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月光般柔和皎洁、无声流动的记忆,带给阿比盖尔极为强烈的震撼。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走了过去。
而斗篷已经越过两人,率先凑近一排架子,边角的布料像章鱼灵活的触手,轻轻拂过瓶子上的一层浮灰。
“嚯,还贴了标签,我看看……”
阿比盖尔闻言,立刻扭过头,想知道它是怎么“看”的。
但斗篷上并没有长出一双眼睛来,它身体轻轻摇晃着,吐槽道:“杰伦·亨利、布兰登·查布、迈尔斯·林多尔……这些家伙都是谁?”
“等等,布兰登·查布?”阿比盖尔走过来,去看那枚标签,同时轻声道:“我知道他……他也是肃清者,听说一直在印第安纳活动。”
“中西部也有肃清者?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斗篷咕哝着,问布劳恩:“你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他们中的普通人自然有国税局去对付,难缠的会变成魔法国会新主席的业绩。”布劳恩没好气地说:“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什么事都不用操心?”
“嘿,嫉妒啊?要不要跟我换?”斗篷得意洋洋地说。
布劳恩翻了个白眼:“别废话了,快找记忆!”
阿比盖尔眼中微带好奇地看着他们。
尽管布劳恩对斗篷说话总是显得很不客气,但显然双方的关系很好,态度也随意很多。
他们之间……不像是主人和衣服,也不同于巫师和魔杖……倒像是地位平等、可以一起玩闹的损友。
——跟巫粹党的继承人地位平等?
阿比盖尔微微垂下眼睛,脑海中下意识地闪过了许多想法,琢磨着这个情报有多少可以利用的地方。
这是过去无数个日夜锤炼出来的本能,只要在魔法界,她就下意识地收集着身边的一切信息,并将其转化为对抗巫师、壮大肃清者的潜在武器。
但随后,她忽然醒悟过来——
肃清者组织都几乎从地球上消失了,她对组织的忠诚,对巫师的恨意……这一切都蒙着一层不知真假的幻影。
她所知道的一切都根植在谎言上……那她现在的想法和所做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阿比盖尔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宛如脚下突然踩空的失重感。
她站在原地,再度陷入到失落和迷茫中,脑海中是一片寂静与空旷。
过了一会儿,阿比盖尔才放下刚才那些阴暗的想法,将目光转投到那数不清的水晶瓶上。
旁边的斗篷刚找了两分钟,就开始抱怨:
“梅林的裤衩子,梅林的臭袜子,梅林是个没头发的秃头……这么多!成百上千!我们怎么从汪洋大海中捞出属于这位女士的那几滴?就没有更简单的办法吗?”
“啊,我怎么忘了……让我试试。”阿比盖尔从恍恍惚惚的状态中回过神来,魔杖一挥,“塞拉·阿比盖尔的记忆飞来!”
咒语的光芒掠过架子,不少水晶瓶嗡嗡嗡地颤动起来,斗篷赶紧挪开了一点距离,免得挡住水晶瓶飞向阿比盖尔的路径。
然而嗡鸣声只持续了短短几秒钟,瓶子们就重新安静下来。
斗篷疑惑地说:“恕我直言,这个样子正常吗?我怎么记得召唤咒下东西飞来的速度应该很快?”
阿比盖尔放下魔杖,失望而不出所料地说:“瓶身上被施加了强力的保护咒,其中也包括抵御召唤咒的魔法。”
“……所以还得找,是吧?”斗篷深深地叹了口气。
工作还没开始,它就觉得疲倦了。
“对不起。”
不知道为什么,阿比盖尔下意识地就道歉了,好像她的魔法没把记忆召唤过来,确实是自己的错一样。
“别着急。”布劳恩说:“大不了我们地毯式地搜索一遍,水晶瓶再多也有限,顺利的话,几个小时就能全部过完。”
“而且格里姆森既然贴了标签,那他肯定不是胡乱放的,这其中必然存在某种规律。找到规律,就能缩小范围。”
“哈哈,谢谢你精辟的废话。”斗篷嘟囔着:“那你们从下面找,我飞到上面看看!”
因为仓库结构的问题,水晶瓶的摆放从下往上数量越来越少,间距也越来越大。下面查看一排的工夫,上面都能看完好几排了。
斗篷喜欢这种看上去成果斐然的工作。
阿比盖尔和布劳恩则先从解析规律开始。
标签上的姓名杂乱无章,显然跟字母顺序无关;仔细看看那些标签的老旧程度,似乎跟时间也没什么关系。
至于阵营立场,在阿比盖尔认出其中几个肃清者的名字以后,就发现他们东一个西一个,同样没什么规律。
布劳恩正琢磨着几种文字加密的方式,忽然听到阿比盖尔说:
“等等,这些名字……奥拉、斯凯、塞莱斯特、萨米尔,这些都跟‘风’有关!弗瑞亚、黛米、彼得、亚当,这些名字跟‘土’有关!”
她陡然精神一阵,转向另一边看过去:“道格拉斯、摩根、莱克……这是‘土’。然后是安柏、妮娜、卡莉、奥森……这些是火属性。”
“什么什么?”斗篷猛地飘到她面前,问:“你在说什么?什么属性?奥森不是小熊的意思吗?”
它的语气有种孩子般的天真和活跃,阿比盖尔忍不住笑了笑,说:“奥森是小熊,但是它的发音跟纵火(arson)相似,能让人联想到火。”
她的目光随意在众多水晶瓶上转了一圈,说:“再比如‘亚当’,它的意思是被红土造出来的人,所以这个名字算是土属性的。”
阿比盖尔看向旁边安静倾听的布劳恩说:“格里姆森不是按照常规方式分类,而是按照土、气、水、火四元素放置。”
“那你的名字呢?”斗篷问道:“塞拉……应该是岩石的意思?那就是土属性喽!”
它飞向“土”的那一边,刚飘过去,就听到布劳恩说:“如果‘塞拉’作为‘赛琳娜’的简写,那就是月亮女神的意思……是‘气’,还是‘水’?”
斗篷猛地刹住车。
“是‘水’。”阿比盖尔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微笑,说:“还有我的姓氏,阿比盖尔,也跟源泉有关。所以,我应该在水元素区,或者是水与气交界的地方。”
“太好了!”斗篷欢欣鼓舞地说:“那我们开始吧!这下工作就被减少了四分之三……”
它“仰头”望着一直延伸到屋顶的高大木架——这个仓库的内部空间可比它外表看起来大多了,天花板看上去至少有十米高。
“……好吧,剩下的也够呛!”
斗篷泄气地说。
搜寻在沉默和期待中进行,几人都很安静,只有水晶瓶偶尔被拿起又放下的轻微碰撞声。
没过多久,布劳恩先找到了第一份记忆,标签上写着的名字果然是“赛琳娜·阿比盖尔”。
他把记忆递给阿比盖尔,但在对方接过去以后,布劳恩忽然又说:
“个人建议——其实你现在的状态很不错,即使暂时失去了目标,也可以用自己的眼睛去看这个世界,用自己的头脑去判断。”
阿比盖尔握着水晶瓶,一双眼睛安静地凝望着他。
布劳恩沉声道:“所以过去的事情,未必还需要想起来。”
“虽然肃清者那些家伙给你的基本上都是谎言和欺骗,但他们有句话说的没错——”
“忘记,其实也是一种保护。”
斗篷悄悄地从上面飘下来,屏息凝神地听着——尽管它原本也不需要呼吸。
阿比盖尔看看布劳恩,又看看手中的记忆,笑了笑说:
“但我只想知道真相——假如我的父母真的是被巫师杀死的,那我依然会成为一名肃清者,哪怕是只有我一个人的肃清者……”
她轻声问道:“你会阻拦我吗?”
布劳恩摇摇头道:“我会尊重你的选择——无论是什么。”
“谢谢。”阿比盖尔展颜一笑,垂下眼睛看着那个冰凉的水晶瓶。
——真奇妙啊!
她心想。
明明他……或许并不是人类,但她却从男人的眼中看到了悲悯。
阿比盖尔在心底对自己也笑了一下,随后深吸一口气,拔开瓶塞。
一缕银色的记忆如同萤火,轻盈地从瓶子里飞出来,没入她的眉心。
……
“记得吗?你小时候也来过这里。”布洛林看着阿比盖尔笑道:“我和你,我们一起来的,老师也在。”
……
过了几分钟,阿比盖尔睁开眼睛,摇了摇头:“是我和布洛林最后一次来这里的记忆……没什么价值。”
她在记忆的最后看到了“织梦者”的样子,不过格里姆森都已经死在布劳恩手中了,这份记忆也变得无关紧要。
没过多久,阿比盖尔自己找到了第二份记忆。
……
阴冷潮湿的夜晚,空气中弥漫着工业区的铁锈味、汽油味和下水道的臭味。
阿比盖尔潜伏在通风管道外侧的阴影里,无聊地打着哈欠。下方的仓库里灯光昏黄,人影幢幢,偶尔传来带着火药味的争吵声。
那是他们的合作伙伴在跟某个地下组织进行交易。
阿比盖尔最近状态不好,她也不关心交易的细节,只需要确保合作伙伴不要被人干掉就好。
就在这时,夜风忽然送来一阵细细的呜咽声,夹杂着铁链拖曳碰撞的冰冷脆响。
或许是那声音听上去实在是很稚嫩,也或许是其中的绝望太过鲜明,触动了阿比盖尔心底隐藏的同情心……
鬼使神差地,她悄然移动过去。
她找到了一栋窗户都被木板钉起来的建筑,小心地潜入进去,随后,可怕的景象犹如噩梦,就这样突兀地撞入她的眼帘——
简陋而残酷的实验室,冰冷的金属手术台,瘦小的身影,细长锋利的探针,还有即使穿着白大褂看起来也像屠夫的男人……
滔天的愤怒“轰”地一声,在阿比盖尔心里炸开!
……
“你还记得你是去保护他们的吗?”布洛林怒吼道:“你竟然杀了所有人!阿比盖尔,你是不是疯了?”
“是,我是疯了!我应该早点弄死那群畜生,因为他们都该死!”阿比盖尔用更大的声音吼了回去:“你知道我看到什么了吗?布洛林!你知道我们的合作伙伴在厂房里干了什么吗?”
布洛林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满脸的怒意被强行压下来。
他声音冰冷地说:“哦?那你倒是说说看,他们到底干了什么?让你这么痛下杀手!”
阿比盖尔没有发现他眼中冰冷的审视,怒气冲冲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一边挥舞着手臂,一边语无伦次地说着自己在工厂里的见闻。
那些死亡,那些鲜血……那些无辜受难的人们,其中的大部分还是孩子。
她气极了,眼泪却不由自主地落下来。
布洛林的目光静静地跟着她来回移动,等阿比盖尔讲完后,他的怒火仿佛也平息下来。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他缓缓地吸了一口气,揉揉眉心,肩膀似乎都垮下去了。
“对不起,阿比盖尔,我……我不知道。”
布洛林疲惫地说:“这条线一直都是外围成员在接触,只是普通的物资交换而已,没想到……”
“总而言之,既然他们在背地里拿无辜的孩子做这种可怕的实验,那你杀得对!杀得好!一个都不该留!”
他满是厌恶地说:“不光是工厂的那些,所有牵扯其中的人都必须付出代价。这件事你没有责任,以后……我会亲自接手,彻底调查清楚。”
紧绷的情绪瞬间松弛,狂暴的怒火也迅速消退,阿比盖尔神色一松,信任地看着布洛林,问道:“那……我救出来的那几个孩子?”
“先送到训练基地吧,然后找找看,也许他们的父母还在找自己的孩子。”布洛林温和地说:“你也去休息吧,阿比盖尔。你做得……够多的了!”
说到后来,他隐隐间似乎咬着牙齿。但彼时的阿比盖尔并没有发现,她只是为自己得到了理解和支持而感到放松。
……
那些鲜活的画面与声音都如同潮水般褪去,阿比盖尔站在银光闪闪的记忆仓库里,水晶瓶早就已经滚落到地上。
她身体微微颤抖着,仿佛很冷似的。
如今重新审视自己的记忆,她才意识到,当时的自己多蠢啊!
布洛林的震惊、愤怒、理解……他那张诚恳又沉重的脸,那么的虚伪,她怎么就一点儿也没有意识到呢?
胃部猛然间传来一阵剧烈的痉挛,阿比盖尔猛地弯腰,捂住嘴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
她憎恶布洛林,但更憎恶那个无知无觉的自己。
“停下吧。”身旁是布劳恩温和的劝阻声:“到这里就足够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