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安没有停下脚步。
不是不想停,是不能停。
一旦停下,肌肉就会僵硬,血液就会凝结,意志就会在那片嗡鸣的空白中塌陷。
所以他继续走,方向是【冰极会】,但路线已不是直线。
他像一头被狼群咬伤的豹子,在冰脊与裂隙之间不断折返绕行,用每一次急转甩开最近的追击者,用每一道冰壁遮蔽自己的背影。
但追兵没有散开。
荆遂的围杀不是一次性的伏击,而是一张不断收紧的网。
每次郑安以为暂时甩开了追兵,前方总会冒出新的土黄色身影。
不是同一批人,而是不同的建制,土兵团在这片冰原上留下的残部,正在被荆遂以某种方式调动起来,像梳子一样在整片东境来回筛查。
他又杀了一个,是在穿过一片冰塔林时,一名队长从冰柱后突然扑出,岩刃直刺他的后腰。
郑安转身慢了半拍,索性不闪,硬接了这一刀。
刃尖刺入腰侧,离脊椎只差一寸,被他以煞气夹住,随即镰刀从下往上洞穿了对方的腹腔。
队长倒下去的时候,眼中满是不甘,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命力几近枯竭、浑身是伤的人,还能有这种反应速度。
但郑安知道,那不是反应速度,那是预判。
是他在五座冰晶哨塔的全域感知中,对敌人位置的精确把握。
哨塔传送的画面在他意识中铺开,虽然因命力不足而断断续续、画面模糊,但已足够让他捕捉追兵的移动轨迹,哪条路被封死、哪条路尚有空隙、哪个方向有人正在迂回包抄。
只是知道归知道,身体越来越跟不上了。
右腿在跃过一道冰裂隙时打滑,落地时膝盖撞在冰棱上,骨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在地上翻滚了两圈才爬起来,右腿已不能完全承重。
左手按在腰间新添的刀口上,血从指缝间渗出,颜色比以前更淡,也更凉。
命力仅剩两成左右,而且在以不可逆的速度持续衰减。
煞气的修复功能已全部用于维持心肺和大脑的运转,伤口止血之后便再无力愈合。
每一次挥镰,他都能感觉到生命力在刀锋上流失,像沙子从指缝漏出,攥都攥不住。
身后追兵又近了,这次是两人同行,步伐整齐,显然受过合击训练。
他们追了两里地,在一条冰河故道上逼近了郑安。
其中一人率先发难,岩枪横扫,另一人同时矮身砍向他的双腿。
郑安没有回头,只是将骷髅镰刀向后一甩,黑雾凝成一线,擦过身后冰面,削断了一根冰柱。
冰柱倒下,砸向两人中间,迫使他们分向两侧闪避。
趁这片刻空隙,郑安加速冲过冰河故道,钻入对岸的冰蚀洞穴。
洞内狭窄幽暗,四壁是湿滑的冰晶。他靠在洞口阴影处,用镰刀撑着身体,强行压制粗重的喘息,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镰刀,刀身上的黑雾已稀薄如烟,再也凝不成触手或斩击,只剩一层若有若无的幽光附在刃口。
这不是武器,这只是他残存命力的最后投影。
然后他听到了笛音。
极远,极细,穿透了暴风雪的怒吼与冰层的隔绝,像一缕烟飘进洞穴。
是周紫菱的抒情笛,从【冰极会】方向传来的笛声,探询他的位置,询问是否需要支援。
郑安按住了手背上的印记,“别过来。”
他的回应只有三个字,声音低到几乎被呼吸声盖过,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风雪里。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声音更哑:“守好会城,明日此时,我必归。”
通讯切断,笛音消失了,周紫菱没有追问。
他知道周紫菱在犹豫,他甚至能想象出她站在核心殿前,五指攥紧抒情笛、嘴唇抿成一条线的样子。
她一定会犹豫,但她不会违抗他的命令。
郑安从洞口探出半张脸,风雪中,东境的方向已被夜色吞没,但追兵的命力波动仍然清晰,荆遂正在收缩包围圈,将所有残部集中在东境通向西境的必经之路上。
显然,荆遂判断他只有一条路可走:从东境强闯封锁线,直回【冰极会】。
荆遂判断得没错,也判断得错了。
郑安没有往西走,而是转身向东北。
东北方向,是冰晶哨塔标记的无人区,板块边缘地带,风雪最狂暴、地形最破碎、永冻裂隙纵横交错,被标注为“高危,不建议进入”。
那不是回城的路,那是深入板块腹地死境的路。
但他很清楚,以现在的状态,强闯封锁线只会正中荆遂下怀。
唯一的机会是绕行高危区,借那里的极端环境甩掉追兵,再迂回折返。
多走六十里,多耗两个时辰,但这是唯一的活路。
郑安迈步踏入高危区。
风雪瞬间吞没了他的背影。
……
高危区尽头,是一片死寂的冰崖。
郑安背靠冰壁,再无退路。
前方,荆遂与跟随队长呈扇形围拢,岩甲上的黄光映亮了整片冰谷。
他站不住了,骷髅镰刀插在身侧,刀身上的黑雾已彻底熄灭,只剩一柄斑驳的铁器。
命力见底,血液冻凝,那双猩红的眸子依旧亮着,只是光芒在一寸寸暗下去。
荆遂没有多言,六道岩枪同时掷出。
郑安没有挡,不是不想挡,而是抬不起手臂了。
岩枪贯穿他的四肢,将他钉在冰壁上。
煞气最后一次试图修复伤口,旋即被岩枪中灌注的土石命力碾碎。
荆遂上前,五指扣住他的头颅。
“真是个大麻烦。”荆遂低声道,“你不死……有人心不安。”
他开始榨取,命力、功勋、参玄内命力凝成的最后一点根基,被粗暴地抽离。
郑安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覆上薄冰,血肉被规则层面的掠夺一寸寸掏空。
郑安没有闭眼,直到最后一息,那双眸子仍盯着荆遂。
荆遂松手,枯槁的身躯被钉在冰壁上,寒风灌入空洞的眼眶。
然后,笛音响了。
不是探询,不是询问,是宣战。
周紫菱的抒情笛,从崖口方向传来,笛音尖啸如寒刃,混乱、悲怆、不顾一切。
她孤身一人,青衣上满是冰霜,嘴唇因长途奔袭而龟裂,但笛音没有断。
她看到了。
看到那具被钉在冰壁上的枯骨,看到那双永不闭合的猩红眸子。
荆遂转身,微微皱眉。
周紫菱放下笛,她没有哭,没有吼,只是用队长职阶最后一点权限,连通了手背上的印记。
“右副统帅明尘世。”她的声音很轻,很稳,像冰层下的暗河,“代右副统帅郑安,阵亡。坐标,雪暴板块东北高危区。”
然后她举起抒情笛,命力毫无保留地灌入笛身。
笛音在这一刻炸裂成无尽的悲鸣,那不是进攻,不是惑心,而是一种纯粹的能量共振,她在燃烧自己的笔真化器,以队长级的全部命力,在这片冰崖上刻下一道永不消逝的标记。
冰壁上,那双猩红的眸子终于熄灭。
但他身上水滴,在死寂中忽明忽暗地亮了一下。
远处,周紫菱握紧笛。
笛身已碎,她也只剩下最后一口命力。
她抬起头,看向荆遂,眼神平静得像冰。
“水兵团,队长周紫菱。”她报上职阶,像在宣告下一场狩猎的开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