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浩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嘎吱响了一声,他没有急着走,站在她面前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嘴里含着糖,左边脸颊微微鼓起一小块,那个弧线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好几岁。
他没有说什么,转身走了,回了布景外面刚才他坐的位置,拿起那本剧本翻开,继续看。
李姗姗站起来。
她把刚才剥下来的那张玻璃纸叠了一下,先对折,再对折,然后把边角塞进去,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方方正正的,像一小片透明的折纸。
她把它放进口袋里,口袋是戏服外套的右侧口袋,里面是空的,只有这张玻璃纸放进去。
她走到办公桌后面重新坐下,把那叠文件理了理,第一张纸的边角和第二张对齐,然后理第二张和第三张,把整个一叠纸在桌面上墩了一下,让它们更平整。
她握起那支笔,黑色笔杆,银色笔夹,重新适应了一下笔在手里的重量,调整了一下坐姿,把腰背松下来,肩膀自然垂着,下巴微微收了一点。
陈荭喊了开始。
场记打板的声音清脆地响了一声。
李姗姗低下头,笔尖落在文件上,做了一个签字的动作,笔在纸上划了一道短弧线。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往上抬,落在墙上那个道具挂钟上。
这一次她的目光是聚拢的,没有散,落点在钟面的中心,像是真的在看时间,看清楚了,心里记了一下,然后自然地收回来,回到桌面的文件上,继续低头往下写。
动作和节奏都对了,眼神也不飘,整个人坐在那里的状态就是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做着自己熟悉的事情,自然得连呼吸的起伏都和动作合在了一起。
陈荭在监视器后面看了一会儿,说:“过。
这条可以了。”语气里带着一点放松下来的满意。
后面的几条戏也都顺下来了。
李姗姗拍完剩下的镜头,中间又拍了一条整理文件夹的,一条站起来走到窗边拿资料的,都是小镜头,没有对白,全是动作。
她每条都拍得不错,没有再卡。
最后一场拍完,场记喊了收工,片场里的人开始散开来收拾器材。
她到更衣室换了衣服,把戏服外套脱下来之前,伸手摸了摸右侧口袋里那张叠好的玻璃纸,纸还在,棱角分明地躺在口袋底。
她把外套挂回服装间的架子上,把那颗玻璃纸掏出来看了看,又放回自己的外套内侧口袋里,和钥匙放在一起。
钥匙是铜色的,有几把,在口袋里相互碰着,玻璃纸和它们放在一起,被夹在其中一把钥匙和口袋布之间,安安静静的。
回陈园的时候她没有坐剧组的车。
陈浩也没坐,他今天开了自己的车过来,但他走的时候看了一眼站在片场门口的她,她没有往停车场那边走,而是拐了个弯往人行道上去了。
他没有叫她,自己把车开出去路过她身边的时候放慢了一点速度,摇下车窗问了一句要不要捎。
她说不用了,想走走。
他点了点头把窗摇上去,车子没有停,继续往前开走了。
她走了一段路。
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着,一盏一盏的,把地面上的光影切成一段一段的,亮的区域和暗的区域交替着。
她走在那些光影里面,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亮处和暗处的交界上。
路边的店铺有的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一半,有的还开着,里面透出白光。
有家小吃店门口飘出蒸汽,白蒙蒙的一片,带着炸东西的油味,闻着有点香。
她走过那家店的时候放慢了一点速度,看了一眼店门口贴着的菜单,然后又继续走了。
口袋里的钥匙和玻璃纸随着步伐轻轻碰撞,发出极细的声响,叮,叮,像是有什么很小很小的东西在敲着口袋的布料。
她把右手伸进口袋里,隔着布料按了按那张叠好的玻璃纸,确认它还在那里,没有被钥匙挤到口袋底部的角落里。
玻璃纸的棱角隔着布料抵在她指腹上,硬的,凉的,但她按了一下就收回了手,没有多碰。
她把手抽出来,垂在身侧,继续走。
陈浩比她早一些到了陈园。
他把车停在院子里,熄火,拔了钥匙,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把钥匙揣进兜里上了楼。
他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没有开电视,也没有看手机,就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放着一杯倒好的水,还没喝。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是那种不急不慢的步子,上了门口的台阶,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门被推开了。
李姗姗走进来。
她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点外面的凉意,不重,就是那种走了夜路之后身上沾的那点温度下降。
她没有直接上楼,站在客厅和走廊交接的那个地方,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可能没什么必要说。
她站在那里停了两三秒,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又放进去,然后又抽出来,最后她说了一句:“那颗糖,挺好吃的。”声音不大,像是随口提了一句。
陈浩从沙发上抬起头看她。
她站在客厅灯光照过来的边缘,半边脸被照亮了,半边脸在暗处,客厅的灯光是暖色的,落在她亮的那半边脸上,把她的轮廓染了一层很薄的光。
他没有站起来,坐在沙发上,说:“还有。
口袋里还有几颗。”他说的也是平常的语气,像是在说糖还剩着。
李姗姗点了点头,没有走过去拿。
她站在原地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然后转身往楼梯那边走了。
她踩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往客厅那边看了一眼,陈浩已经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在倒水。
她看到他的背影,侧着身子,右手拎着水壶,左手扶着杯壁,水倒进去的声音细细的。
她把目光收回来,踩着楼梯上去了,每一级台阶都踩实了才换脚。
她回到房间里,关上门。
门锁咔嗒一声合上。
她站在门后面停了一小会儿,然后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那张叠好的玻璃纸,放在床头柜上。
床头柜是木质的,浅色,表面光滑,她把它放在台灯底座旁边,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用手机压住了玻璃纸的一个角。
手机是黑色的,屏幕朝下,压在玻璃纸的一角上,把它固定住,防止被夜风吹走。
她直起身来看了看,玻璃纸被压住一角,剩下的部分微微翘起来一点,在灯光下泛着透明的微光。
她换了睡衣。
睡衣是浅灰色的,棉质的,领口有些松了。
她把换下来的外套挂在椅背上,然后躺到床上,侧过身,看着床头柜上那张被手机压住的玻璃纸。
它在灯下折着一点光,边缘叠得整齐,棱线分明,像是被用心对待过的东西。
她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翻了半个身,脸朝着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她又翻回去,脸朝着床头柜的方向,然后又翻了一次,最后侧躺着,看着那张玻璃纸的一个边缘露在手机外面,小小的一点。
她想,那颗糖的味道她已经记不太清楚了。
只记得刚开始的时候酸了一下,酸得她眯了一下眼睛,然后就变甜了。
那个甜味持续了多久她也没数,大概几分钟吧,但她现在嘴里已经没有那个味道了,只有一点很淡的回味,像是糖化完之后残留的一点气息,在咽口水的时候偶尔能感觉到一下。
她把目光从玻璃纸上收回来,按了床头灯的开关。
灯灭了,黑暗从四面八方包过来。
窗帘没有拉严,外面路灯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一丝,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细细的光条。
她翻了个身,侧躺着,背对着床头柜,面朝着墙壁。
墙壁上有一小块光斑,是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的,形状不规则,边缘模糊。
她慢慢合上了眼。
呼吸渐渐平下去,从快到慢,从浅到深。
那张玻璃纸还在床头柜上被手机压着,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一丝,吹不到床头柜那个位置。
它就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待着,保持着一个叠好的形状,棱角清晰,方方正正的,等着明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第一眼就能看到。
客厅里陈浩把倒好的水喝完了。
水是温的,他喝得不快,一小口一小口的,喝完把杯子冲洗干净,放在沥水架上。
沥水架是不锈钢的,杯子放上去的时候碰了一下架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他关了客厅的灯,上了楼。
经过她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没有停,但节奏慢了一点,像是每一步都走得比平时长了那么一丝。
他偏了一下头,余光扫过门缝底下,确认里面已经没有光透出来了,她应该已经休息了。
然后他把目光收回去,继续走过那道门,脚步声在走廊里轻轻响了几声,然后消失在楼梯口的方向。
走廊里安静下来。
风从花园那边吹过来,穿过窗户半开的缝隙,掠过走廊的地面,带着一点凉意和草木的气息。
那道风很轻,贴着地面走的,把刚才有人走过的痕迹轻轻地拂了一拂,像是什么都没留下。
走廊尽头的那扇窗开了一条缝,窗帘被风撩起来一点又落下去,落下去的时候悄无声息的。
整栋房子安静下来了,灯都灭了,只有楼梯拐角那盏夜灯还亮着,昏昏的,黄黄的,照着空无一人的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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