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尔库克西郊,原石油公司大楼改建的临时指挥所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指挥中心深处,那台老旧的卫星电视屏幕是室内唯一的光源,闪烁着不稳定蓝白光芒,映照着几张表情僵硬的面孔。
巴尔扎尼呆愣着站在屏幕前。
电视画面里,面容憔悴的老马苏德正在发表电视讲话。
“……基于宪法赋予的权力,及寇尔德地区安全委员会的一致决议,我,马苏德,以寇尔德地区总统及武装部队总司令的名义宣布,即刻解除巴尔扎尼所担任的一切军政职务……任何个人及军事单位,若在声明发布后,继续听从其非法命令、参与其军事行动,都将被视为对合法政府的武装叛乱,必将受到法律与军事上的严惩……”
“啪嚓!”
茶杯从巴尔扎尼的手中直直坠落,在光洁的地板上炸开。
他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指挥台边侍立的几名年轻参谋屏住呼吸,连眼珠都不敢转动,空气中只剩下电视里传来的声音。
但这失态只持续了不到十秒。
巴尔扎尼猛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次睁眼时,里面的惊慌已被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取代。
他缓缓弯腰,从一地狼藉中拈起一片边缘锋利的玻璃碎片,然后指尖微微用力,锋刃划破皮肤,清晰的刺痛感沿着神经直达大脑皮层。
疼痛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传令兵!”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硬,甚至比平时更低沉了几分,像生铁摩擦。
“立刻用最高优先级通讯,召集所有驻基尔库克部队的团级及以上主官、参谋长二十分钟内到一号作战会议室集合。凡无故缺席、迟到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个噤若寒蝉的参谋。
“一律以战时叛逃论处,可就地逮捕!”
命令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激起了连锁反应。
指挥所内瞬间活了过来,脚步声、键盘敲击声、急促的通讯呼叫声响成一片。
三十三分十七秒后,基尔库克临时军事指挥中心会议室内。
长近十米的红木会议桌两侧,二十三位身着迷彩服的军官正襟危坐。
无人交谈,甚至无人对视。
每个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巴尔扎尼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他没有走向会议桌顶端那个象征主位的高背椅,而是停在了桌尾,双手“砰”地一声按在光滑的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像头要吃人的猛兽。
两道凶狠的目光缓慢而沉重地扫过每一张熟悉或半熟悉的脸,那目光里有审视,有逼迫,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疯狂。
“新闻。”
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在绝对的寂静中异常清晰。
“你们都看到了,也都听到了。”
有人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更多人则维持着石雕般的姿势。
“我们的总统,马苏德阁下,说我叛变了。”
他语速平缓,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会议室内落针可闻。
“但真相是什么?!”
巴尔扎尼的音量陡然拔高,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几个水杯跳了起来。
“真相是埃尔比勒已经沦陷!被一群外国来的阴谋家、雇佣兵,还有我们内部吃里扒外的叛徒给控制了!那个东大人,宋和平!还有阿布尤那条我早就该亲手掐死的野狗!他们绑架了小马苏德,用他来威胁老总统,逼他说出这些违心的鬼话!”
他手臂猛地一挥,指向屏幕:
“看看!你们仔细看看总统的表情!那是自愿发言的样子吗?那是被胁迫的屈辱和愤怒!我们必须回埃尔比勒,拿下那些污蔑我们的狗崽子!”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几名坐在巴尔扎尼近处的将领,包括第一装甲旅旅长卡迪尔等人在内的巴尔扎尼心腹们立刻出声附和,语气非常激烈:
“我就知道!这绝对不正常!”
“总统怎么可能毫无征兆地解除将军职务?这不符合程序!”
“一定是埃尔比勒出了大变故!有人策划了政变!”
但也有几张面孔上的凝重并未消散。
坐在会议桌中段,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上校缓缓举起了右手。
这是第二机械化旅旅长,哈桑尼上校。
在军中服役超过三十五年,以稳健和正直著称。
他个人并非巴尔扎尼的嫡系。
“将军。”
阿里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沉稳。
“我理解您的震惊和愤怒。此事确实疑点重重。但是……”
哈桑尼话锋一转,目光坦然迎向巴尔扎尼。
“我们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总统的电视讲话是通过官方频道播出的。截至目前,我们没有收到来自埃尔比勒安全部队、第三机械化旅或任何其他首都驻军的异常报告。托尔汗将军也没有与我们进行任何紧急联络。如果真如您所说,发生了严重的绑架和政变,首都的通讯和指挥系统不可能如此‘正常’。在没有确凿情报支持的情况下,贸然调动大军向埃尔比勒进发,这等同于……发动内战。”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还是说了出来:
“将军,请恕我直言,我们需要万分谨慎。如果……如果总统的讲话,就是事实呢?那我们此刻的任何异动,都将坐实叛乱的罪名。”
他说的都是实话,其实也戳中在座每一个人内心的疑虑。
会议室内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巴尔扎尼死死盯着阿里上校,眼中那丝疯狂的光芒越来越盛。
“托尔汗?”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恨意满满。
“哈桑尼上校!你指望那个墙头草给你报信?他要么早就和那些叛乱者勾结在一起,他们是一伙的!你是在用你那套过时的谨慎,来质疑我对局势的判断,质疑我们所有人眼下的生死存亡吗?!”
哈桑尼上校沉默了几秒钟。
这短暂的沉默,在巴尔扎尼暴戾的解读下,成了公然的挑衅和动摇军心。
“将军!”
阿里再次开口,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说道:“我并非质疑您的忠诚或判断力。我只是认为,作为指挥官,我们必须对麾下一万六千多名官兵的生命负责,对寇尔德的未来负责。调动三个主力旅,这绝非小事。我们需要更清晰的图像,或许可以派出侦察分队,或者通过其他渠道……”
“够了!”
“砰——!!”
枪声在密闭的钢筋混凝土会议室里炸开,声音之巨大远超寻常,震得人耳膜生疼,头顶的日光灯管都似乎闪烁了一下。
阿里·哈桑尼上校的身体被子弹巨大的冲击力带得向后仰倒,他身下的高背办公椅“吱呀”一声翻倒。
他重重摔在铺着深绿色呢绒地毯的地板上,眼睛还圆睁着,瞳孔直直望向天花板上的灯光。
鲜红的血液迅速从他胸前渗出,晕染到身下的地毯上,形成一片不断扩大的暗红图案。
硝烟味混合着血腥气,开始在空中弥漫。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巴尔扎尼手中那支大口径手枪的枪口冒出一缕青烟。
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地板上仍在微微抽搐的尸体,而是缓缓抬起持枪的手臂,枪口指向会议室惨白的天花板。
“现在——”
他的声音冰冷、坚硬,透着一股子狠劲:“还有谁,要像这个已经被埃尔比勒叛徒收买的奸细一样,在这里妖言惑众,动摇军心?还有谁,要替那些挟持总统、篡夺政权的匪徒说话?”
没有人敢动。
几个年轻的校官脸色惨白如纸,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一名少校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他死死抓住面前的桌沿,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凸显出青白色。
巴尔扎尼缓缓放下枪,重新将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的角度更大,几乎要压到桌面。
“都给我听清楚了!”
他一字一顿道:“现在的局面,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如果我们坐在这里什么都不做,等着埃尔比勒那帮叛逆巩固了权力,编造好所有‘证据’,那么,在座的每一个人——我,你们,我们所有人都会被他们钉在叛国罪的耻辱柱上!军事法庭?那都是走个过场!等着我们的是子弹,或者终身监禁!我们的家人会被牵连,我们的财产会被没收,我们的名字会成为寇尔德语里‘背叛者’的同义词,被子孙后代唾骂!”
说到这,他停顿了足足十秒钟。
“但是!”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高亢,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煽动力。
“现在我们手头上掌握着最精锐的三个旅!如果我们现在就行动,以雷霆之势打回埃尔比勒,粉碎阴谋,救出总统父子,恢复宪法秩序!那么——”
他挥动手臂,表情更加疯狂。
“我们就是拯救了寇尔德民族的英雄!是力挽狂澜的义士!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而我们将亲手书写这最荣耀的一章!”
“我追随将军!”
巴尔扎尼的心腹,第一装甲旅旅长卡迪尔准将第一个站了起来。
“不能坐以待毙!必须行动!”
几名心腹军官纷纷起立响应。
“打回埃尔比勒!清算那些叛逆者!”
但会议室里大多数人依然坐着,他们的目光在地板上迅速冷却的阿里上校尸体和状若疯狂的巴尔扎尼之间艰难地游移。
到了这一刻,所有人都彻底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去“拯救”谁,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军事政变。
巴尔扎尼在用鲜血和恐惧,绑架所有人上他的战车。
“站起来!”巴尔扎尼突然暴喝一声:“所有支持立即行动、打回埃尔比勒的人,给我站起来!”
这回,不得不表态了。
不表态,那就是死!
一阵椅子与地面摩擦的刺耳声响。
军官们陆陆续续地站了起来。
有的站得笔直,目光狂热;有的动作迟缓,脸上写满挣扎;有的几乎是本能地随着大流起身,眼中只剩下恐惧。
最后,会议桌旁只剩下三个人还坐着。
他们都是哈桑尼上校一手提拔起来的第二机械化旅的骨干军官,一位副旅长,两位主力团长。
巴尔扎尼走到那位副旅长面前。
锃亮的军靴踏在浸血的地毯上,发出轻微的“噗嗤”声。
他抬起手,依然微热的枪口直接抵在了那位中校的眉心。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中校浑身一颤。
“中校,你的选择是什么?”
巴尔扎尼的声音平淡得可怕。
中校闭上了眼睛,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几秒钟后,他牙关紧咬,颤抖着,用手撑住桌面,站了起来。
巴尔扎尼移动枪口,指向下一位。
那位团长脸色灰败,几乎是瘫软着从椅子上滑了起来。
最后一人不等枪口指到,自己猛地站起身,但目光却死死盯着地板,不敢和巴尔扎尼的目光接触。
这家伙现在就是一条被逼疯的狼。
“很好。”
巴尔扎尼缓缓收回手枪,脸上挤出一丝扭曲的笑容。
“现在开始,都听我命令!”
他走到主屏幕前,调出电子地图,红色的箭头狠狠戳在埃尔比勒的位置。
“两小时——我只给你们两小时准备时间!两小时后,全军沿80号公路,向埃尔比勒全速开进!我们要用钢铁洪流,碾碎一切阴谋,在那些叛徒和外国佬反应过来之前,夺回我们的首都,恢复真正的秩序!”
“第一装甲旅为前锋,打开通路!第二机械化旅护住左翼,保障补给线!第九步兵旅殿后,并负责占领沿途要点!行动代号——‘黎明清算’!”
命令如山,轰然压下。
军官们鱼贯而出,没人再去看一眼哈桑尼上校的尸体,仿佛那只是会议室里一件碍眼却又不得不绕开的摆设。
当厚重的门再次关闭,将所有的脚步声隔绝在外,巴尔扎尼独自留在了弥漫着血腥和硝烟味的会议室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刚刚扣下扳机的右手。
手指仍在细微地颤抖着,掌心冰冷而潮湿。
没有退路了……
从哈桑尼上校胸口溅出的那捧血开始,他就已经斩断了所有的回头路。
要么,成为寇尔德新的主宰,将马苏德踩在脚下;要么,成为史书和民间传说中,那个愚蠢而卑劣的叛徒、疯子、自取灭亡的神经病。
“副官!”他朝着门口嘶声喊道。
“将军!”年轻的副官推门而入,脸色依然苍白。
“备车,去第一装甲旅的前进集结地。”
巴尔扎尼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军装领口。
“我要亲自给小伙子们做战前动员。”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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