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晦涩滞重的大宗师后期境界,如今已经彻底稳固下来,而且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还在持续攀升,一直冲到了大宗师巅峰才堪堪停住。
五十年的功力,一步登天。
他站起身来,对着赢宣深深一躬,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公子大恩,末将铭记于心。”
赢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进境还算满意。
“起来吧。”
章邯刚站起身,赢宣便对着空荡荡的回廊唤了一声。
“曹正淳。”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便从廊柱投下的阴影中无声无息地浮了出来。
曹正淳依旧穿着那身藏着金线的紫袍,下巴光洁无须,脸上挂着惯常的恭惟笑容。他朝赢宣躬身行礼,动作又轻又柔,像一只无声无息的狸猫。
“老奴在。”
章邯看着这个神出鬼没的西厂提督,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虽然已经习惯了曹正淳这种来无影去无踪的作风,可每次看到他冷不丁地从黑暗里冒出来,心里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咯噔一下。
赢宣倒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他翻手又取出一枚丹药,同样是通体赤金的大还丹,外加几颗颜色稍浅、药香略淡的丹药一并扔给曹正淳。
“大还丹是给你的。那几颗是小还丹,每颗能增功二十年,拿回去分给手下有功的人。”
曹正淳双手接过丹药,眼睛笑得几乎眯成了一条缝。他将丹药小心翼翼地收好,然后开始了一连串的恭维和感激。
什么“公子恩重如山老奴粉身碎骨难报万一”,什么“跟着公子是老奴八辈子修来的福分”,什么“老奴这条命从此就是公子的”,一串一串漂亮话说得又顺又溜,每一句都恰到好处地透着忠心。
赢宣听了几句就笑着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
“行了行了,这些话留着以后再说。后面还有更重要的事交给你去办,办好了赏赐不会少。”
曹正淳连忙收起笑容,神色一正。
“公子尽管吩咐,老奴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赢宣没有立刻说出是什么事,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缓缓收了起来。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宫道尽头那一片沉沉的黑暗,声音变得有些凉。
“现在,该去看看我的十八弟,还有那位中车府令大人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中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可正是这种平静,反而让章邯和曹正淳同时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上爬了上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不由自主地收敛了呼吸,小心地跟在了赢宣身后。
三人沿着宫道一路前行,穿过了几道戒备森严的宫门,最后来到了一处偏僻的角落。那里有一座独立的石砌建筑,门框低矮,四周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铁门通往地下。
门口守着两队铁甲卫士,个个手持长戟,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像是一排排石雕。
领头的卫士见到赢宣来了,连忙上前行礼。
“参见公子。”
“开门。”
卫士队长应了一声,从腰间取出一把硕大的铜钥,插进铁门上那把锈迹斑斑的锁孔中。只听咔嗒一声闷响,锁簧弹开,沉重的铁门被缓缓推开,露出里面一条向下的石阶通道。
一股潮湿阴冷的气息从地牢深处涌了上来,夹杂着铁锈味和陈年积水的霉臭。
赢宣眉头都没皱一下,抬脚便迈了进去。
石阶很长,两侧墙壁上每隔十步才点一盏油灯,火苗在潮湿的空气中摇摇欲坠,照得石壁上那一层滑腻的青苔泛出幽绿色的微光。
章邯和曹正淳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三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石阶上回荡,一声迭着一声,传出去老远。
走到石阶尽头,眼前豁然开朗,是一间宽阔的地牢。四周的石壁被凿得平整光滑,顶上垂下几根粗大的铁链,铁链末端坠着生锈的镣铐。
空气在这里变得更加湿冷,地面铺着的干草早就被潮气浸透,一脚踩上去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
当初赢宣以雷霆手段挫败赵高的图谋后,朝中重臣便立即响应,派兵将胡亥的府邸围了个水泄不通。胡亥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被冲进去的士兵直接拿下。
因为胡亥终究是皇子的身份,身上流着嬴姓的血,哪怕犯下了谋逆大罪,旁人也无权擅自处置,所以只是将他关在这处地牢里,并没有上什么刑罚。
至于赵高,在被湘西四鬼彻底废掉四肢和武功之后,也被像丢破麻袋一样扔进了同一处牢房。两个曾经在始皇面前呼风唤雨的权臣,如今成了地牢里的难兄难弟。
赢宣走到牢房门前,停下了脚步。
牢房里的情景透过粗大的铁栏看得一清二楚。
胡亥正缩在地牢一角,背靠着湿冷的石壁,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他那身原本华贵的锦袍早已皱成一团,上面沾满了草屑和污渍。
他的头发也散了大半,乱蓬蓬地搭在脸上,露出下面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盯着对面那个瘫在地上的身影,嘴唇不停地哆嗦着。
“赵高……赵高……你不是说……不是说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吗……”
他的声音中带着哭腔,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时候像是被人掐着脖子,沙哑而尖细。
“你跟本皇子说过……你说过那些大臣都站在我们这边……你说过只要拿了玉玺整个咸阳都会听我们的……”
他越说越激动,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你不是还说父皇的身体撑不过三天了吗?你不是说赢宣在北疆根本赶不回来吗?你说了那么多……怎么到头来……怎么就弄成了这样……”
他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崩溃前的疯狂,手指死死扣着地面上的干草,指甲在石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对面的赵高一直没有说话。
他瘫在地上,四肢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姿势扭曲着,已经被彻底打断的关节肿得老高,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青紫色的光泽。
他那张曾经保养得宜的脸如今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几缕湿透的头发紧紧贴在鬓角上。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眼神中早已失去了一切往日的神采,只剩下空洞和麻木。
胡亥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
“你……你倒是说句话啊……你总有主意的……你快想想办法……你说我该怎么办……父皇他……父皇他会不会杀了我……”
他的身子猛地向前一扑,双手抓住了赵高的衣服,使劲摇晃。
“我不想死啊!赵高!我不想死!你救救我!”
“给本皇子闭嘴!”
赵高突然暴喝一声,那声音又尖又厉,像是一把生锈的刀子在铁板上刮过。
胡亥被这一声吓得松了手,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赵高。
赵高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那是一种极致的烦躁和厌弃。他猛地扭过头,眼中的凶光几乎要刺穿胡亥的脸。
“事到如今,你还不明白吗?”
他的声音因为剧痛而扭曲,每一个字都在颤抖,“胜了就封王侯,败了就是一死。权力争斗从来都是你死我活,哪有什么中间的路可以走!你既然干了这种事,就别再想着全身而退!要是怕受那些酷刑折磨,不如趁现在一头撞死在墙上,也落得个痛快!”
这番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胡亥身上。
胡亥整个人瘫坐在地上,浑身抖得比刚才还厉害。他的眼眶中涌出大颗大颗的泪水,嘴唇哆嗦着,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不……不会的……父皇最疼我了……”
他摇着头,像是在说服自己。
“从小到大父皇都最疼我……他怎么会杀我……他一定舍不得杀我的……不会的……九哥……对……还有九哥!九哥不会要我死的……他一向最疼我们这些弟弟……你们这些人都在骗我……事情才不会那么糟糕……”
赵高听着这些可笑的话,胸口一阵翻涌,几乎要被气笑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吓得涕泪横流的废物,眼中的鄙夷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他早就知道胡亥是个废物,可他没想到胡亥竟然能废物到这种程度。事到临头,半点担当都没有,连认命的勇气都拿不出来,只会缩在那里像条狗一样抱着侥幸心念个不停。这样的人也配姓嬴?也配流着那个男人的血?
赵高越想越觉得可笑,越想越觉得讽刺,终于忍不住冷笑出声。
“废物……”
他的声音沙哑而恶毒,像淬了毒的箭矢。
“你简直比你那些废物兄弟们还要废物……嬴氏子孙的血,在你身上算是掺了水了……不对,掺水还抬举了你,根本就是烂泥……就是你这样的人,本官才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他骂到最后,声音已经变得断断续续,胸腔剧烈起伏着,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他那张苍白的脸因为激动而泛起了一抹病态的红。
骂完之后,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头重重地倒回地上,转向另一边,再懒得看胡亥一眼。
胡亥被骂得哑口无言,嘴唇抖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缩在角落里不停地发抖,眼里全是绝望的泪水。
就在这时,牢房外的石阶上响起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紧不慢,一声接着一声,在寂静的地牢中显得格外清晰。
胡亥的身体猛地一颤,整个人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缩成了一团,拼命往墙角里挤。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石阶的方向,瞳孔缩成了两个漆黑的针尖。
赵高虽然头转了过去,可他的身体也微微僵硬了一下。他那双麻木的眼睛缓缓眯了起来,眼角绷紧,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脚步声越来越近。
厚重的牢门被打开,油灯的火苗被灌进来的气流搅得猛烈晃动。
两道人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胡亥和赵高的目光同时投向了门口,瞪大了眼睛使劲辨认。可地牢里的灯光太暗,他们一时看不清来人的脸,只能看到两个高大的轮廓背着光站在门口。
然后,那两个轮廓缓缓走近。
油灯的光终于照清了来人的面容。
赢宣背着手,脸上没有表情,身后的章邯腰悬长剑,神色肃然。
两人不紧不慢地踱进了牢房。
胡亥和赵高的瞳孔同时剧烈收缩。
惊慌。
刻骨的惊慌清清楚楚地写在了两张截然不同的脸上。
赢宣踏进地牢的时候,石阶两侧的油灯被他的袍风带得猛烈晃了几下,昏黄的光影在潮湿的石壁上摇摇欲坠。
一股夹杂着铁锈、霉烂和人体污秽的气味扑面而来,浓烈得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胡亥听到脚步声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抽了一鞭子。
他猛地从墙角弹起来,连滚带爬地扑到牢门边上,双手死死攥住粗大的铁栏,那张原本还算清秀的脸此刻扭曲得不成样子。
“九哥!九哥!”
他的声音又尖又哑,像是被人捏着嗓子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泪水混着鼻涕糊了满脸,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把那身原本华贵的锦袍洇出一片片深色的污渍。
他整个人抖得根本停不下来,牙齿磕得咯咯作响。
“九哥你听我说……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赢宣的脚步没有停,甚至连看都没往他那边看一眼。
胡亥更急了,他松开铁栏,几乎是扑爬着滚到赢宣的脚边,双手撑在湿冷的地面上,十指死死抠着石砖的缝隙,指节因为用力而变得惨白。
“九哥……那些事都是赵高干的……都是他!是他逼我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溅起一小片灰尘。
“我从一开始就不想干……是他天天在我耳边说……说父皇快不行了……说朝中大臣都站在我们这边……说只要拿了玉玺整个咸阳都是我们的……都是他说的啊!”
他抬起那张涕泪横流的脸,眼睛因为充血而变得通红,嘴唇哆嗦着,一迭声地往下说。(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