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十章 不真实的你

    数名来自幽州和河北道的修行者凝立在黑夜之中,他们看着前方道上的那一辆马车,看着马车之中只是身穿寻常青色布衣的年轻人,他们发现自己竟然连丝毫的愤怒和不甘的情绪都没有。

    黑沙瓦骇退吐蕃大军,令之前连胜数场大战的吐蕃直接选择与大唐和亲,从此不再试图蚕食大唐的沃土。甚至隐隐成为大唐的盟友。

    少年持剑来到长安,为替郭北溪出气,剑挑岷山剑宗,甚至连清河崔氏临时借调天才子弟成为岷山剑宗的弟子都只是成了他的垫脚石。

    扶风郡平乱,接回大唐之前未曾取回的两座京观,一纸书信便令桀骜不驯的南诏皮鹤拓又重新归顺大唐。

    不带军队出关,以一人之力几乎屠尽一支突厥重骑军,彻底改变了突厥那些人的野心。

    更不用说力镇李氏机要处,彻底慑服天下道门。

    这样的人物,早已活成了天下所有修行者想象不出的样子。

    这些修行者看着堵路的顾留白,眼神里只有钦羡,只是感到理所当然。

    这样的人,当然能够孤身一人堵住这支军队。

    哪怕所有人心中都有强烈的预感,时间耽搁得越久,大军越晚到达长安,便越是对他们不利。

    这样的人物,便是这般令人间无奈,不是他们这种凡夫俗子所能左右的。

    甚至于明明知道以双方的立场来说,这名身穿青色粗布衣衫的修行者毋庸置疑是他们的死敌,但此时他们宛如瞻仰神迹,甚至连敌对的心思都没有。

    只是相较于这些在顾留白面前自认平凡的修行者们,这支先锋军之中那些更为平庸的将领们,看着顾留白的身影,他们却很想哭。

    随着时间的推移,夜风森冷的吹拂在他们的衣甲上,他们感到越来越疲惫,越来越绝望。

    明明他们才是连破城池的胜利者。

    明明他们距离长安已经没有多远,为何只是这样一个人堵住道路,就让他们的士气到达了冰点?

    不知为何,他们之前觉得自己做的都是对的,打进长安去也是天经地义,凭什么那些门阀可以喝酒吃肉玩美人,凭什么他们不能,不都是两个肩膀扛着一个脑袋么?但现在看着顾留白沉默的坐在那里,他们却有种莫名的心虚,觉得自己不像是正义之师,倒像是幽州的山贼。

    尤其很多低阶将领和军士,此时最为担心的,反而是后方突然又增援来一大拨军队,然后命令他们一窝蜂的往前冲,让他们去拼命。

    ……

    在越来越多的军士在这样令人窒息的气氛之中,将近崩溃时,一道黑影从潼关的方向飞掠而来,如同一道乌云泻地,落在马车前方不远处。

    一直在平静的炼气修行的顾留白缓缓抬起头来,看着眼前这尊披甲的傀儡法尸。

    “终于还是要到这一步了么?”傀儡法尸也缓缓的抬起头,看着顾留白,有些感慨的说道。

    顾留白看着这“安知鹿”,平静道,“之前我们已经认真的谈过一次,你拒绝了我的提议,在此之前,我觉得崔秀是最需要解决的敌人,所以我先设法解决了他,现在你拿下了潼关,继续向前,那我自然会成为你面前的敌人。”

    “我明白你这番话的意思。”安知鹿也平静的说道,“上次谈话,你是看在安贵和我们以往的情分上,但既然到了这一步,你便不会再留情。”

    顾留白点了点头,认真道,“我上次便和你说过,我可以理解你的想法和做法,但到了这一步,已经足够令所有的门阀被迫做出改变,你执意要打碎一切的做法,除了多造杀戮,多死很多人,其实从最后的结果来看,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安知鹿,我觉得你可以想想,安贵是以前真心对你好的那个人,你可以觉得他是唯一的一个,但那是在你以前的世界里,今后未必没有别的人真心对你,在幽州这支叛军里,有着形形色色的人,跟着你从幽州出来,把你当成兄弟手足的又有多少人?你若是能用真心对他们,你觉得他们之中没有许多能够和安贵一样对你的人?我可以确定,你硬要带着大军攻打长安,不管胜负如何,你从幽州带出来的这支大军,活不下多少人。用他们的命去给你讨个说法,让你解心中愤懑,一定要这样吗?”

    安知鹿沉默了片刻,没有顾留白的这些话,而是说了一句,“杀那么多人,一次就在关外杀了回鹘那么多人,你感觉是怎么样的?”

    “不舒服,很累。”顾留白平静道,“如果不是这些人拼命想要堆死我,而且我没去多想他们是活生生的人,当他们是荒野之中的野兽,我才能杀得下去。我不知道你这问题是什么意思,但每次想到那个场景,我也必须在心中说服自己,若不是一次性杀那么多人,回鹘和大唐交战,那不知道又要多死多少人。在我现在看来,只要我还活着,那一战起码让回鹘二十年不敢犯我大唐,除非这代人都已经老去,又有一批不信邪的毛头小子主导了回鹘。”

    “我和你不一样。”这具傀儡法尸摇了摇头,身上的衣甲震响,“你总是站在大唐的立场来看待问题,但我只是个小人物,裴二小姐一眼就不喜欢我,应该是看出来我这人做什么都是想混好处,赤裸裸的私心。我上次也和你说了,我当然不算什么好人,但等到我真正接触这些门阀,接触这些摆布苍生的人,我就彻底看通透了,他们明明知道我不是好人,还非逼着我看我心里的黑暗,逼着我做我最不愿意做的选择,他们心里想说的话就是,嘿,你看吧,你明明就是这种人,你看你嘴上喊着不会做这些,但现在还不是做了么?但我想这么做么?这种人性的选择,非得把我放在没命的时候让我来选?这世上大多数人压根不用选,不会被迫做这种选择,但我自从成为流落街头的孤儿开始,就不得不选,因为很多时候不得不靠害死别人才能让自己活下去。”

    顾留白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呼出,然后说道,“我还是能够理解你的意思,但强大到一定地步,能够有自主选择的力量,能够收手的时候,可以收手。”

    “一切的声音是让我知难而退。”安知鹿再次摇了摇头:“皇帝也好,你也好,都让我要知难而退。然后呢,我或许可以和王幽山一样,成为一个到处游荡的修行者,但满心希望,跟着我从幽州来到这里的十几万人呢?就直接告诉他们做梦做不成了,梦该醒了,大唐还是那个大唐,天下和以前一样,你们回去还是和过以前一样的日子,不可能升官发财。与其如此,还不如我再替他们搏一把。只要我还没死,还没输,那他们的梦就还在,哪怕最后我死了,我觉得他们至少也为了自己的梦想拼了一把,他们这些在权贵门阀里面连条狗都不算的人,哪怕打到长安,远远的看着长安的轮廓,见过了长安,恐怕死的时候也会感到骄傲。这一辈子,好歹和我做了件惊天动地的事情。至于那些能够侥幸活下来的,今后哪怕过着以前一样吃顿酒,吃几块肉就像是过年的窝囊日子,但这件事,就能让他们吹嘘一辈子。他们但凡喝上一口酒的时候,都会想起我们打到了长安。”

    顾留白长长的叹了口气。

    然后感慨的说道,“安知鹿,我觉得你这人太过复杂,有时候恐怕你都不知道你真正的自己是什么样的。有时候你嘴里说的,心里想的,却又未必是真正的你说的和想的。”

    “或许吧。”

    傀儡法尸也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或许我的人生终究太过纠结和复杂,但留在史书上的,不应该是鼠道人一样的修行者,顾道首,那我们简单一些,我知道你手底下的强者无数,但你今夜开始,你若是要用这些修行者刺杀我的人,那我也会设法刺杀你的人,甚至裴二小姐她们,我也会去尝试。”

    “那你的意思是,最好就是你我二人之间决出胜负?”顾留白看着这具傀儡法尸,微微蹙眉。

    “我想和你达成一个默契,你可以动用所有的强者刺杀我,但只要你这样的刺杀只针对我,不针对窦临真她们其余人,那我也可以不刺杀任何你手底下的修行者。”安知鹿认真的说道。

    “我觉得可以。”顾留白微微一笑,道,“但大军交战时又如何?就如今日,你不动用其它修行者,难道就能将我从这里挪走?”

    安知鹿的这具傀儡法尸眼中的幽光剧烈的跳跃起来,它微微躬身,道:“我想先行试一试,和顾道首交手,其实我已经期待了很久。”

    顾留白下了马车,回了一礼,道:“我觉得想将天下比你强的人都打翻在地,这才是真实的你。”

    安知鹿没有再出声回应。

    傀儡法尸张口喷出了一口气。

    一道极为冰寒的阴煞气息,混杂着无数青铜碎粒,朝着顾留白迎面击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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