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三十八分，埃尔比勒国家电视台后巷。
这是一条勉强容一辆货车通行，两侧是电视台高达五米的水泥墙面。
一辆破旧的白色厢式货车静静地停在划着黄色标线的装卸区。
车身上的蓝色油漆大片剥落，露出底下锈蚀的铁皮，原本的字迹“阿尔-巴拉德食品供应公司”已经褪色模糊，边缘卷曲。
一个前大灯罩碎裂，用黄色胶带粗糙地粘着。
排气管在怠速下发出沉闷而断续的“突突”声，喷出股股淡蓝色的尾烟，融入清冷的空气中。
宋和平坐在副驾驶座上，身上套着一件深蓝色的连体工装，袖口磨损得起了毛边。
一顶同样老旧的鸭舌帽压得很低，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和锐利的眼神。
他双手插在工装口袋里，右手在口袋里无声地握着一把加装了细长消音器的格洛克19手枪的握把，枪身冰凉。
后车厢里，光线昏暗。
江峰、伊万和米罗斯拉夫坐在堆积如山的塑料蔬菜筐之间。
这些筐子里装满了看起来还算新鲜的西红柿、黄瓜、皱巴巴的生菜叶和用塑料袋分装的硬馕饼。
车厢里弥漫着泥土和蔬菜根茎的气味。
三人也都换上了类似的肮脏工装，像真正的搬运工一样蹲坐着，沉默无声。
他们的武器是三把藏在几个底部垫了破布的筐子深处的紧凑型冲锋枪，触手可及。
江峰正透过车厢侧壁一个不起眼的的小孔，警惕地注视着外面的动静。
伊万反复地拉伸自己戴着战术手套的手指，确保它们随时处于最灵活的状态。
小马苏德则闭着眼，像是假寐，但每隔几秒，他的耳朵就会轻微动一下，捕捉着外界一切声音。
他同样穿着工装，但外面套了件略显宽大的棕色夹克，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脸上架着一副廉价的黑色塑料框眼镜，平光镜片显得有些脏。
原本梳理整齐的头发被刻意弄乱，抹上了一点杰米不知从哪搞来的发蜡，显得油腻腻的。
下巴和上唇粘着粗糙的假胡茬，肤色也被用一种深色粉底稍微加深了些。
他手里拿着一个破旧的硬板夹，上面夹着几张皱巴巴的送货单。
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试图模仿出一个底层送货监督员那种疲惫又不耐烦的神态。
米罗斯拉夫坐在驾驶座上，手指轻轻地有节奏地敲打着方向盘。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巷子里寂静得可怕，只有货车怠速的微弱声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狗吠。
“来了。”
宋和平低沉的声音让车内所有人瞬间绷紧神经。
巷子尽头，与主街相连的拐角处，一个身影快步转了过来。
来人穿着一套寇尔德武装标准沙漠迷彩作战服，脚蹬黑色作战靴。
他身形精干，步伐很快，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
目光锐利地扫过整条巷子，最后锁定在这辆唯一的白色货车上。
视线在车牌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核对什么，然后径直朝着驾驶座这边走来。
随着他走近，宋和平看清了他左胸口袋上方那枚徽章——一只线条凌厉、展翅欲飞的银色雄鹰。
他的左手腕上，一块表盘设计简洁的浪琴军表，随着他的步伐偶尔反射出一丝冷光。
是阿迪勒副官。
他走到驾驶座旁，没有多余的动作，直接看向车内的小马苏德，问道：
“阿卜杜勒公司的？”
小马苏德的心脏猛地一跳，但他牢记着宋和平的交代。
要镇定，要简短，要按暗号回答。
不能出错！
他清了清嗓子道：
“不，阿尔-巴拉德公司的。”
接着，他按照约定的暗号补充道：
“今天……送的是新鲜早餐和咖啡。”
阿迪勒的目光在小马苏德脸上停留了大约一秒，然后扫过副驾上的宋和平，又似乎不经意地瞟了一眼深色车窗的后车厢。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把车开到前面三号装卸口。动作自然点。”
他言简意赅地指示，同时转身，在前面引路。
米罗斯拉夫挂上档，松开离合器。
破旧的货车发出一阵呻吟般的抖动，缓缓跟了上去。
三号装卸口位于后巷更深处，是一道厚重的的铁栅栏门，门上挂着锁链和一把大锁，但此刻锁是打开的。
门旁是一个简易的沙袋工事，两个穿着黑色作战服、臂章上是拉希德安全部队徽记的警卫站在那里。
他们手持短小精悍的AK-74U突击步枪，枪口自然下垂，但手指都搭在扳机护圈上，眼神机警地打量着驶近的货车和走在车旁的阿迪勒。
货车在距离铁门三米处停下。
一名警卫走上前，敲了敲驾驶座的车窗。他的眼神很冷，像在打量货物。
小马苏德降下车窗，努力让自己的手不抖，将早已准备好的伪造身份证和那张杰米搞来的通行证，一起递了出去。
警卫接过，先是狐疑地看了一眼穿着军装的阿迪勒。
阿迪勒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目光看着远处，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警卫这才低头，拿起一个巴掌大小的手持式扫描仪。
仪器发出红光，依次扫过四张身份证上的磁条。
嘀。嘀。嘀。嘀。
四声短促的提示音。
接着，他又扫描了通行证。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再次扫过车内。
这次，他的视线在宋和平低垂的帽檐下、在小马苏德贴着胡茬的脸上，多停留了片刻。
眉头微微皱起。
他的手指，移向了挂在肩头的对讲机。
车内空气瞬间凝固。
宋和平插在口袋里的右手，握紧了枪柄。
后车厢里，江峰的手指扣上了藏在筐底那把冲锋枪的扳机。
伊万和米罗斯拉夫的身体微微弓起，像准备扑击的猎豹。
就在警卫的手指即将按下对讲机通话键的刹那——
阿迪勒副官忽然动了。
他两步走到警卫身边，动作自然地将一只手搭在对方持着扫描仪的手臂上，力道不轻不重，却足以打断对方的动作。
“马哈茂德。”
阿迪勒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不耐烦和一种居于上位者面对下级办事拖延时特有的责备口吻。
“动作快点。今天早上拉希德长官很快要过来直播，托尔汗将军特意叮嘱要用的早餐食材和咖啡就在这车里。耽误了早间新闻的直播时间，是你负责，还是我负责？”
名叫马哈茂德的警卫动作一僵，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和顾忌。
他看了看阿迪勒肩上的军衔，又看了看对方平静但隐含压力的眼神，再瞟了一眼那辆破旧的货车和车里几个看起来邋遢卑微的“送货员”。
风险与多事之间的权衡，只在一瞬。
他脸上的警惕稍稍放松，那丝疑虑被一种“何必为难自己”的妥协所取代。
于是，他收回按向对讲机的手指，将证件和通行证塞回小马苏德手里，甚至没再看第二眼，就挥了挥手，语气生硬：
“进去吧。别乱跑，卸完货马上出来。”
“谢谢。”
小马苏德低声说了一句。
米洛斯拉夫升起车窗。
铁栅栏门被另一个警卫费力地推开一道足够货车通行的缝隙。
白色货车发出低吼，颤抖着驶入了门后那条更加幽深的服务通道。
车轮碾过水泥地面，发出空荡的回响。
阿迪勒没有跟车进来，他站在原地，目送货车进入，然后对那两个警卫点了点头，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例行公事。
货车在通道里缓慢前行。
通道很窄，顶部亮着几盏昏黄的长明灯，灯光勉强驱散黑暗。
两侧的墙壁是粗糙的水泥，刷着暗绿色的漆，墙头上拉着带有倒刺的螺旋铁丝网，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每隔大约二十米，就能看到一个半球形的监控摄像头，无声地转动着，红色的工作指示灯像一只只不眠的眼睛。
车厢内，无人说话。
只有发动机的噪音和车轮的滚动声。
行驶了大约一百米，通道出现了一个向右的岔路口。
岔路口前方的阴影里，阿迪勒副官的身影再次出现。他打了个明确的手势——停车。
货车停下。
阿迪勒快步走到驾驶座旁，语速很快：
“下车，从这里开始步行。搬运工每人搬一箱东西，跟我走。你——”
他指向小马苏德，“拿着你的夹板跟紧我。去地下一层的厨房储藏室签收单。”
没有任何废话。
五人迅速下车。
宋和平、江峰、伊万、米罗斯拉夫四人，从车厢里各自搬起一个沉重的塑料蔬菜筐，沉甸甸的，里面不知是否真的全是蔬菜。
他们低下头，让帽檐遮住脸，像真正的苦力一样，闷不吭声地跟在阿迪勒身后。
小马苏德拿着硬板夹，略微落后几步。
一行人转向岔路。
那是一条更窄的的通道，灯光昏黄。
尽头是一扇漆成暗红色的防火门。
阿迪勒掏出一张门禁卡，在门旁的读卡器上刷了一下。
绿灯亮起，伴随着锁芯转动的轻微“咔哒”声。
他推开门，里面是向下延伸的混凝土楼梯，光线更加昏暗，只有墙角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
“动作要快。”
阿迪勒率先走下楼梯。
“我暂时屏蔽了从岔路口到这个楼梯间入口的三处监控，用的是循环播放十秒静止画面的老办法，但最多只能维持十分钟不被中央监控室发现异常。十分钟后，如果他们仔细看，会发现画面有微小的重复。”
“十分钟，”宋和平平静说道：“足够了。”
地下层比上面更加阴冷，空气流通不畅，混合着一种复杂的气味：浓烈的消毒水味、食物储存过久产生的淡淡霉味、排水沟隐约的腥气，还有灰尘的味道。
天花板很低，布满了各种管道和线缆，刷着不同颜色的油漆以示区分。
地面是粗糙的水磨石，有些湿滑。
他们穿过一条两侧摆满金属货架的储藏区，货架上堆放着成箱的罐头、面粉、食用油和一些清洁用品。
偶尔能看到一两个穿着白色厨师服的人影在远处的通道口闪过，但没人注意到这支沉默的“送货小队”。
在储藏区尽头，一个标着“非请勿入”的房间门口，阿迪勒再次刷卡开门。
这个房间比走廊里更加寒冷，像是一个大型的冷藏库前室。
里面没有窗户，只有一盏孤零零的日光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和惨白的光。
房间一角堆着一些闲置的货架和破损的塑料筐，空气里有一股陈年冻肉和干燥香料混合的古怪气味。
阿迪勒反手关上门，快速走到房间最里面，从一堆废弃的纸箱后面，拖出一个半旧的大号军用前运袋。
“快！在这里换装。”
他将旅行包扔到众人面前，语速极快：
“包里有四套电视台技术维修部的工装，浅灰色连体服，胸口有电视台的徽标和‘技术部’字样。配套的工作证和通用门禁卡也在里面，照片已经换成你们证件上的样子，但名字和信息是电视台内部真实的低级技术员，今天应该休息，不会撞上。”
他看了一眼腕表：
“你们有七分钟时间换好衣服，然后从这里出去，左转走到尽头，搭乘服务电梯上二楼。二楼出电梯右转，沿着‘演播区’的指示牌走，二号演播厅的控制室在走廊中段。将军会在六点五十五分准时出现在控制室门口。你们必须在那之前赶到附近的设备间隐蔽好。”
宋和平已经蹲下身，拉开了旅行包的拉链。
里面整齐地迭放着四套浅灰色的连体工装，布料厚实，看起来经常清洗但有些旧了。
工装左胸口袋上方，果然绣着埃尔比勒电视台的台徽和“技术部”的寇尔德文字样。
旁边放着四个塑料卡套，里面是带有照片和条形码的工作证以及一张蓝色的通用门禁卡。
所有需要的东西一应俱全。
托尔汗虽然决断力差点意思，但办事效率没话说。
“拉希德现在到了哪？”
宋和平拿起一套工装，开始快速脱下身上油腻的蓝色外套，同时问道。
阿迪勒靠在门边，侧耳听着门外的动静，嘴里迅速回答：
“根据内部日程和将军掌握的情况，拉希德的车队应该在六点五十分左右抵达电视台地下专属车库。他会直接乘专用电梯上三楼，进入一号化妆间，那里有专门的造型师和化妆师为他服务。七点整，他会准时离开化妆间，步行前往同一层的一号演播厅。从化妆间到演播厅，是一条长约四十米的主走廊。”
“护卫情况？”
“化妆间内，有两名他的贴身保镖，应该是他从安全部队里精挑细选的心腹，身手不会差。主走廊两侧，固定布置有六名警卫，三人一侧，间隔分布。这些人都是拉希德安全部队的骨干，装备精良，警惕性很高。”
“演播厅内部？”
“一号演播厅内部，除了现场工作人员，观众席里安排了至少二十名便衣特工，混在‘受邀观众’里。讲台两侧，各有一名持枪警卫。控制室内，有一名导演、两名技术员，也都是拉希德的人，确保直播内容完全按照他的意愿进行。”
阿迪勒顿了顿，补充了关键信息：
“不过，将军已经做了安排。七点整，也就是拉希德离开化妆间走向演播厅的同一时间，将军会以‘临开播前最后安全检查’的名义带着两名他绝对信任的卫士要求进入二号演播厅的控制室。控制室的人没有理由拒绝这个‘合理要求’。一旦进入，将军会控制住里面的人。”
宋和平已经换上了浅灰色的技术员工装，正在将工作证别在左胸口袋上。
工装稍微有点大，但更便于隐藏武器和活动。
他将卸下消音器的格洛克手枪插进工装内侧特制的枪套，又在左右小腿处各绑了一把匕首。
动作熟练，一丝不苟。
“我们需要在拉希德离开化妆间、前往演播厅的那段路上控制他。”
宋和平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那条二十米的主走廊，有没有监控死角或者可以利用的遮蔽物？”
“有。”
阿迪勒似乎早有准备，从自己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迭起来的纸，展开。
这是一张手绘的、略显潦草但关键标识清晰的平面草图。
他指着三楼走廊的一段：
“这里，化妆间出门右转大约十五米，有一个凹进去的墙壁空间，放置着一个大型的消防设备柜，里面是灭火器和消防水带。那个凹槽，以及消防柜本身，会形成大约两米乘三米的视觉死角，刚好避开了前后两个最近摄像头的直接视角。但是——”
他抬头，目光严峻地看着宋和平等人：
“你们必须在拉希德和他的八名护卫经过那个死角区域的极短时间内，完成突袭、制服所有人。不能开枪，开枪的声音在封闭走廊里会引起巨大回响，必然惊动演播厅里的人。也不能让他们有任何机会发出警报。整个过程，理想状态下，不能超过十五秒。超过这个时间，无论是走廊远端可能存在的巡逻人员，还是演播厅门口的人，都可能察觉异常。”
“十五秒。”
江峰已经换好了衣服，正在将一把锋利的战术匕首插入工装袖口的隐藏刀鞘。
他检查了一下刀鞘的固定装置，然后抬起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更加锐利聚焦，像两点寒星。
“时间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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