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0章 边令

    “那我们以前不是白糟践了不少好货?”

    郑毅道:“也不算白。你们以前不知道这条路,自然先紧着自己活命。现在知道了,以后就别再那么糟践。”

    于是连剥皮刀怎么下、晾筋怎么挂、角料如何防裂,都开始重新练。

    赤牙被郑毅抓着教了三天,手上起了两层皮,终于学会了怎么把一张小兽皮从背线一路稳稳开到尾根,中间不多抖、不多划一道。

    他累得要命,却也乐得不行。

    “以后我剥出来的皮,也能卖高价?”

    “前提是你别偷懒。”

    “我什么时候偷过懒?”

    骨婆在旁边凉凉接了一句:“你除了跑腿不偷懒,别的什么不偷?”

    赤牙顿时闭了嘴。

    等到第十天,出行的队伍终于定下。

    这次比去青石镇的人多得多,足有三十七人。

    黑岩部十六。

    火鬃部十二。

    另外三个附近小部各出两到三人,都是此前火堆会上被请来旁听、又在青石镇分货时动了心思的。

    其中有老猎手,有年轻好手,也有两个原本在青石镇干过杂活、会点秤量和记字的边民。他们不算真正的读书人,却识得一些最常用的货字和数目,郑毅便把他们也编进了队伍。

    货则更多。

    整张大皮、整卷筋、成捆角、药包、矿块、骨料,还有几样郑毅特意压着没在青石镇露全的货——比如一截冻原熊完整肩胛骨、几颗寒牙狼的牙王、以及一块被骨婆认定“至少能做镇寒小器”的暗纹寒骨。

    这些东西若只在小镇卖,容易被人一口吞死价。

    到了北宁城那种地方,才可能碰上真正识货的行家。

    出发这天,天色不算好。

    云沉,风硬,雪没落下来,却始终压在头顶。

    石烈和骨婆都站在石墙外送。

    石烈把一面小小的黑岩部骨符递给郑毅。

    “这不是信物,是认人用的。若路上遇见黑岩部散在外头的猎点,拿这个,他们会接应你。”

    郑毅收下:“好。”

    骨婆则给了他另一件东西。

    一张简陋却完整的北路草图。

    图当然比不上真正城中绘的行路图细致,可上头把从黑岩部往南,经青石镇,再到北宁城这一线的山口、风坡、旧栈道和几个可能有边军驻点的地方都标了出来。

    郑毅接过,眼神微微一动。

    “你什么时候画的?”

    骨婆道:“老早就有,只是没人拿它当过正经事用。”

    她说完,又压低声音:“北宁城那边,最麻烦的未必是商人,是官。”

    郑毅看着她:“怎么说?”

    “荒原部落这些年和南边通得少,不是只因为远。”骨婆缓缓道,“也因为边境一直有人盯着。小来小去、三五个猎手背点货,很多时候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可你这次带这么多人,这么多货,身份又不纯——在他们眼里,你身边站着的是北地外族,是荒原人,是不在他们册上的人。”

    乌沉也听见了这句,脸色微微沉下。

    炎獒冷笑:“难不成他们还敢不让走?”

    骨婆看了他一眼:“敢。”

    “凭什么?”

    “凭边是他们守的。”骨婆道,“你在雪地上讲拳头,在城门口,人家讲的是规矩、军令、牌票和谁给你作保。”

    这话说得极实。

    郑毅沉默片刻,点头:“我有数了。”

    骨婆盯着他:“你最好真有。”

    “没有也得有。”郑毅笑了一下,“路走到这一步,总不能被一句‘不许进’堵回来。”

    骨婆闻言,眼里倒掠过一点满意。

    “那就去。”

    ……

    从黑岩部到北宁城,比到青石镇远得多。

    路也更杂。

    头两天,他们沿着已熟的雪岭和风坡往南,行得不算快,却稳。第三天开始,地势便慢慢变了。高雪原之后,是一段起伏不算太大的冻原丘陵,冰雪之下偶尔露出暗褐色的土地和干枯灌木,行路痕迹也渐渐多起来。

    这已接近北境边缘。

    来往的散队、旧驮道、废弃棚屋、断了一半的木牌,都证明这里离真正的“边”不远了。

    众人一开始都还算松弛。

    尤其几个第一次离开部落这么远的小部猎手,虽嘴上不说,眼睛却一直在看四周。对他们来说,青石镇已经是陌生热闹,北宁城这种真正有城墙有边军有大市的地方,更像另一重世界。

    郑毅一路并未只带队赶路。

    他还时不时教他们一些在南边地界上该怎么行事的规矩。

    到城前,兵器要怎么收。

    说话时,谁开口,谁别乱插。

    货不要在城门口就全亮出来。

    有人问,就答“北地皮骨药材来换货”,不要自己先把“部落”“外族”“荒原”等字眼往前送,除非真被点明。

    遇到边军,不许先顶,不许先把手按兵器。

    炎獒听得极不耐烦。

    “你们南边人规矩怎么这么多?”

    郑毅道:“因为人多,事杂,油水多,怕也多。规矩越多,越方便有人拿规矩压人。”

    炎獒哼了一声,却到底记住了。

    乌沉则问得更细:“若他们真拦呢?”

    郑毅看他:“那就争。”

    “争不下来呢?”

    “先见管事的,再看谁能作保。”郑毅顿了顿,“边军未必真想惹事,他们更多是怕担责。人一多、货一多,还是北地部落的人,他们第一反应一定是先挡住。”

    乌沉点了点头:“所以你之前在青石镇和那几家铺子打交道,不只是为了卖货。”

    郑毅笑了笑:“你反应得倒快。”

    乌沉不再说话。

    队伍再往南走了半天,终于在傍晚时分看见了边线。

    所谓边线,不是一道看得见的河,也不是一座天然的巨墙,而是一片明显被人为整理过的地方。原野被清出一长条空地,两侧插着旧木桩和褪色的军旗。再往前,则是一道石木并筑的小关栅,关栅后方立着两排哨楼,黑甲边军正往来巡看。

    更远一点,能看见一道真正像样的城垒影子伏在地平线上。

    那便是北宁城外的边关副栅。

    赤牙第一次看见这阵势,脚下都慢了。

    “这么多人守?”

    郑毅眼神也微微凝起。

    比他预想的还严。

    这不是平日对散商、猎户和小队通行的松散姿态,而更像这几日边上本就有什么紧张事,所以哨楼和关栅都比寻常更紧。

    这不是个好兆头。

    可现在回头也没意义。

    他抬手,示意众人放慢,不要散,兵器收束,货先压稳。

    等队伍正式靠近关栅,还未走到十丈内,前头哨楼上已经有人高喝:“停!”

    声音一落,关栅前十余名边军立刻提枪前压,摆出半拦不拦的阵势。

    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校尉,黑甲外罩灰氅,脸长而硬,眼神扫过这一队人和后面的货车、背篓、皮包时,眉头当场皱紧。

    “哪来的?”

    郑毅上前半步:“北地边路部族,携皮骨药材来北宁城换货通商。”

    “部族?”那校尉目光一沉,继续往后扫,尤其在乌沉、炎獒这些人明显不同于南地百姓的衣著和气息上停了停,“荒原人?”

    “北地部族的人。”郑毅没接“荒原人”这个带刺的称呼,只平平改了一下,“来做正经买卖,不是来闹事。”

    校尉却像根本没听见后半句,只抬手一拦。

    “退回去。”

    后面人群顿时一静。

    炎獒脸上当场就起了火:“你说什么?”

    郑毅抬手,先把他压住,自己看着那校尉:“为何退?”

    校尉冷冷道:“边关有令,不许外族成队入境。散行猎户、持票边民、小商小贩,照常过;外部族众,不得越关。”

    乌沉声音也沉了:“我们带的是货,不是兵。”

    “我看得见。”校尉道,“可令就是令。”

    郑毅目光扫过他身后那些边军,又看了一眼关栅旁边挂着的军牌,声音依旧平稳。

    “这条令,什么时候下的?”

    校尉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顿了一下:“与你何干?”

    “自然有关。”郑毅道,“我们不是临时起意闯关,也不是见缝插针偷渡。我们先到青石镇试过货,沿途也在正经路上行走,若边上真有明令禁外部族通商,为何之前不见人拦?如今到了这关口,你只一句‘有令’,总得让人知道是什么令、因何而令、限到什么程度。”

    这话不卑不亢,且句句都卡在“理”上。

    那校尉脸色不变,眼里却有了点不耐。

    “军中行令,需向你交代?”

    “若这令是针对我们,自然需有个说法。”郑毅道,“不然今天你一句不许,明天他一句也不许,那这边路上来来去去做买卖的人,都只看你们心情?”

    后面有几个边军脸色微微变了。

    校尉脸一沉:“放肆。”

    炎獒这时已忍得脖子青筋都绷了起来,乌沉也神情发冷,后面那些第一次来边关的小部猎手更是紧张得手心冒汗,气氛一下就绷住。

    郑毅却没让它崩。

    他往前又走半步,语气依旧稳。

    “我不想放肆,也不想和边军起冲突。我们今日带货来,是做买卖,不是闯关。若你做不了主,就带我见能做主的人。”

    校尉眯了眯眼:“你要见谁?”

    “见此地管事的官,或者见能对这条令给出明话的人。”郑毅道,“你若真有军令在身,不敢放行,我不为难你。但你也不能一句‘外族不得入’,便要我们这一队人背着货在边上吃风。”

    这话显然把校尉架住了。

    一时放,若真出了事,他担责。

    一时不放,可对方又不是拔刀闹关,而是正正经经地要见上官、讲明理。若他硬压着不让见,后面真有人问起来,也未必好看。

    更重要的是,他虽看不起这些北地部族,却也看得出来,眼前站出来说话的这个年轻人并不简单。

    衣着虽也带着北地风雪气,可说话行事不像粗野猎户,反倒像南边真正见过场面的人。

    校尉盯着郑毅看了几息,冷笑一声。

    “等着。”

    说完,他转身叫了个兵去里面通报,自己却仍站在关栅前,半步不让。

    郑毅也不急,退回队伍前方,低声道:“都别乱动。”

    炎獒咬着牙:“我最烦这种拿鼻孔看人的。”

    郑毅道:“烦归烦,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

    “他敢叫我们外族。”

    “他们本就这么看。”郑毅声音平平,“眼下要争的不是一句称呼,是路。”

    乌沉也低声道:“他说‘不许外族成队入境’,听着不像专冲我们来的,像边上最近真出了什么事。”

    郑毅点头:“我也这么想。所以待会儿来的官,不一定一上来就比这个好说话。”

    赤牙缩在后头,声音压得很小:“那怎么办?”

    郑毅看着关内方向,缓缓道:“先把理占住,再把人稳住。实在不行,就搬更大的名头。”

    乌沉看了他一眼:“鸿运城?”

    郑毅轻轻嗯了一声。

    不多时,关内果然来了人。

    这次不是武官,而是个穿灰青官袍的中年文吏,身边跟着两名执笔吏和一名披甲参军。那文吏身量不高,面皮微黄,胡须修得整齐,走路不快,却一看便是那种常年处理边务、习惯把人先看低三分的人。

    校尉先上前低声说了几句。

    那文吏边听边抬眼,目光越过校尉,落到郑毅身上。

    “是你要见本官?”

    郑毅上前一步:“正是。”

    “你是何人?”

    “郑毅。”

    “南人?”

    “算是。”

    那文吏眉头微微一挑,像是没想到。他又看了看后面那群明显是北地部族的人,语气越发淡了些。

    “既是南人,为何混在外部族队里?”

    “因为这支队,是我领来的。”

    文吏闻言,先是一怔,随后像听见了什么有趣又可笑的事。

    “你领来的?”

    “对。”

    “你可知边境有禁?”

    “校尉方才说了,但未出示文令,也未说明缘由。”郑毅道,“所以我想听大人亲口说一遍:到底是什么禁,禁到什么地步,是否一概断绝北地部族与南境的一切通商。”

    这话一出,文吏脸上的那点似笑非笑倒收了收。

    他显然没想到,对方不是来求,不是来闹,而是来追“边令”的边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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