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2章 为了钱?

    正房里空了。

    桌椅没了,条案没了,墙上挂的字画没了,连地上铺的砖都被撬走了几块,露出下面的泥土。墙角有一只翻倒的瓷碗,碗口缺了一大块,上面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地上有几片碎纸,被踩烂了,看不出上面写过什么。

    沈鸢站在正房中间,慢慢转了一圈。

    “都拿走了。”她说。

    声音很平。

    郑毅跟在她后面进来,目光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扫了一遍。

    “这不是一般的抄家。”他说。

    沈鸢转过头看着他。

    “一般的抄家,砸了就完了。这不一样——这是有人把值钱的东西一样一样搬走的。桌椅、条案、字画,连地上的砖都没放过。”郑毅蹲下来,看了看那几块被撬走的砖留下的坑,“砖不值钱,但砖下面的东西可能值钱。”

    沈鸢愣住了。

    她蹲下来,顺着那个坑往下看了一眼。坑不深,下面就是泥土,什么都没有。

    “你觉得我爹埋了东西在下面?”

    “不确定。”郑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但至少说明,有人在这个院子里翻找过。不是随便砸一砸就走的,是认认真真地找过。”

    沈鸢的脸白了一下。

    “他们找什么?”

    “不知道。”郑毅看着她,“但你觉得呢?”

    沈鸢沉默了很长时间。她站起来,走到那面空了的墙前面,伸出手,在墙上摸了一下。墙面上的白灰掉了,露出里面的青砖,砖缝里嵌着灰白色的石灰,有些地方长出了白色的霉斑。

    “我爹的书房在二楼。”她忽然说。

    两个人上了楼。

    二楼的格局和一楼不一样。楼梯上去是一条短廊,短廊尽头是一间朝南的房间,门开着,里面也和一楼一样——空了。书架没了,书桌没了,椅子没了,连墙上挂着的那个“宁静致远”的匾额也没了。地上散落着几页纸,被踩得皱巴巴的,上面写着一些看不懂的账目。

    沈鸢蹲下来,捡起那几张纸看了看,又放下了。

    “不是我爹的笔迹。”

    郑毅走到窗户边,推开那扇半掩的窗扇。窗户外面是巷子,巷子对面是一排灰瓦屋顶,屋顶上趴着一只花猫,正懒洋洋地舔着爪子。花猫看见窗户开了,抬头看了郑毅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舔。

    “你爹有没有什么特别信任的人?”郑毅转过身来,“朋友、生意伙伴、世交——那种出了事能托付的人?”

    沈鸢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爹这个人……做生意可以,交朋友不行。”她靠在墙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墙上一个凸起的钉子,“他总觉得朋友多了是非多。他跟我说过,做生意的人不需要朋友,需要的是信得过的伙伴。但伙伴是生意上的,不是私交上的。”

    “那有没有信得过的伙伴?”

    沈鸢又想了想,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有一个。但我不确定。”

    “谁?”

    “曹芳。”

    郑毅把这个名字在嘴里过了两遍,没听过。

    “曹芳是什么人?”

    沈鸢低着头,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我爹以前提过他几次。每次提的时候都不是在谈生意,是在家里吃饭的时候,随口说起来的。他说曹芳这个人……做人本份,做事踏实,在湖州做了十几年的粮食生意,不大,但稳。我爹说沈家对曹芳有恩——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具体什么事我不知道,我爹没说清楚。他只说了一句话。”

    沈鸢抬起头,看着郑毅。

    “他说,如果有一天沈家出了什么事,可以去找曹芳。这个人会帮忙的。”

    郑毅沉默了一会儿。

    “你爹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情境?”

    沈鸢皱起眉,努力回想。

    “好像是我十四岁那年的秋天。那天晚上我爹在院子里喝酒,我陪他坐着。他喝多了,忽然说了这么一句。我当时没当回事,以为他喝醉了说胡话。后来他也再没提过。”

    “那你和你爹之间,来往多吗?这位曹芳。”

    “不多。逢年过节他会派人送些东西过来,鱼啊、米啊、自己家酿的酒什么的,但人很少亲自来。我见过他一两次,印象里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不高,胖胖的,说话声音很轻,像怕吓着人似的。”

    郑毅靠在窗台上,一只脚搭在窗沿上,两手抄在袖子里。

    “你觉得他能信吗?”

    沈鸢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她顿了顿,“但我爹说过的话,我信。”

    郑毅看了她一眼,从窗台上跳下来。

    “他在湖州什么地方?”

    “城东。粮食巷。”

    粮食巷比沈鸢家那条巷子宽一些,也热闹一些。巷口有一家卖油条的铺子,油锅里的油正翻着花,几个早起的人端着碗在门口等着,油条的香味混着清晨的湿气,在巷子里弥漫开来。再往里走,左边是一家杂货铺,门板已经卸了,伙计正拿着鸡毛掸子掸柜台上的灰;右边是一家豆腐坊,石磨转得嗡嗡响,乳白色的豆浆从磨缝里流出来,淌进下面的木桶里。

    曹芳的铺子在巷子中间,两扇木门,门口挂着一块匾——“曹记粮行”。匾是黑底金字,字是正楷,写得规规矩矩的,不张扬,也不寒酸。

    铺子的门开着,里面光线有点暗,能看见靠墙摞着一袋袋的粮食,麻袋上写着“大米”“小米”“黄豆”之类的字。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低着头在打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声音又快又脆。

    沈鸢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郑毅站在她身后半个身位,赤牙牵着三匹马站在巷子对面,假装在看油条铺子,眼睛却一直往这边瞟。

    沈鸢深吸了一口气,迈过了门槛。

    柜台后面那个人抬起头来。

    四十多岁,圆脸,皮肤白净,下巴上没什么胡茬,眉毛淡淡的,眼睛不大但很亮。身上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袍,料子不差但也不算好,袖口磨得有点发白了。他看见沈鸢的时候,手里的算盘停了一瞬——就一瞬——然后继续拨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但郑毅看见了。那一瞬间的停顿,那个人眼睛里闪过的东西,不是惊讶,是警惕。

    “客官买点什么?”曹芳的声音很轻,果然是沈鸢说的那种“像怕吓着人似的”声音。

    沈鸢站在柜台前面,两只手垂在身侧,攥着衣摆的边,攥得指节泛白。

    “曹叔叔。”

    曹芳手里的算盘彻底停了。

    他看着沈鸢,上上下下地看,从她的脸看到她的衣裳,从她的衣裳看到她手腕上的银镯子,又从银镯子看回她的脸。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再张开的时候,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生意人的声音,而是一种沙哑的、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声音。

    “你是……沈家的?”

    沈鸢点了点头。

    曹芳从柜台后面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刮地声。他绕过柜台,走到沈鸢面前,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两只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像是想碰她又不敢碰。

    “你是怀远的闺女?”他的声音在抖,“你是鸢丫头?”

    沈鸢的眼眶红了,但没哭。

    “是我,曹叔叔。”

    曹芳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不是那种一滴一滴往下掉的,是像决了堤一样,整张脸一下子湿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下巴上,滴在灰蓝色棉袍的前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你还活着……”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又闷又哑,“你还活着……”

    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犹豫,两只手紧紧攥住了沈鸢的手。他的手很厚,很暖,掌心全是汗,攥得沈鸢的手指都有些疼了。

    “他们都跟我说沈家没了,一个都没剩。我去你家看过,门锁着,匾被人刮了,院子里荒了。我问了街坊,街坊说那天晚上听见动静,谁都不敢出来看。第二天一早,你家就空了。”

    他顿了顿,眼泪还在淌,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我派人去找过。找了半个多月,什么都没找到。我以为……我以为你也……”

    他说不下去了,松开沈鸢的手,转过身,用袖子使劲擦了一把脸。袖子湿了一大片,他擦完了又擦,像是在擦一件怎么都擦不干净的东西。

    郑毅站在门口,一直没有出声。

    赤牙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油条铺子那边溜过来了,站在郑毅身后,探头探脑地往里看。他看见曹芳哭成那个样子,愣了一下,然后默默地把头缩了回去,靠在门框上,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曹芳终于止住了眼泪,但眼睛还是红的,鼻头也是红的,整张脸像被水洗过一样。他用力清了清嗓子,看了一眼郑毅,又看了看门外那个探头探脑的赤牙。

    “这两位是……”

    “北边来的。”沈鸢说,“救了我的人。”

    曹芳的目光在郑毅身上停了片刻,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不是那种随随便便点一下头的鞠躬,是弯下腰去,腰弯得很深,头几乎要碰到膝盖的那种。

    “多谢。多谢。”

    郑毅伸手扶了他一下。

    “曹掌柜,不用这样。”

    曹芳直起身,用手背又擦了一下眼角,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下去。他转过身,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巷子两头,然后把门关上了。

    门关上之后,铺子里暗了很多。光线从门板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几条细细的光线。

    曹芳搬了三把椅子过来,让沈鸢坐下,让郑毅坐下,犹豫了一下,又搬了一把给赤牙。赤牙摆摆手,蹲在了门口。

    “曹叔叔,我家到底发生了什么?”沈鸢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只知道有人杀了我全家,但我不知道是谁,不知道为了什么。”

    曹芳坐在柜台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有哭。

    “你知道赵家吗?”

    沈鸢想了想,点了一下头。

    “赵家是做绸缎生意的,城西那个赵家?”

    “对。城西赵家。”曹芳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三个人能听见,“表面上是做绸缎的。但赵家真正赚钱的生意,不是绸缎。”

    “是什么?”

    曹芳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郑毅。

    郑毅坐在椅子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在听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

    “漕运。”曹芳说。

    沈鸢的眉头皱了一下。

    “赵家做漕运?湖州的漕运不是一直被王家攥着吗?”

    “那是明面上的。”曹芳搓了搓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往下说,“实际上,最近两年,湖州到临安这条线上的漕运,有一半已经落到赵家手里了。不是明着抢的,是……是用了一些手段。”

    “什么手段?”

    曹芳看了沈鸢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心疼,有犹豫,还有一种“我不忍心告诉你”的东西。

    “你爹在中间牵的线。”

    沈鸢的脸白了。

    郑毅的眉头微微一挑。

    曹芳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是在用气音说话。

    “你爹做茶叶生意,跟赵家有长期的往来。赵家想插手漕运,但王家的势力太大,赵家啃不动。你爹就帮赵家找了个人——这个人是谁我不知道,你爹没跟我说过。但那个人帮赵家打通了临安那边的关节,赵家这才吃下了半条漕运线。”

    沈鸢的手指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

    “我爹……我爹为什么要帮赵家做这种事?”

    曹芳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你爹没跟我说过。但我猜……是为了钱。”

    沈鸢的身子晃了一下。

    “你爹做生意做到最后那几年,资金链出了大问题。茶叶生意看着大,底子薄。他那年压了太多货,又赶上南边茶价大跌,几笔大账收不回来,现金流断了。”曹芳的声音又轻又涩,“他没跟你说过这些吧?”

    沈鸢摇了摇头,摇得很慢。

    “他从来不在家里说生意上的事。”

    “他就是那种人。天塌下来自己扛着。”曹芳叹了口气,“他帮赵家牵这条线,应该是收了一大笔钱。那笔钱,刚好够他填上资金链的窟窿。”(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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