你的声音终于冲破了喉咙的堵塞,嘶哑的、尖锐的、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这两个字上。

    那道声音从你的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连你自己都吓了一跳。

    那不是你的声音,或者说,那是你从未听过的自己的声音。

    “别走!我还不知道你长什么样!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我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在尖叫,在挣扎,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抓住那些正在消散的光点。

    金光最终还是彻底散去了,最后一粒光点在你的指尖前消失,像一滴水落入滚烫的沙漠,马上蒸发殆尽。

    你的手臂还维持着拥抱的姿势,可怀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从指缝间流过的、微凉的、抓不住的空气。

    你虚弱的跪在地上,膝盖砸在铺满桃花瓣的地面上,没有发出声响,只是溅起一小片粉白色的碎屑。

    桃花瓣在你的膝盖下被压碎,粉白色的汁液渗出来,染脏了你的白裙。

    那颜色从裙摆的边缘开始洇开,像一朵正在绽放的、浅粉色的花。

    膝盖处洇开了一大片浅粉色的湿痕,像两朵开在裙摆上的、形状不规则的花。

    金光散去的地方,不是虚空。是无数的星辰。

    它们从黑暗中浮现出来,一颗接一颗,像有人在无边的黑布上戳了无数个细小的洞。

    洞的那一边是光,光从洞里漏过来,汇聚成一条银白色的、横亘在宇宙尽头的长河。

    那不是画上去的,是活的。

    那些星辰在移动,有的快,有的慢,有的沿着固定的轨道周而复始。

    它们彼此牵引,彼此环绕,像一支无声的、盛大的、已经跳了亿万年的舞。

    有的星大如磨盘,有的星小如米粒,有的星亮得像燃烧的火球。

    那种亮是炽白的、刺目的、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光是看一眼就觉得眼睛被灼伤了。

    其中一颗星,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从暗变亮的那种渐变式的亮,是忽然像一盏灯在黑暗中被谁拧开了开关,一瞬间就亮了。

    像是在那颗星的最深处,有什么沉睡了亿万年的东西,在这一刻翻了个身,睁开了眼睛。

    那颗星不大,在无数星辰中它并不起眼,甚至有些偏小,安安静静地待在星河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像一粒被随手撒落的芝麻。

    别的星的光是炽白的、金黄的、暗红的,是燃烧爆炸的元素与元素之间剧烈碰撞后产生的、充满了毁灭与创造双重影响。

    而它的光是柔和的、温润的,像一块被盘了千年的古玉在月光下泛出的光泽。

    它不像是一颗星,更像是一只眼睛。

    一只在宇宙深处缓缓睁开的、沉睡了亿万年的眼睛。

    那颗星的名字名为风轮星,与现在所在的蔚蓝色的玄天星群不同。

    这颗族群的运转和能力全与之相反,在这片宇宙的无尽法则中,它只是无数星球中特别的一颗。

    星球的地表之上是云雾和浓郁的甜甜的空气,海洋环绕的陆地之上,有山川,有河流,有城池,有国度,有亿万生灵,和一部正在被缓缓翻开的历史。

    风轮大陆上,有无数个国度。

    它们有的坐落于雪山之巅,终年被冰雪覆盖,城墙是用万古不化的寒冰砌成的,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

    有的深藏在密林之中,与世隔绝,连阳光都很难穿透那层层叠叠的树冠,那里的人从没见过海。

    有的漂浮在云海之上,整座城都被一种古老的风系阵法托举着,像一朵不会凋谢的、由石头和木头构成的云。

    有以剑为尊的武国,以法为道的修国,以商立市的城邦,以农为本的王朝。

    万族林立,百国争锋,在这片被古老法则笼罩的大陆上每一天都在上演着权力的更迭。

    文明的碰撞、以及那些被历史长河,淹没的、不为人知的故事。

    曾经有一个强大的国度,那里的国主看破了这方天地变化,据说被天道洇灭在了时间长河中。

    当你翻开这本书,泛黄的纸页在指尖发出细微的脆响,油墨的味道已经淡了,像是被岁月晾晒过很久。

    书页上的文字不是印刷体,是手抄的,每一个字都写得很慢,笔画很深,像是抄写的人把全身的力气都灌进了笔尖。

    上面记录的是一个被绝大部分史书抹去的名字。

    曾经有一个强大的国度,坐落在风轮大陆的中央,疆域辽阔,城池如星。

    空国的国主,是一个看破了天地变化的人。

    他太聪明了,聪明到能从那片看似亘古不变的星空里看出裂痕,能从四季轮转的秩序中听出杂音。

    他用了很多年,走遍整片大陆,翻阅所有被禁的典籍,最终在一座被遗忘的废墟深处,找到了这个世界的真相。

    ——所谓天道,不过是一道枷锁。

    这个世界的法则不是为了让万物生长,而是为了圈养。

    所有的生灵,所有的国度,所有的历史,都是在天道划定的轨道上运转的棋子。

    凡人以为自己在创造历史,其实只是在重复一段写好的剧本。

    他看完那行铭文的时候,跪在废墟里笑了很久,笑到眼泪都出来了。

    然后他站起身,擦干眼泪,回了国。

    他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带着他的子民,撕开这片天。

    书页在这里空了一行,再往下,笔迹突然变得凌乱起来,像是抄写的人开始控制不住自己的手。

    他失败了。

    天道不是一座可以翻越的墙,不是一道可以劈开的锁。

    天道是这个世界的骨架,是空气,是光,是每一粒尘埃落定的方向。

    你要对抗天道,就是在对抗整个世界运转的规则。

    他不是输给了力量,是输给了法则本身。

    书上写,天道降下惩罚的那一天,天空裂开了一道口子。

    那不是比喻,是真的裂开了。

    从那道裂缝里涌出来的不是光,不是火,是一种无法被描述的颜色,看上一眼就会让人疯掉。

    他的国土在塌陷,城池一座接一座地沉入地下,山川倒悬,河流倒灌……

    他的子民在尖叫,在奔逃,在一个接一个地化为灰烬。

    他站在王宫的最高处,看着这一切。

    他的坐骑——土雷圣神,化作人形跪在他身后,身上的盔甲正在一片一片地剥落。

    就连一向傲骨坚韧的铁金刃,插在他脚边的地砖里,刀身在剧烈地颤抖,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哀鸣。

    他没有逃。

    他对着那道裂缝说了很多话。

    那些话被抄写的人记在了书页上,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挖出来的,带着血,带着一股不要命的执拗。

    “你圈养我们,是因为你怕。”

    “你怕有人跳出你的轨道,你怕有人看见笼子外面的东西,你怕有朝一日,被圈养的牲畜中会站出一只敢抬头的。”

    “我输了,却不是输给你。是输给我还不够强。我没有能力保护我的子民,可我不后悔!!”

    “你记住,只要这片大陆上还有一个人记得我,记得今天发生的事,你就没有赢。”

    “我不会死,会死的只有你这个该死的可怜虫!!!”

    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天空的裂缝忽然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不是死寂,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掐住喉咙的沉默。

    然后惩罚落下了。

    他没有死,天道没有杀他。

    他被囚禁在了那片沉入地下的国土最深处,和他的坐骑,佩器一起。

    他的子民已经全部死了,他一个人活了下来,在一片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流逝的地下废墟中,苟延残喘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书上最后一行字是这样写的——

    “天道不语,却从不说谎。他不杀他,是因为他在等这个人的执念在黑暗中一点点烂掉,等他的骨头被时间泡软,等他的悔恨从心里长出来,像藤蔓一样把他缠死。

    天道知道,对于一个英雄来说,最残忍的惩罚从来不是死亡。是让他活着,看着他最想保护的人因他而死,再让他在漫长的、无尽的孤独中,一遍一遍地咀嚼那一天。”

    你翻过这一页,后面是空白的。

    不是没写,是被撕掉了,撕口很新,像是刚刚被人扯去的。

    纸页的最后一页,夹着一片干枯的桃花瓣,薄得像蝉翼,你一碰就碎了,在你指尖化成一撮粉白色的灰。

    你合上书,手指按在封面上停了很久。

    封面上的字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模糊了,像是被水浸过,又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滴上去洇开了。

    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才发现上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湿了一小片。

    你不知道那是谁写的书,也不知道那片被撕掉的纸上,原本写着什么。

    但你记住了那个国主最后说的那句话。

    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你就没有赢。(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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