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广州城太子府邸灯火如昼,恍如白昼。
正殿之內,数十盏琉璃宫灯高悬,將镶嵌金玉的樑柱映照得流光溢彩。
猩红的地毯铺陈至殿外迴廊,两侧侍立的宫娥皆著锦绣宫装,手捧鎏金托盘,行云流水般穿梭於席间。
檀香木长案上,珍饈罗列。
酒是窖藏三十年的“玉壶春”,盛在秘色瓷杯中,酒液澄澈,映著烛光,荡漾著琥珀色涟漪。
丝竹管弦之声悠扬而起,一队身披轻纱、体態婀娜的舞姬踏著节拍翩翩起舞。
太子萧景恆高居主位,身著杏黄四爪蟒袍,金冠束髮,面上是几个月来少见的意气风发。
当今皇帝不喜奢侈,太子素有贤名,也非享乐之辈,实则今日太重要。
有了“定海夜明”这玄妙宝贝,皇家船队最后短板也被补齐。
如今,就等著船队成型后出海扬威。
太子频频举杯,满脸微笑看向眾人:“李少侠,司徒先生,还有诸位壮士。此番南海之行,诸位披荆斩棘,深入不毛,力克群魔,终为我大宣寻回定海夜明”!此功不可没,孤代朝廷,代父皇,敬诸位一杯!满饮此杯!”
他声音清朗,洋溢著难以抑制的喜悦。
每次举杯,都引得席间一片附和与恭贺之声,气氛热烈到了顶点。
觥筹交错间,太子的目光尤其粘在李衍身上。
他再次单独举杯向李衍,“李少侠,此番你当居首功!”
“若非你洞察先机,屡破险关,更亲入归墟夺珠,此宝恐难重见天日。皇家船队筹建在即,此珠便是定海神针!只要此珠在,船队便有了纵横四海的底气!如今,钱粮、匠人、物料,宫中自会源源不断调拨,招募水手、兵丁的榜文也已发往沿海各卫所。”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眼神炽热,“但千军易得,一將难求!孤深知真正的栋樑,非寻常士卒可比。”
“十二元辰,皆是万中无一的奇才异士——若能得诸位倾力相助,这船队必將成为我大宣开拓海疆、震慑四夷的定海神锤!”
太子的招揽之意溢於言表,席间瞬间安静了几分。
眾人的目光,也都聚焦在李衍身上。
李衍手持酒杯,温润的玉杯触感冰凉。
他面上维持著得体的微笑,脑子里却想著归墟深处那令人心悸的魔物衝击,以及仙人冷漠的注视。
天地大劫的阴影,如巨石压在他心头,哪顾得上管什么皇家船队。
“殿下厚爱,李衍代诸位兄弟铭感五內。”
李衍声音清朗,起身回礼,“皇家船队乃国之大器,能效力其中,自是男儿报国之志。然————”
他话锋一转,带著一丝疑惑,“殿下,请恕在下唐突,对前次皇家船队的覆没海域有些不解。”
“那处海况诡譎,暗礁密布,更有海魔眾盘踞,凶险异常,远非寻常商路或巡弋之地。船队携重宝“定海夜明”,深入如此险境,究竟所为何事?”
“莫非————彼处海域,有其他隱秘值得朝廷不惜代价探寻?”
仙山洞天內的事太过惊人,所以他只提到了那巨龟躯壳洞穴。
但有些事还是要问清楚,也藉机转移话题。
他问得直接,目光坦然直视太子。
这个问题,如同一盆冷水,瞬间冲淡了席间欢庆的酒意。
太子的笑容微微一僵,“此事————”
他沉吟片刻,脸上现出为难之色,声音也低沉了许多,“涉及宫中秘辛,不宜在此细论。”
说罢,举杯笑道:“今日庆功,当尽欢!此事————容后再议。李少侠,诸位,再饮一杯!”
待得宴席將散,宾客陆续告退,灯火阑珊之际,太子终於起身,看似隨意地踱步到李衍席前,低声道:“李少侠,隨孤到后院走走,散散酒气。”
李衍心领神会,默默起身跟上。
两人屏退左右侍从,穿过雕樑画栋的迴廊,步入太子府邸深处一处僻静雅致的院落。
夜风微凉,送来草木幽香,月华如练,洒在青石小径上。
太子推开一扇厢房的门,亲自掩上门扉,又走到窗边,警惕地望了一眼寂静的庭院,这才长长吁了口气,转身面向李衍。
“李少侠————”
——
太子声音低沉,带著一丝沙哑,“你方才所问,非是孤有意搪塞,实乃————牵涉父皇心意,不可不慎。”
李衍端坐,静待下文,心中已隱隱有所猜测。
“定海夜明,確如你所知,能平息风暴,预警灾厄,乃镇海定波之宝。”
太子缓缓道,“然,在皇家秘传的记载中,此珠还有秘密————它,是通往三仙山”的钥匙!”
“三仙山?”
李衍目光一凝,心中却並不奇怪。
“蓬莱、方丈、瀛洲!”
太子眼中闪过一丝嚮往,隨即又被忧虑取代,“《列子》、《史记》所载的海外仙山,縹緲无踪,长生久视之地。父皇————”
他顿了顿,“父皇年事已高,虽胸怀万民,励精图治,欲效法三代圣王,做一世明君,不效那秦皇汉武求仙问道的虚妄之举,以免耗费民力,貽笑后世————”
萧景恆的声音更低,几近耳语,“但是人,便有凡俗之念。加之如今人道变革,风波诡譎,西洋红毛、南洋邪术、东瀛海寇、北地妖魔,更有朝堂之上————若能借定海夜明”之助,寻得三仙山秘境所在,不求长生不死,但能得些许延年益寿、固本培元的仙草灵药,使父皇龙体康泰,能多坐镇几年这万里江山,为大宣、为这天下苍生多掌几年舵,亦是————苍生之福。
李衍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前朝皇家船队不惜代价深入那片死亡海域,竟是为了寻找虚无縹緲的仙山。
他抬眼看向太子,眼神古怪。
太子能对他坦言这等宫闈秘事,一方面是对他信任到了极点,另一方面,也足见其心中矛盾。
似乎看穿了李衍所想,太子苦笑一声,坦然道:“李少侠不必疑虑。孤將此隱情相告,並无他念。”
“父皇他老人家,文治武功,雄才大略,皆十倍於我。这江山,眼下也只有父皇坐镇,才能压得住各方蠢蠢欲动的势力,才能稳住这变革之际的乾坤!”
一番话,说的情真意切。
李衍默然,心中也大致赞同。
当今天子,多疑也好,擅用平衡之术也罢,其治国之能、掌控大局之力,確属罕见。
太子萧景恆所言不虚,此等风云激盪之时,这种君主坐镇中枢,至关重要。
同时,一个念头闪过李衍脑海。
眾多仙神將大举下界的事,他並没有向外透露。
甚至在和二郎真君確认之前,不会告知武当,龙虎山那些正教法脉。
毕竟,如今这档口敌友难分。
能让温元帅、二郎真君等人忌惮,对方势力绝对不小。
谁知道那些正教法脉的老祖宗,有没有参与其中。
但乾等著也不是事,天地大劫一到,谁都逃不了。
从之前经验看,秘境入口也是有区別,只有像泰山,三仙山这种等级,才会成为突破□。
若提前找到几个,想办法將其破坏,至少能减少大劫危害。
想到这儿,李衍正色道:“想不到还有这事。实不相瞒,在下对三仙山也很有兴趣,上船也未尝不可,但不会前往外海。”
“如此甚好!”
太子闻言,眼睛一亮,微笑道:“放心,李少侠只需暂时坐镇,等船队稳定后才会远赴外海,毕竟一去便是数年————”
正说著,李衍忽然耳朵微动,看向窗外。
太子也连忙闭上了嘴。
但听得脚步声响起,隨之那位王府侍卫统领在外拱手道:“太子,审问那倭国妖女有了发现!”
其声音凝重,明显不是什么好事————
牢房內,灯火幽暗。
潮湿石壁渗著水珠,混合著浓重的血腥气,空气令人窒息。
角落里,一盏油灯火苗摇曳不定,將扭曲的人影投射在斑驳的墙上。
那位曾在东瀛地位尊崇、於海盗中亦养尊处优的神道教巫女八岐丸,此刻被精钢锁链牢牢缚在冰冷的刑架上。
华丽的巫女服已被鞭痕撕裂,皮开肉绽的伤口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
她头颅低垂,气息奄奄,显然在经歷过“大刑伺候”后,那点倨傲已被彻底碾碎。
当太子萧景恆与李衍在侍卫统领的陪同下踏入囚室时,八岐丸的身体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
侍卫统领上前一步,声音沉稳地匯报审讯结果:“殿下,李大人。此女已吐露了些许有用情报,经查证,大致有三件紧要之事。”
“其一,”
统领翻动手边一份沾著污渍的口供笔录,“巫女供认,我大宣工部火轮神机”的基础构造图纸,確已通过海寇、商贾等隱秘渠道,流入了南洋诸国及东瀛各藩。其源头,应是西南战乱时鬼教余孽或某些利慾薰心的豪强所为。”
李衍和太子听完並不在意。
图纸外泄皆意料中事。
真正的命脉,在於驱动此机的罡煞二炁转化秘术”与核心部件燧轮枢机”。
图纸易得,但没工部特製的燧轮枢机与配套符籙阵法,所得不过是堆废铁。
更关键的是,隨著蒸汽机外泄,天下凡以此机运转之地,皆在冥冥中供奉、壮大大宣护法神明燧轮真君。
说白了,仿製越多,不仅需高价向工部求购核心部件与耗材,更是在为我大宣神明添柴加薪,滋养国运。
这些都是朝廷的计划,二人早已知晓。
“其二,”统领的声音低沉了几分,“是关乎此女叛逃之因。”
“据其所述,近年东瀛本土,诸多大小神道教派乃至地方神社,忽兴诡异之风。彼等不再虔诚供奉传统神明,转而祭祀一些来歷不明、气息凶戾的魔神”塑像。凡供奉者,性情皆渐趋暴虐凶残,行事诡譎莫测。巫女八岐丸所属神社,亦被此邪风侵蚀。神社高层竟欲以她为“炉鼎”,助长魔神灵验。她拼死反抗,方得逃出生天。”
“她还提及,正因这股力量,东瀛军队在对高丽的战场上凶猛异常,萨满祭司损失惨重,高丽已显败象。”
李衍听罢目光一凝。
这与他在杭州遭遇的“假白娘子”事件何其相似。
同为“建木”组织暗中推动的、利用魔气改造生灵的邪法试验。赵长生那伙人在东瀛的触角,显然已开始大规模扭曲本土信仰。
这件事早已上报,玄祭司正在著手调查。
“其三————”
侍卫统领的语气陡然变得凝重,偷偷看了眼李衍,“亦是此女所知最为诡秘之事。”
“约莫一个月前,有数名神秘人持东瀛某秘密教派信物,密会潮生丸。为首者,乃神道教一隱秘教派中高手。他们此行要潜入神州,以重利或秘法,收买、挟制一批隱世不出的地仙”级人物,为东瀛所用!”
此言一出,牢房內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
太子萧景恆眉头紧锁,显然这已超出寻常邦交与谍战的范畴。
而一直静立旁听的李衍,初闻“收买地仙”时,嘴角本能地掠过一丝轻蔑。
神州地仙,哪个不是歷经千载修行、心志坚如磐石的老怪物?
或逍遥世外,或雄踞一方,视世俗权力如浮云,其道心之傲,岂是区区东瀛倭人能用金银財宝、奇技淫巧打动的?
然而,侍卫统领下一句话,却瞬间冻结了李衍脸上笑意,让他头皮骤然发麻,一股寒意自脊椎直衝天灵盖。
“巫女亲耳听闻,那为首的高手向潮生丸展示过力量————”
“並明言,他们几人,皆是如李少侠您一般——“活阴差”!”
“活阴差”三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李衍耳畔。
“不可能!”
李衍皱眉道:“活阴差是神州阴司统属,关这些东瀛倭寇什么事?”
神州活阴差本就极其稀少隱秘,各有传承,互不统属。
他自己便是因家族诅咒与特殊机缘,才被北阴酆都体系选中。
但话未说完,李衍脑中便想起一些事。
之前建木组织大规模猎杀活阴差,抢走了不少勾牌。
他们与大罗法界一些势力勾结,连“地官赦罪宝誥”都能弄到,得到活阴差之职,恐怕也不是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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