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里的泥塑菩萨缺了一只胳膊,供桌上积满灰尘。李云龙绕到庙后,发现墙根下有一个半人高的鼠洞。洞口被树枝遮挡得很好,如果不是特意找,根本发现不了。
“雷公要是知道了,估计能兴奋得跳起来。”李云龙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这地方,刚好能塞进两副担架。”
一天下来,他们只走了三十里。
但李云龙在脑子里,已经画出了一张全新的地图。
这张地图上,没有金银财宝,没有大军集结。
只有一个个孤立的、看似无害的点。
每十里一个。
像是一颗颗钉子,死死地钉在日军的封锁线上。
“团长,有人跟踪。”小赵突然凑过来,低声说道。
李云龙抬头望去,远处山丘上,有一个模糊的黑影一闪而过。
“特务?”
“应该是。”小赵点了点头,“他们在试探我们。”
李云龙冷笑一声:“让他们试。回去告诉楚先生,这条路线,不用运货,只用命。”
……
回到据点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楚子龙正在灯下研究地图。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满身尘土的李云龙,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怎么样?”
“值。”李云龙扔下马鞭,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这哪里是路线,分明是一张网。”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敲门声。
不是那种急促的砸门,而是很有节奏的三长两短。
乔掌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丝颤抖:“楚先生……太谷那边,来人送信了。”
楚子龙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仆,手里捧着一个木匣。
老仆不敢抬头,只是恭敬地把木匣放在地上,然后深深鞠了一躬,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楚子龙打开木匣。
里面没有信件,没有金银。
只有一块半截的门牌。
青石板质地,上面刻着“太”字的一半,另一半已经被磨平,露出了粗糙的石茬。
门牌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第一道门,可看。第二道门,生死由天。”
楚子龙拿起那块半截门牌,对着灯光仔细端详。
石板上残留的刀痕很深,显然是被人强行劈开的。
这说明,那个神秘的主人,并没有完全封闭联系。
他只是在划定界限。
第一条线,是情报。
第二条线,是行动。
第三条线……可能是死亡。
乔掌柜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他看着楚子龙手中的半块门牌,心中五味杂陈。
太谷旧宅的主人,终于还是松口了。
但这松口的代价,是谁也说不清的。
楚子龙合上木匣,将那块半截门牌轻轻放在桌上。
木门牌落在桌上,太谷两个字只露出一半。
太谷的半块门牌还压在油灯旁,祁县布号的人已经把旧棉袄送进了村堡。
来人是个缝衣师傅,脸上带着常年低头纳底的褶子,手里捧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他没看楚子龙,也没看李云龙,只是默默解开棉袄的内衬,指尖熟练地挑开几针线脚。
里面没有银票,也没有密信。
只有几张布庄的尺寸单,两条骡道的里程记录,还有一份伤兵可用的棉线数量清单。
李云龙凑过去,拿起一张尺寸单,嘴角忍不住上扬:“啧,这帮晋商,比兔子还谨慎。”
尺寸单上,密密麻麻记着布料长短、针脚粗细,甚至包括了辅料的颜色偏好。但在列表的末尾,特意漏掉了一处布庄后院的位置。
楚子龙接过尺寸单,目光在那处空白上停留了三秒。
“不是漏记。”他淡淡道,“是故意留白。”
李云龙挑眉:“什么意思?”
“祁县布号比太谷更怕鬼子。”楚子龙将尺寸单叠好,放回桌上,“太谷那是试探,祁县这是划界。那处后院,要么已经被鬼子盯上了,要么……藏着他们更不想让我们碰的东西。”
他没有让人去追问那处后院的下落。
追问,只会打破现在的脆弱平衡。
“这批伤员,不用走原来的路子。”楚子龙转头看向乔掌柜,“用祁县布号的尺寸单,改成民用棉被订单。告诉掌柜,只要旧棉布,不要新料子。按普通买卖收活,别搞特殊。”
乔掌柜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明白,这就去办。”
乔掌柜走后,李云龙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那根马鞭:“楚先生,你这一手‘化整为零’,倒是把鬼子的耳目给糊弄过去了。”
“不是糊弄。”楚子龙摇头,“是给他们设套。”
与此同时,祁县县城。
日军宪兵队的封锁令已经下了三天。
棉布、药材,全部纳入重点查验范围。各铺户必须登记去向,连一粒棉花籽儿的流动都要报备。
祁县布号的掌柜站在账房里,手心全是冷汗。
因为今天,有一批伤员的旧衣物混在了待检的棉布里。如果被发现,虎贲军伤员的存在就会暴露,整个地下网络将面临毁灭性打击。
“掌柜的,这批……”学徒低声问道。
“闭嘴。”掌柜的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全部卸货。送去后院,重新分拣。告诉那些‘客人’,以后这种脏东西,离我们的门面远点。”
他深吸一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无关紧要的账册,递给刚进来的日军小队长。
“太君,这是我们上个月的流水。您过目。”
小队长翻了翻账册,眼神阴鸷地盯着掌柜:“你们晋商,心思活络得很。”
“做生意嘛,讲究个细水长流。”掌柜赔笑道,“只要太君查得清楚,我们心里才踏实。”
小队长冷哼一声,拿着账册转身离去。
掌柜瘫坐在椅子上,后背早已湿透。
就在刚才,他差点就交代了。
好在,楚子龙的消息来得及时。
乔掌柜提前递来的话,让布号承认只收旧棉布,避开了新布匹的重点查验区。那一波凶险,算是惊险过关。
但危机并没有解除。
当晚,一封回信通过暗线送回了村堡。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
“门可以看,手不能伸太深。”
楚子龙看着这句话,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李云龙在一旁等着下文:“什么意思?他们还想要什么?”
“意思是,我们可以合作。”楚子龙将信纸递给他,“但他们也在警告我们。太谷的那条线,可以走情报,可以走伤员。但如果想动他们的核心资产,或者越过那条后院的红线……”
他没说完。
但李云龙懂了。
“手伸太深,是要被剁掉的。”李云龙咧嘴一笑,“这晋商,果然个个都是人精。”
楚子龙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的夜色浓重,远处的山峦像是一头头沉睡的巨兽。
他知道,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太谷的门牌只是第一道试探,祁县的回信才是真正的入场券。
“准备一下。”楚子龙转过身,眼中闪烁着冷冽的光,“我们要去祁县布庄的后院看看。”
“现在?”李云龙一惊。
“明天。”楚子龙纠正道,“明天,鬼子换岗。那是他们防备最松懈的时候。”
李云龙摸了摸下巴,眼中闪过一丝兴奋:“行,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手伸得太深’的后果。”
楚子龙看完那句回话,反而笑了:“肯划界,说明他们真有门。”
楚子龙没有急着去太谷,也没有急着去祁县,而是先把三条规矩写在了白纸上。
墨迹未干,字字如铁。
第一条,不问主人真名。
第二条,不看第二道门。
第三条,不让重武器进旧宅。
他把纸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却震得李云龙手里的烟斗都晃了一下。
“楚先生,这也太拘束了吧?”李云龙眉头一皱,嘴角扯出一丝不屑,“咱们去的是敌后,那是虎口拔牙。要是连门都不敢推到底,万一里面藏着鬼子的军火库、黄金堆呢?这一趟跑下来,要是只拿几块破棉布,亏大了。”
他是个粗人,眼里只有战利品和威胁。在他看来,规矩是给守规矩的人定的,到了这种刀尖舔血的地方,灵活才是王道。
楚子龙没看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三条规矩,眼神冷得像冰。
“你觉得是拘束。”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李云龙,又落在旁边沉默不语的雷公身上。
“在我看来,这是保命符。”(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