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罗网……”
赢宣的语气中多了一丝冷意。
“罗网一直捏在赵高手里。赵高此人狼子野心,早已将罗网经营成了自己的私产。罗网中的那些刺客杀手,眼里只有赵高,没有帝国。
他们确实能对付江湖人,可他们本身就是江湖的一部分,甚至比江湖人更加危险。罗网已经隐约游离于帝国之外,不堪再用。”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看着始皇。
“所以儿臣请求,亲自着手建立一个只忠于帝国、忠于父皇的部门。这个部门不受任何人的节制,只听命于父皇一人。它的职责只有一个——专门对付那些以武犯禁的江湖人。”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寝宫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以武制武,以暴制暴。用江湖的规则去治理江湖,用武者的手段去对付武者。这才是解决江湖之患的根本之道。”
赢宣的话音在空旷的寝宫中落下之后,始皇良久没有开口。
他背着双手站在龙榻前,花白的眉头紧锁着,眉心那道深深的竖纹像是刀刻出来的一般。长明灯的火光在他脸上摇曳,将他那张瘦削而刚毅的面容映照得明暗交错。
他的目光落在赢宣身上,那目光中带着审视,带着思量,还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欣慰。
这个儿子不光能打能杀,还能想到这一层。
影密卫和罗网的事,始皇心里比谁都清楚。影密卫确实忠心,可他们对付江湖人的手段太过单一,翻来覆去就是护卫和刺杀这两招,遇到真正的高手往往力不从心。
至于罗网,赵高经营多年,那些刺客杀手早就只认赵高不认朝廷了。赢宣说罗网已经游离于帝国之外,这话说得一点都没错。
如今大秦内忧外患,江湖势力蠢蠢欲动,六国余孽死灰复燃,诸子百家中那些心怀不轨的人也跟着兴风作浪。这些人个个身负武功,寻常官吏根本管不住他们。
地方上的县令郡守遇到江湖人犯案,往往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生怕惹急了对方连自己的脑袋都保不住。
长此以往,大秦律法在江湖人面前形同虚设,朝廷的威严也在一点点被消磨殆尽。
确实需要一个专门的衙门来管这些事。
始皇抬起眼,目光如炬般直视赢宣。
“准了。”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却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这件事朕全权交给你去办。需要多少人手,多少银子,你直接去调。朕只看结果,过程不会过问。”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你给朕记住,这个衙门是你一手建起来的,将来也要由你来掌控。用什么样的人,定什么样的规矩,你自己拿主意。
朕只给你一句话——这个衙门是帝国的刀,刀柄必须握在帝国的手里,刀刃必须对准帝国的敌人。这把刀若是有一天反过来伤了大秦,朕绝不轻饶。”
赢宣躬身行礼,面色肃然。
“儿臣谨记。”
始皇点了点头,将这件事暂时按下。他转过身,缓缓踱到寝宫一侧的长案前,案上摊着一幅巨大的羊皮地图,图上标注着大秦各个郡县的位置和边界。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扫过,最后停在了北方的位置。
那里是他新打下的万里草原。
当初派蒙恬率三十万大军北击匈奴,一战便夺下了河套之地。随后又修筑长城,将匈奴人彻底赶到了阴山以北。
那片广袤的草原如今已经纳入了大秦的版图,可如何治理这片土地,始终是始皇心头一件悬而未决的事情。
草原不比中原,没有城池可以驻守,没有农田可以耕作,甚至连固定的人口都找不到。那些游牧部落逐水草而居,今天在这里放牧,明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朝廷派去的官吏面对这片辽阔而荒凉的土地,往往束手无策。
始皇伸手在北方的位置点了点,转过头看向赢宣。
“你在北疆待过,对那片草原比朕熟悉。”
他的语气中带着考较的意味,“你说说,那片新打下的万里草原,该如何处置?”
赢宣没有立刻回答。
他当然知道父皇在考他。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暗藏玄机。若是回答得太随意,显得自己没有深思熟虑。若是回答得太谨慎,又显得底气不足。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父皇问起这件事,儿臣倒想起来了。”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此番从北疆回来,儿臣还带了一件礼物,正要呈给父皇过目。”
“哦?”
始皇挑了挑眉,露出一丝饶有兴味的神色。
赢宣从袖中取出一卷丝绸,那丝绸质地极好,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他将丝绸缓缓展开,露出里面包裹着的东西——也是一幅地图,同样画在丝绸之上,不过比长案上那幅羊皮地图要大得多,也精细得多。
他双手捧着地图,恭恭敬敬地递到始皇面前。
“请父皇过目。”
始皇接过地图,随手在长案上摊开。
然后他整个人瞬间定住了。
那双刚刚恢复了锐利的眼睛骤然睁大,瞳孔急剧收缩,嘴唇微微张开,花白的胡须跟着轻轻颤抖起来。他双手撑着长案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变得苍白,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张地图上,像是被什么东西摄住了魂魄。
长明灯的火苗跳了跳,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明暗不定的光影。
这张地图上画着的,是整个天下的全貌。
大秦的疆域在地图上被朱砂仔细地标了出来,鲜红夺目,一目了然。可让始皇震骇的是,那朱砂标出的大秦国土,在整张地图上只占了极小的一块。
大秦的西边是一大片他没有见过的土地,山川河流纵横交错,标注着一个个他从未听闻过的国名和地名。大秦的北边是一片广袤无垠的草原和冰原,再往北还有一大块陆地。
大秦的东边是茫茫大海,可海外竟然还有一片群岛。大秦的南边更是让人心惊,那片土地的面积甚至比大秦还要广阔得多。
他原以为大秦已经占据了天下的中心,囊括了世间最广阔最富饶的土地,囊括了从东海到西域、从北疆到南岭的所有文明之地。
他给自己取号“始皇帝”,就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是自古以来第一个真正统一了天下的帝王。
可现在这张图却告诉他,大秦不过是偏安一隅罢了。
在那朱砂标注的区域之外,还有无边无际的土地,还有数不清的国家和部族,还有大秦的铁骑从未踏足过的疆域。那些地方加起来,恐怕要比大秦大上十倍不止。
始皇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的手缓缓移动,手指从大秦的位置出发,沿着地图上的山川河流一路向外滑去。他的指尖划过那些陌生的地名,划过那些从未见过的国界,划过那些连听都没听说过的海洋和陆地。
每划过一寸,他眼中的震撼就多一分。
他这一生横扫六合,灭韩、赵、魏、楚、燕、齐,将分裂了数百年的天下重新归于一统。他以为这已经是前无古人的伟业,以为大秦的疆土已经大到不能再大了。
可现在他才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功业,在这张地图面前,竟然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寝宫中安静得只剩下始皇粗重的呼吸声。
赢宣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父皇那张写满了震惊的脸。他没有开口解释什么,因为他知道,这个时候任何解释都是多余的。
让父皇自己去看,自己去想,自己去消化这份震撼,比他说什么都管用。
事实上,他之所以选择在这个时候拿出这张世界地图,就是算准了时机。父皇刚刚服下祛毒丹,身体正在恢复,精气神正处在巅峰状态,正是能够承受这种冲击的时候。
若是早几日拿出来,父皇那副油尽灯枯的模样,怕是看完地图就要当场吐血。
再者,他刚刚提出了成立专门管理江湖人的衙门,父皇虽然答应了,但他能看出父皇心中还是有一些顾虑。
这个时候拿出世界地图,就是要让父皇明白,大秦的敌人不光是那些六国余孽和江湖门派,还有更广阔的世界在外面等着。
这样一来,父皇的目光就不会局限在朝堂上那些琐碎的争斗中,而是会投向更远的地方。
果然,始皇的手指最终停在了地图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一样,缓缓直起身来。
“这……就是天下?”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
赢宣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如水。
“这就是天下。”
他向前迈了一步,伸手指向地图上一处位置。
“儿臣此番在北疆,遇到了来自天竺的人。那些人从极西之地而来,跋涉数万里,只为寻找到传说中的东方国度。
儿臣从他们口中获取了大量信息,这张地图便是根据那些信息绘制而成。”
他的手指在那处位置上点了点。
“这里便是天竺。”
他又指了指天竺旁边一大片区域。
“天竺不过是这片土地上的一个小邦罢了。真正统治这里的,是一个叫孔雀王朝的帝国。据那些俘虏所说,孔雀王朝疆域辽阔,人口众多,其富饶程度不亚于大秦。
他们的王都华氏城遍地黄金,商贾云集,繁华不下于咸阳。”
始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孔雀王朝?”
他在口中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像是在品味一杯从未尝过的烈酒。这四个字对他来说陌生到了极点,可赢宣说的“遍地黄金”“繁华不下于咸阳”,却让他的心头猛地跳了一下。
赢宣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手指继续在地图上移动。
他的指尖从孔雀王朝的位置开始,一路向西滑去,滑过一片广袤的高原,滑过两条大河之间肥沃的土地,滑过一片联绵不绝的山脉,最后停在了地图更西边的一处位置。
“再往西,还有一个帝国。据那些天竺人说,这个帝国极其强盛,他们的士兵手持长矛和盾牌,行军列阵整齐划一,攻城略地无往不利。这个帝国的疆域之大,甚至超越了孔雀王朝。”
他没有说这个帝国叫什么名字,因为那些天竺俘虏也不清楚,只说那是一个极其遥远、极其强大的国度。
始皇的目光随着赢宣的手指一路向西移动,那双锐利的眼睛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贪婪,有野望,还有一股被点燃了的热血。
赢宣收回手,转过身,目光直视始皇。
“父皇,儿臣认为,大秦的目光不应该只局限在如今的疆域之内。”
他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这天下如此广阔,有那么多土地等待着大秦的铁骑去征服,有那么多异族等待着接受大秦的教化。
这些地方如今还处在蒙昧之中,不知礼仪,不读诗书,不知道这世上还有大秦这样一个强盛的帝国。
若是能将这些土地全部纳入帝国的版图,让那些异族有机会学习大秦的文化,学习大秦的文字,学习大秦的律法,日积月累,天下大同便不再是一句空话。”
他抬起手,在空中虚虚一划。
“到那时候,大秦的疆域将超越古往今来任何一个帝国。父皇的功业将不只是统一中原,而是统一整个世界。这将是前无古人的伟业,后世万代都将铭记父皇的名字。”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中没有刻意的逢迎,也没有夸张的煽动,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验证过的真理。可正是这种平静,反而让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始皇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那双刚刚平复下来的眼睛重新燃起了火焰,那是征服者的火焰,是一个帝王在看到更广阔的疆域时本能迸发出的野心。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花白的胡须跟着一颤一颤。
他重新低下头,目光在地图上来回扫视。
那张苍老而刚毅的脸上,表情在不断变化。先是震撼,然后是贪婪,最后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弧度越来越大,最后化作了一个灿烂的笑容。(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