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遵道而行,会心不远

    徐州梨林铺,周遭冲堤、搁浅较多,乃是徐州河段最大的派出所之一。

    设浅长一名,浅夫二十二名。按例,每夫给房两间,管浅船四只,另置竹篮、木掀、篙棹等物;每夫月支口粮三斗。

    另派官牛一头,闲暇时畜养耕田;逢粮运盛行,便用以挽舟。

    以上是宣德二年大理寺卿虞谦上奏后定下的成例,迄今已百余年。

    当然,现实又是另一副模样。

    至少朱翊钧此刻所见,梨林铺只铺了一处院坝,除堂屋、灶屋、茅司外,还建有二十余间寝屋。

    唯独没有耕田与牛棚。

    自然,应当派发的官牛,也连根毛都没见着。

    据浅夫们说,多征两名役夫比养一头牛便宜,干活还更多,所以几十年前便不再派发耕牛。

    一名浅夫分两间房也是老黄历了。

    如今,带家眷的役夫可分一间;不带家眷的役夫,两人同住一间。

    应役的二十一名浅夫,数量也有出入,似乎只来了十五六人。

    院里中毒的六人一字排开,蜷缩着发抖,不断口吐白沫,正是食物中毒的模样。

    出去盗伐、躲过一劫的八人连同家眷,又是灌水,又是掐人中,又是按压肚子,手忙脚乱。

    折腾了好一阵。

    浅夫长才气喘吁吁,背着年迈的大夫匆匆赶回。

    大夫诊断,浅夫搭手,开始替患者们医治起来。汤药、金汁、呕吐物……溅洒在院坝里,臭不可闻。

    见情况好转,浅夫长才匆匆沿屋檐进了堂屋。

    他噗通一声跪在朱翊钧一行人面前:“军爷们跟张老先生一样,都是好良心,为俺们这等低贱役夫骑马接送大夫!”

    “这个恩情,俺们记住了。”

    “以后有什么差遣,到萧县王家村说一声,俺们决不短了义气!”

    堂屋内,一众老臣许是乏了,各自坐在长凳上休憩。

    朱翊钧负手打量铺设,听张君侣在一旁介绍。

    两人闻言,先后回头。

    张君侣忙将浅夫长扶起,口称应当,不可自轻云云。

    朱翊钧朝院坝外看了一眼,问起医治之事:“听说大夫分文未取,可是要找水司直接报账?”

    能问出医保这种稀奇东西,倒不是皇帝在幻想。

    慈善和医保一直是太祖皇帝的政治正确,为此设了养济院、惠民药局,以收养孤寡、施药治病——宛平县眼下就收养了三千余名鳏寡孤独、残疾乃至贫困无依者。

    后世子孙多受感召。正德二年,时任漕运总督王琼上奏:“凡河漕役夫在役期内生病,计口日给食米;病者命医疗之,官为置买药,所以重用民力,恤其疾苦也。”

    武庙准奏,便有了河漕役夫的医保。

    浅夫长闻言,忙不迭点头:“钱大夫是官医,不收诊金,药材钱则是衙门出。”

    朱翊钧并不觉得欣慰。

    说来也怪,中枢每一次给百姓兜底,都不可避免成了地方官吏压榨百姓的底气。

    他将多余念头甩出脑海,照例问起风土人情:“你们都是萧县居民?什么户等?”

    居民即在籍百姓,主要与无籍的市井游棍相区分。

    浅夫长迟疑片刻,小心应着话:“俺们都是民籍,一半中户,一半上户。”

    若一直待在紫禁城,朱翊钧恐怕还真闹不明白:为什么面黄肌瘦、一眼营养不良的百姓能是上户。

    现在走一趟,便门清了。

    上户应重役,下户应轻役;里甲指谁是上户,谁就得去应重役,最后轮到谁,不言而喻。

    朱翊钧追问:“家里有田么?”

    浅夫点头,又忙摇头:“种的田是租的,俺们都是佃户。”

    这就是人头税的坏处:哪怕再贫穷,只要是成年男丁,便得应役。

    “应役耽搁耕种没有?”

    “今年运道好,俺们秋汛后上铺,腊月便能回家,不耽搁春耕。”

    不同役夫应役时间不同:堤夫应五月至九月秋汛,浅夫则在秋汛之后。

    朱翊钧咂摸一下,又问:“那是运道好的时候多,还是不好的时候多?”

    浅夫长有些抱怨地叹口气:“唉……隆庆元年以后,运道不好的时候多些。之前连着好几年,大挑都是冬月开始,直到三月才停,不让回家过年,春耕也耽搁了。”

    朱翊钧别过头,向一旁休憩的潘季驯投去征询目光。

    大挑始于南旺淤积,倘两年不挑,运道便会尽塞;于是自永乐年开始,每两年征役一万六千人,大挑淤泥。

    后来河漕淤积,也效仿南旺大挑。

    不过,大挑历来都是正月兴工、二月竣工,怎会不让人回家过年?

    潘季驯感受到皇帝目光,起身解释:“嘉靖四十五年黄河改道后,粮船为避徐州两洪之险,徐州大挑便提前到冬月开工。”

    朱翊钧越发觉得,徐州河段非改道不可了。

    大挑可是昼夜不息的工程,不用想也知道寒冬腊月深夜有多冷。

    用谢肇淛的诗来说,那就是“堤遥遥,河瀰瀰,分水司前卒如蚁,鶉衣短发行且僵……夜半西风天雨霜,十人八九趾欲断。”

    徐州河段的维系成本太高了。

    朱翊钧摇摇头,示意潘季驯继续休息。

    他负手往堂屋相连的房间走去,弯腰护着头顶,艰难钻进低矮门框,还不忘问身后浅夫长:“今年收成如何?”

    浅夫长跟在身后,神情萎靡:“不怎么样。俺租了十二亩地,今年就卖出去十五两二钱;正税三十税一,扣了五钱;租子交了五成,俺只落得七两三钱。”

    “俺老母六十三了,一双儿女又正到谈婚论嫁的时候,这点钱肯定不够用。”

    朱翊钧一边在房里踱步打量,一边想着事情。

    他先前还疑惑:这些役夫总该有收入,如何就指着朝廷的工食过日子?

    现在倒理解了:本来就不宽裕,只怕全留给家中妻儿——都怕遇到李贽那种情况,一个冬天过去,回家时妻女都冻僵了。

    想通这一点,朱翊钧又按佃户收入推算了一番。

    十二亩地,才卖出去十五两二钱;按市价五十三文一斗算,亩产也就三百三十六斤。

    当初他在天津视察,抛开官吏堆得满满当当的亩产一千斤之说,当地百姓报的亩产也有四五百斤。

    也不知是不是北直隶推广堆肥的成效——反正跟积极性没什么关系。

    就在这时,蒋克谦从堂屋钻进来。

    他看了皇帝一眼,转而对浅夫长开门见山:“大夫说,浅夫们的呕吐物腐臭难闻,让浅夫长把该扔的食物扔了,最好再煮点羹汤润肠。”

    浅夫长忙不迭应是,向老爷们告罪一声,便要去灶屋执行医嘱。

    朱翊钧闻言眉头微蹙,与张君侣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

    灶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勉强能照明。

    灶坑的火刚熄,锅里的动物内脏仍冒着热气,与腐烂气味一同飘散在灶屋里。

    蒋克谦吝啬地伸出两根手指,拨弄灶台边堆着的发黑棒子、烂菜帮子,分不清到底是不是人食。

    张君侣蹲在米缸前,神情难看,攥紧一把霉烂小麦,掌心被间杂的石头硌得发红。

    还有几个长了绿毛的馒头,似是这场食物中毒的罪魁祸首,刚被浅夫长扔进泔水桶。

    伙夫正拿火钳将烟灰里的木炭夹入罐子,一边捡,一边念叨:“干干净净哩”“长绿毛也管吃”“没来就洗好了”之类的话。

    朱翊钧把黢黑的锅盖盖回去,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你们平日就吃这些?”

    浅夫长局促地站在灶坑旁,感受到紧张氛围,有些不知所措。

    他喉咙下意识一咽,小心翼翼回道:“张老主事被逮进去之后才这样的。口粮越来越糙,不是掺泥、壳,就是发霉。”

    “再加上俺们这月不是倒欠衙门两斗粮嘛……”

    “巡检老爷说,清账之前,俺们吃最差的一等。”

    这话回得干干净净,落在空荡灶屋里。

    朱翊钧很清楚。

    窝案发生,不仅意味着官吏德操、权力监督、礼法制度出了问题,还意味着官场整体环境受到全方位污染。

    权力主体及其权力过程,连同经济系统、社会结构、礼俗文化之间交织联动,浸渗相及。

    在如今的徐州,州衙胆敢杀害同僚后恐吓家人,惠民药局要凌辱患儿母亲才肯施药,水司能打着新政旗号饿死役夫,都是司空见惯之事。

    换言之,政治环境不好的地方,祈求官吏尚有人性,完全是奢望。

    但即便心里清楚,当真亲眼看到水司发给役夫的“口粮”时,朱翊钧依旧被震撼得无以复加。

    贪官污吏……已经不是人了啊!

    相比朱翊钧的喜怒不形于色,蹲在米缸前的张君侣难掩悲痛。

    后者伸手捡起绿毛馒头,放在面前看了又看,似乎在判断这种食物自己能不能吃得下。

    然而只是想想,胃部便一阵翻江倒海,张主事弯下腰,发出阵阵干呕。

    好一阵,他才站起身。

    此时此刻,张君侣终于按捺不住,咬紧牙关,向浅夫长颤声质问:“最差的一等?”

    “河道衙门的工食什么时候分了等次?”

    “发了霉的米!”

    “长了毛的馍!”

    “腐烂的内脏!”

    “水司的粮仓里什么时候有过这些口粮!?这些腌臜东西,是人吃的么!?”

    浅夫长被吼了一顿,低头不敢说话,微润的眼眶却表明,他也知道张老主事这通火是对谁发的。

    张君侣焦躁地在昏暗灶屋里走来走去:“日省一斤粮!好个日省一斤粮!”

    馒头被他紧紧攥在手里,白色面粉与绿毛一齐从指缝溢出。

    他猛然回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浅夫长:“你们现在的管河同知、通判,都是谁!?”

    张君侣只是想知道,他此刻恨不得食肉寝皮之辈里,有没有他简拔上来的熟面孔。

    浅夫长支吾半晌,才茫然摇头:“俺不晓得啊。恁老被逮走之后,恁提拔的通判、同知老爷们也都给赶走了。”

    “后来的老爷们就不咋出衙门了,俺们一个没见过。”

    张君侣听说自己提拔的下属都被撵走,也不知该喜还是该悲。

    朱翊钧在旁插话:“一个都未见过?”

    “嘉靖三十四年定制,凡管河官上任,一律沿河勘察,沿途居住铺设,熟悉人文河情。”

    “如何新官上任,却一个都未见过?”

    河道衙门不比别处,一定要下基层,熟悉河情后才能规划工程。

    万历元年以后,更是列入河道衙门考成法。

    浅夫长听不太懂,咂摸半晌才明白意思,挠了挠头:“新来的老爷们只勘察过中河衙门河段。”

    “起初也住过几个铺设,但受不了跟役夫同吃同住,骂役夫竟敢给老爷住牛棚。”

    “听那几个铺的浅夫们说,老爷们半夜睡不着觉,就聚在一块抱怨朝廷。”

    “说是朝廷里有奸臣,在迫害他们。”

    “没几天就回衙门了。”

    他似乎想起什么,又补一句:“哦,巡检老爷晌午说,今晚到牛市口乡饮吃酒,同知、通判、千户老爷们全都去。恁老到了牛市口,可以自个儿去认认。”

    朱翊钧张嘴正要说什么,一名浅夫突然神情焦急闯进来。

    来人扯住浅夫长胳膊就往外拉:“五叔!坏事了,王老幺吐完之后也不顶事,现在浑身烫得厉害!”

    “大夫说火剂只能治肠胃,发热是入了骨髓,他也没药可治!让俺们赶紧把人送去牛市口,找大医馆!”

    浅夫长刚放下的心立刻又悬起来。

    “什么!?”

    一旁张君侣浑然忘了尊卑,第一时间挺身而出:“快!把人扛到马上!脚程快些!”

    三人风风火火赶出去,浑然忘了说得上话的人还在灶屋里。

    蒋克谦隐晦看了皇帝一眼,目光请示。

    朱翊钧站在原地,眼睑低垂。

    霉菌中毒不算稀奇病症,自愈的大有人在。

    但这种刚下肚就高烧,身体素质必然极差,放在如今的医疗条件下,只怕不太乐观……

    朱翊钧叹口气,朝蒋克谦吩咐:“走吧,一块去。让魏大伴护着潘卿缓步赶上。”

    说罢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脚步突然一顿,似乎想起什么,回头又加一句:“把咱们的干粮分一半给梨林铺,就说是拿来换这些发霉的口粮。”

    说罢,也不等人准备,直接消失在蒋克谦视野中。

    蒋克谦暗道一声皇帝仁德,默默完成皇帝交办的任务。

    待他三下五除二处理完诸事,人已走得差不多。

    蒋克谦纵马赶上。

    梨林铺再度陷入灰败的沉寂。

    ……

    直隶徐州,牛市口。

    正统年间进士牛吉致仕后,在本地修码头、开商行、经营漕运,小小坞堡逐渐成了乡镇市集。

    此后陆续有晋商迁居入股,先后创立任大顺、王广盛、晋太、晋和等商行,经营当铺、药材、布匹、棉纱、茶叶等行业,使牛市口逐渐发展成州城附近最繁华的市集。

    加之沙立祀乡贤,沙家人在此修建庙宇阁楼,牛市口也成了文化祭祀中心。

    可谓往来不绝,热闹非凡。

    恰如今夜。

    明月高悬,倒映着牛市口临河水阁的璀璨灯火,也倒映着阁中一场推杯换盏、觥筹交错的乡饮。

    “付通判又来晚了!罚酒三杯,罚酒三杯!”

    阁楼内一阵吵闹,众人围着那通判起哄。

    “罪过,罪过。”付通判显然也是酒场高手,将桌上三杯烈酒一饮而尽,款款落座。

    他摘下冠帽,扔给伺候的婢女,才笑着解释:“并非付某人怠慢,还不是给李郎中舔屁股——一群刁民聚集闹事,害得某耽搁了吃酒。”

    在场众人自然知道付通判的意思,纷纷笑而不语。

    本朝河道督责管理系统是双重体制。

    水司方面是工部都水司,往下是郎中、主事,以及管河按察副使、佥事、管河同知、通判等。

    地方官则是州府衙门,从主官往下有管河判官、管河主簿、指挥、千户以及闸官等。

    想克扣役夫口粮,必然得两条线一起上下其手。

    说是给李郎中擦屁股,实际上都是给大家做事,那确实不好责怪。

    坐在身旁的马判官笑了笑,亲自给付通判斟酒:“无妨。刁民抗拒新政便是敌人,敌人越反对,越说明咱们做对了。”

    他这一打趣,席间众人齐齐哄堂大笑。

    捅了鸟窝,鸟儿叫唤两声也正常,反正都是多余的噪音。

    隔了几个位置的王知县也不甘示弱,直拍胸脯:“付贤弟宴后不妨写个条子,将闹事刁民名讳背景写来。为兄正愁手上一桩杀人案没找到合适案犯。”

    口供都写好了,按个手印很方便。

    也不怕没物证,纯口供结案本就是惯例之一——不是嫌犯亲身经历,口供上怎会把案发详情描绘得分毫不差?

    付通判只是佐官,没知县的气魄,连连摆手:“算了算了,到时候给报社那群腐儒知道了,反而麻烦。”

    不得不说,翁大立的下场还是太吓人。

    冤杀几个贱民,竟然还要偿命!?

    徐主事一听到报社,就露出晦气神情:“报社那些酸儒也是刁民,喜欢指手画脚,怎么不去帮红毛夷打仗?”

    这话一出口,房内众人深以为然,纷纷点头附和。

    “说不得就是生活不如意,收了鞑靼跟倭寇的钱,故意抹黑咱们这些忠臣良将。”

    “什么叫抹黑咱们?那叫抹黑新政!抹黑朝廷!跟造反没区别啊。”

    “南直隶那边不是说要开始整治报邸?咱们到时务必紧随新政脚步,好好整治一番这些报邸!”

    而今日乡饮名义上的主宾沙汝南不动声色轻咳一声,起身为众宾斟酒。

    等众人静了静,他才接过话茬:“报邸,还是得我们沙氏这等贤德之家来办。”

    “既能臂助新政,又便于我等广布仁义道德。”

    “像今天付通判这事,沙某立刻就可以回去撰文嘛,就叫《不管口粮发多少,河事连着家事》,小动静,办正事啊!”

    一干官吏对视一眼,情知这位乡贤看中了报邸这块肉。

    不过,沙汝南这话也确实在理:自家人说话,总归讲规矩。

    沙氏在这点上经受过考验:主簿贪腐被揭发,就说这是对官民关系发出求救信号,应当从轻处理;纵马撞死百姓,可说是不慎发生接触,致使伤亡;马车撞飞幼童,可说是些许擦碰。如此种种,不比腐儒说话中听?

    想到这里,众人心照不宣,将沙汝南敬的酒一饮而尽。

    沙汝南见状露出笑意,朝众人征询:“那,咱们开席吧?楼下都快饿极了。”

    乡饮也分档次:老资格雅座吃肉,土老财大堂喝汤。

    得了主官们首肯,沙汝南转身朝门外拍了拍手。

    啪!啪!

    清脆两声落下。

    楼下顿时一曲《霓裳羽衣》响起,十余名乐伎抱着曲颈琵琶翩然起舞,臂钏上的珍珠串击打出细碎清响。

    四名壮汉推开房门,抬着一尊垒成宝塔状的葵口大盘,恭恭敬敬放在餐桌中央。

    又有一对垂髫童子鱼贯上楼:前者手捧鎏银碗筷,后者捧着彩漆食盒紧随其后。

    沙汝南亲自起身揭盖,为佳肴逐一介绍。

    “诸位,先尝前菜,这是沙某特意为诸位准备的步步糕升。”

    沙汝南揭开宝塔大盘,果饵甜香与酒气缠绵升腾。

    只见下层铺满苏州百果糕,中层堆着镂刻花球的蜜饯雕梅,最上层则是雕着席间众人模样的糖糕小人。

    “嘿,百果糕又叫百姓糕,沙老莫不是在损我等压着百姓?”

    “欸——马判官可就不懂了,咱们这叫百姓托举,德高望重啊!”

    “哈哈哈,好巧思,好巧思!”

    沙汝南给众人分好糖糕,又揭开一碟食盒:“这韭菜蒸饺,沙某取名叫忆苦思甜。”

    众人伸头看去,只见普普通通的韭菜蒸饺。

    “这又是什么讲究?”

    “诸位看,这蒸饺馅乃是挑选颜色最深的绿鲍打碎,由大师傅靠独家秘方编织成韭菜模样,九根并拢一裹就是韭菜馅。”

    沙汝南一边说,一边夹起一个饺子,用手一拉,扯出一根韭菜:“包好后,再由韭菜缝合;吃的时候这么一拉。”

    “嘿,这就有了韭菜的色、香,却吃不到韭菜的味,这便叫忆苦思甜!”

    众人见状,齐齐抚掌而笑:“好讲究,好讲究。”

    沙汝南自矜一笑,继续介绍:“还有这个,可不叫油炸熊掌,乃是沙府新招的佛郎机人所烹,要叫天妇罗熊掌。”

    随着一道道菜呈上,乡饮气氛越发热络。

    松江银丝鲙、羊腹藏龙凤、佛跳墙……

    阁楼下十二扇朱漆槅扇尽数敞开,阁楼上琉璃灯盏里的烛火将堂内照得恍若白昼。楼上官吏乡贤鼓瑟吹笙,言笑晏晏,享用玉盘珍羞;楼下巡检士绅吹笙鼓簧,承筐是将,畅饮金樽清酒。

    时而哄笑起,时而击碗歌,时而罗裙落,时而金铃响。

    “可惜李郎中无暇分身,否则又要出一篇传世佳作。”

    “是极是极,李郎中上次那首劝学,我正要刊印千份,分发给州学学子。啧,书山学海全是宝,大伙学习要趁早,勤学多问为什么,这种态度差不了!”

    “这话可不对,李郎中被请上云龙山商议河漕大事,难道还能少了感慨?诸位就等着佳作吧。”

    “说起来,李郎中、吴知州、常兵备他们被请上云龙山,到底商议何事?怎么上去这么久还没动静?”

    “谁知道呢,神神秘秘的。”

    “要不,派人到兴化寺去打听打听?”

    “正好那几个山西佬不是想在云龙山建会馆?让他们以寻址名义上山问问和尚?”

    众人吃酒吃得迷迷糊糊,不经意间又说起了正事。

    徐主事点头,便要招呼杂役,唤两个晋商上楼。

    “那个……”

    话刚说到一半,突然一阵喧嚣从楼下传来。

    “你是什么人?”

    “留步!”

    “不许上去!”

    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入耳,众人哪还不知道有恶客上门,纷纷警惕起身。

    砰!

    伴随一声踹门巨响,灰头土脸的张君侣面无表情地踏入房门。

    “诸位老爷,这厮非要见……”杂役连忙请罪。

    “下去吧。”徐主事摆摆手,打断小厮,看向张君侣,挤出一个笑容:“衙门里都说邓巡抚给张主事求了情,我还以为跟着去河南了。”

    他作为李民庆亲信,自然认识张君侣——他这个主事位置,还是接任张君侣的。

    张君侣这厮在坊间颇有名望,平日少露破绽,连李民庆当初也不得不卖面子,伸手都避着他。

    虽说被吴之鹏弄下马,但事情一波三折,徐主事还真不想得罪张君侣。

    沙汝南作为乡贤,更会察言观色。

    他见张君侣神情难看,主动上前扶住,打着圆场:“张主事重获清白,是喜庆事。还请主位上座,咱们一块给张主事接风洗尘。”

    一干千户、通判、主簿心中鄙夷,却同样陪着笑,附和连连。

    张君侣被沙汝南扶着,木然走到主位。

    徐主事也很给面子,亲手奉上干净碗筷。

    然而,张君侣并不接碗筷。

    他站在主位,既不落座,也不开口,僵硬地立着,目光死死盯住桌面,似乎想看清桌上每一道菜。

    屋内官吏坐立难安,越发拿不准他的来意。

    “真是山珍海味,少说也要上千两。”张君侣喃喃自语。

    见他终于不再僵持,开了尊口,官吏们这才长出一口气。

    徐主事只当这是对好菜的恭维,露出笑意:“一点小钱。”

    “想必张主事在牢里吃了不少苦头,快快落座,也好洗洗肠胃。”

    张君侣仍盯着桌上山珍海味,浑然没把旁人释放的善意听进去。

    他自嘲地摇摇头,眼中尽是悲戚:“但凡少吃这一顿,都不会有役夫饿死。”

    话音落地,席间官吏不由得面面相觑。

    徐主事神情不悦,但仍耐着性子劝:“国泰民安,哪有役夫饿死?张主事快快落座,饭菜快凉了。”

    一旁沙汝南扯了扯张君侣衣袖,试图把他按到坐席上:“张主事,不要伤了和气。吃饭,吃饭。”

    张君侣缓缓抬头,看了沙汝南一眼。

    沙汝南被这冰冷眼神一瞪,惊得一个哆嗦,下意识捏住张君侣胳膊。

    张君侣一把拨开沙汝南,双手猛然拽住桌布,咬牙奋力往外一扯:“吃吃吃!老子生吃乃母!”

    叮铃哐当。

    金樽清酒、山珍海味、碗碟瓢筷稀里哗啦砸在地上,碎裂之声不绝于耳。

    一众官吏齐齐后退。

    眼见华贵服饰被溅上油渍,终于按捺不住,纷纷破口大骂。

    “疯了是不是!”

    “张国玺!在大牢里还没待够么!?”

    “本官要弹劾你!本官要弹劾你!”

    张君侣置若罔闻。

    他扔下桌布,又一把抓住沙汝南衣领:“沙汝南,当初牛市口决溢,险些淹了你家祖坟,还是我带人堵上去的。除了堤夫,其中还有梨林铺的浅夫。”

    “你当时一把鼻涕一把泪怎么说的?拯救祖坟的大德,没齿难忘,还记得么?”

    张君侣与沙汝南贴着脸,四目相对:“你是怎么不忘的?更加卖力搜刮民脂民膏!?”

    沙汝南一把年纪,被揪住衣领,半只脚离地,哪还有功夫听张君侣说什么。

    他一个劲掰张君侣的手掌,意图挣脱,囫囵点头敷衍。

    张君侣另一只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摊在沙汝南面前:“你们倒顿顿山珍海味,可知道被你们敲骨吸髓的役夫吃什么?”

    “生了绿毛的馒头!长了霉的小米!还有些发臭的脏器、烂菜帮子!”

    他眼里布满血丝,颤抖着将这些口粮展示给屋内一众官吏:“梨林铺的浅夫就是吃了这些口粮!你们发下去的口粮!”

    “活活死在了我的面前!”

    唾沫横飞,像火铳一样砸在沙汝南脸上。

    沙汝南几乎喘不过气,艰难解释:“沙某非官非吏,这些口粮当真赖不到沙某头上。”

    他是真怕张君侣恼羞成怒,把自己掐死在这里。

    徐主事见同僚都看向自己,不得不出面安抚:“张主事快放开沙老。浅夫身娇体弱,重病不治也是常有的事,未必怪在口粮头上。”

    他小心翼翼上前,试图解救沙汝南:“张主事,退一万步说,一两个役夫病死而已,何必大动肝火,伤了和气?”

    一两个役夫病死……而已?

    张君侣难以置信地看着徐主事。

    他颤颤巍巍指着徐主事,声音嘶哑:“你们圣贤书是不是都读到狗身上去了?”

    “你们还有半点良心么!?”

    “阴沟里的老鼠,只敢躲在这种见不得光的地方!你们还敢往乡亲们中间站么!”

    张君侣看着这些虫豸,心中厌恶几如排山倒海,冲撞着情绪堤坝。

    他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扔开沙汝南,猛地抡起拳头,在官吏们慌乱错愕的眼神中,重重砸在徐主事脸上,怒吼:“我操死你们妈!”

    徐主事眼前一黑,只觉一股剧痛袭来,鼻腔中猩红液体汩汩流出。

    他终于确定,眼前之人已经疯了。

    徐主事顾不得检查伤势,连忙拉住沙汝南,往屋外夺路而逃:“快走!张国玺疯了!”

    根本不用他提醒,屋里官吏乡贤从不立于危墙之下,在张君侣出拳之际便已蜂拥而出。

    众人连滚带爬,你追我赶,仓皇下楼。

    沙汝南仓促整理被抓乱的衣冠,狼狈不堪。

    徐主事口鼻汩汩冒血,流经牙齿,活生生染成血盆大口,不断翻着白眼。

    众人哆哆嗦嗦,一步三回头,直到发现那疯子并未追来,才长舒一口气。

    而后怕之余,无尽屈辱又袭上心头。

    徐主事将手上鲜血甩到地上,咬牙切齿:“罪该万死!罪该万死!我要去找李御史,我要参他!”

    沙汝南终于理好衣冠,同病相怜:“沙某回府就去给张鹤鸣去信,让他在朝中上奏弹劾!”

    左右无不咬牙切齿,纷纷附和。

    “等吴知州、李郎中下山,咱们重新罗织罪名,联名弹劾!这次邓以赞也救不了他!”

    “死个役夫就来发癫,等把他送回大牢,本官要隔三差五弄死几个给他看着!”

    众人放着狠话,互相搀扶下楼。

    合计坏事的时候,往往入神。

    当众人思索用什么罪名才能置张君侣于死地时,浑然没发现楼下宴会何时偃旗息鼓。

    于是,当一干官吏放着狠话下到一楼,突然愣在原地。

    “你们……是何人?”

    只见方才还觥筹交错的阁楼大堂,此刻一片愁云惨淡。

    并非宾客离去,相反,宾客们此刻正襟危坐,丝毫不敢动弹,只因一群披甲带刀的不速之客正在一旁虎视眈眈。

    一具莫名其妙的尸体摆在正中,看服饰应是浅夫。

    浅夫的同伴穿行席间,分发着恶心腐臭的食物……似乎就是张君侣方才拿出来的那些玩意儿。

    徐主事有些忌惮这阵仗,又摸不清来人门路,只得看向为首青年,再度重复:“不知是哪位贵人当面?”

    这一声,终于让朱翊钧回过神。

    他也懒得答话,只朝一干官吏点头,示意落座:“听闻今日乡饮,特意带了些珍馐,为诸君献酬。”

    乡饮中的献酬,除敬酒,还有百姓以食物答谢大宾的环节。

    朱翊钧还是很尊崇古礼的。

    徐主事看着桌面上那些发霉食物,险些吐出来。

    他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来人,心知此人必是张君侣同伙,只是不知身份高低。

    张君侣是邓以赞捞出来的,莫非是邓以赞借调的私兵?

    刚想到这里,他便立刻否了这个猜测:邓巡抚看在河南百姓求情的份上捞人,已经仁至义尽,不可能借调私兵。

    那就是潘季驯对河漕有想法,想借刀杀人?

    不,潘季驯的胆子绝不敢这么干。当初被林绍罗织罪名弹劾,都吓得直接放手人事,这个岁数的人不可能突然转性。

    既然如此……

    徐主事悚然一惊,莫非又有先行官后至,将水次仓或者兵备道的事情捅破了!?

    越想越紧张,鼻孔中方才止住的鼻血再度流出来。

    他看着来人军官打扮,大脑飞速运转,在先行官中对号入座,勉强挤出笑脸:“莫非是视察兵备道先行官李如松李将军当面?”

    “文武有别,哪里得罪了将军,不妨明说,何必折辱我等?”

    朱翊钧一乐,这些贪官污吏脑子转得还挺快,竟能猜到先行官这层马甲。

    可惜他没功夫在这里人前显圣,也不接话,直接朝李如松摆手:“按住,给诸位老爷献酬。”

    话音一落。

    五军都督府近卫统领立刻振甲而动,如狼似虎将这群贪官污吏按倒在地。

    两两一组,一人跪压脖颈,一人抓手掰开牙齿,迅速制住。

    浅夫长眼眶泛红,默默拿着漏斗,卡进官老爷嘴里。

    一干主事、知县、判官、同知老爷们哪里受过这等折磨,纷纷瞪大眼睛,双腿乱踢。

    通判官似乎还认识浅夫长,呜咽着咒骂不断。

    什么贱民、牲畜之类的话语不断往外冒。

    浅夫长咬牙切齿:“俺们可不就是牲畜嘛。跟俺们同住,恁说是住牛棚;现在吃牲畜吃的口粮,恁老可别被药死!”

    他每喂一口,便回头看一眼地上同伴尸体,目光再落到官老爷们扭曲的面容上,便涌起无尽快意。

    不同食物还有不同喂法:绿毛馒头掰开揉碎扔进漏斗,生怕有一点浪费;发黑棒子整根塞入,堵住老爷们难听的呜咽;腐烂肠子又长又臭,卡在嗓子眼再好不过。

    看这轻车熟路的模样,显然已喂了不知几轮。

    只有轮到沙汝南时,他还在挣扎求情:“陛……贵人,这是私刑!贵人身份在上,岂可滥设私刑!”

    朱翊钧闻言,好奇看过来。

    他盯着沙汝南看了一会儿,神情疑惑:“你认得我?”

    见皇帝接话,跪在沙汝南身上的近卫默默松了松腿,浅夫长也识趣跳过这厮。

    沙汝南惊魂未定,大口喘气,惶恐作答:“去年受邀入京参观阅兵,遥遥见过贵人。”

    朱翊钧一拍大腿,差点忘了,这可是乡贤传家。

    不止阅兵,当年登基都是请的这一批人。

    登上过大明门的国之栋梁啊!

    既然如此,为免日后野史说他滥设私刑,朱翊钧也不吝解释一句:“沙先生误会了。这岂是私刑?老爷们既然发下这等口粮,便说明这是上等口粮。”

    “百姓感念诸位功德,在乡饮礼上给诸位老爷献酬,难道不是一段佳话么?”

    理由粗糙了一点,但正好够用。

    要是吃出问题,都是水司衙门的罪孽啊!

    反正潘季驯、万恭这些老臣骑着驴,脚程慢,赶不上趟,现在没人能劝谏皇帝。

    沙汝南直到此时才突然意识到:为什么前些日子的视察水次仓虎头蛇尾,为什么吴之鹏这些人被请上云龙山,为什么张君侣突然出狱……

    但他依旧不愿放弃,挣扎着开口:“我没有官身!日省一斤粮是水司衙门造的孽,罪魁祸首是李民庆!”

    “吴之鹏将漕粮贱卖给李氏商行、孙珩孙家、牛家这些人,就找水司挪用;李民庆那个贪官便把主意打到役夫口粮上!”

    “我沙家从来不做这些没良心事!冤枉!冤枉啊!”

    看着沙汝南如此失态,一干同知、判官、主簿越发茫然。

    到底是谁,竟让沙汝南自觉必死?

    这样毫不犹豫卖了吴之鹏、李民庆,岂不是笃定此人能轻易捏死两人?

    如此深想,方才还呜咽叫嚣的官吏都渐渐目露绝望。

    朱翊钧朝门外看了一眼,生怕万恭这些人追上来,对沙汝南长话短说:“沙老这说法我是信的,你们分工不同嘛。”

    “所以,来前我也问过李氏跟孙、牛两家。他们说,沙家勾结水司衙门,售卖的砂石、土方以次充好,害人无数。”

    “还任由家族子弟控制水闸,对往来行商雁过拔毛,有时还征调徐州兵备道兵丁,给你家船只护航。”

    “哦,还说你勾结李士迪、张鹤鸣这些御史,打压弹劾不愿意与你合作的清流。”

    朱翊钧接连竖起手指,在沙汝南面前晃来晃去。

    面对这些指控,沙汝南一时失语。

    好一会儿,他才勉强辩道:“一面之词,不足为信!草民甘愿下狱,待有司彻查!”

    语气中的祈求稍显生疏。

    或许沙汝南这辈子都没露出过这种卑微姿态。

    而同样被按倒在地的主事、知县们,敏锐听到“草民”一词,霍然抬头,脑海中登时如黄钟大吕敲响,振聋发聩。

    朱翊钧又朝门外看了一眼,还是决定不跟这些小鱼小虾掰扯了。

    “吃完这顿再说罢,说不得就硬挺过来了呢?”朱翊钧看向浅夫们,柔声道,“喂沙老爷吃馍吧。”

    一干浅夫死了同伴,早就红了眼。

    此刻得了准信,立刻蜂拥而上,将手里早已备好的绿毛馒头、发黑棒子一股脑往漏斗里塞!

    方才还人模狗样的沙汝南,立刻没了人样,双腿一个劲乱蹬。

    不多时,大堂里便平白升起一股尿骚味。

    朱翊钧受不得这味道,捂着口鼻,默默起身,负手往门外走去。

    他这一走,阁楼内立刻响起忍耐已久的喝骂,间杂抽打声、呜咽声,随夜风一同吹到朱翊钧耳中。

    “陛下……”

    朱翊钧回头,发现是孙继皋跟了出来。

    他拉着孙继皋,背对阁楼,一屁股坐在阶梯上:“怎么?”

    孙继皋摇摇头,神情有些惘然:“没什么,就是觉得一路上贪污腐败之事看得太多了。”

    朱翊钧失笑,这是贤者模式到了。

    他替孙继皋说完后半句:“是觉得万历元年以后,这些人依旧不收敛不收手,滋生蔓延,让孙卿对朗朗乾坤这种事逐渐感到无望?”

    孙继皋无措抬头,茫然看向皇帝。

    朱翊钧用轻松的语气批评:“你这就叫斗争之志不坚,新政之道不笃。”

    “贪官污吏是一个历史问题,岂可时未至而求功,势未成而望利?”

    朱翊钧收回目光,呆呆看向夜空,也不知想起什么事:“当初元辅丁忧回朝,吕调阳离京之前,曾与朕奏对,留下一道楹联。朕很喜欢,今日且送孙卿共勉。”

    他站起身:“行远必自迩,譬山阶之蹑半,犹须奋策;登高必自卑,仰岳顶之在望,敢辞劳劬?”

    孙继皋愣愣看着皇帝。

    皇帝笑意不减,似乎永远是这副自信模样。他静静仰着头,对斑斓繁星的夜空伸出五指,胡乱拨弄,似乎想为大明朝拨出一条宽阔星路。(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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