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一名唐军将领倒在血泊之中,他不甘心的看着西边的山峦,看着那轮死不肯沉到山后边去的红日。
他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想日头快点落山。
这名重甲步军的将领并不知道顾留白和皇帝的真正安排,但当郭汾阳的军令传递过来,他就明白入夜之后,必定会有重大的反击。
然而在那催命般的鼓声的压迫下,在那些越来越不像是人的幽州大军的冲击下,要守住阵线谈何容易。
他已经再也无法站起,即将离开这个世间,但他此时没有因此而恐惧,只是满心的不甘。
守不住的了。
唐军的东翼此时还占尽优势,在回鹘骑兵的策应之下,幽州的那两万先锋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减少,到入夜之前,恐怕幽州那两万先锋军剩不下几个人。
但唐军的西侧和中军,此时已经被牵扯出巨大的缺口。
尤其此时,残存的幽州重骑已经突破了他所镇守的这道防线,距离香积寺已经不到三里。
那些残存的幽州重骑也已经不到一千骑,这一千骑只不过就是扶风郡陌刀方阵的刀下幸存者,在此之前已经吓破了胆子,而且他们在战场上已经从早到晚,持续战斗了数个时辰,这些重骑本来应该连坐都不坐不住,更不用说还能提起刀枪了。
然而鼙鼓法阵后方的那尊走走停停的巨大邪物,却赐予了他们诡异的力量,他们已经变成了不知疲惫的怪物。
甚至和他们交战时,他都清晰的听到了这些重骑体内筋肉崩断的声音,就连他们的血肉都已经超过了所能承受的极限。
然而他们依旧在战斗,依旧在前进。
十余名乌鸡观的修行者从一座土坡后鱼贯而出。
他们的脸色都很苍白,甚至浑身都有些发抖。
依靠着一些镇压邪祟的手段,他们勉强的控制住了体内真气的逸散,只是要想和平日里一样动用真气手段,却是根本不能。
在加入乌鸡观之前,他们本来就是道宗眼中旁门左道的修士,利用些小手段,赚点辛苦钱而已,他们从未经历过什么大战,更不用说这样血腥的战斗了。
但当香积寺已经受到威胁时,他们还是站了出来。
“你们上去做什么?送死么,要死也还轮不到你们,乖乖的后面呆着去,到时候有你们派用场的时候。”然而就在此时,他们听到了身后传来显得异常粗豪的声音。
他们转过身去,只看到有几百骑军从寺后绕了出来,为首的那名将领应该就是方才对他们喊话的。
那名将领很肥壮。
他身下的那匹战马显然已经比寻常的战马粗壮很多,但此时背负着他,似乎还显得有些吃力。
这十余名乌鸡观的修行者不认得这人,但当他们看到那名将领身后的几百骑军身上黑色甲衣上若隐若现的玄奥花纹,看着他们的火红色战马时,他们意识到了什么,震惊的张大了嘴巴。
也就在此时,那名分外肥壮的将领已经提着一柄陌刀朝着那些幽州重骑大骂起来,“你们这些腌臜货,还记得你家许爷爷吗?”
“你们这群狗日的东西,一个个鬼迷了心窍,来,邪气是吧,老子把你们脑袋砍下来当尿壶,给你们去去邪气!”
在这样的大骂声中,这名分外肥壮的将领一马当先的冲向那名不甘的死去的唐军将领所在的坡地,一刀直接将一名冲在最前的幽州重骑从战马上劈飞了出去。
“哈哈哈哈哈!”这名分外肥壮的将领一刀劈飞那名骑军,驻马持刀狂笑,“来来来,狗东西们,我看看是你们邪性还是我邪性。”
“许推背!”
“突厥黑骑!”
很多人同时反应了过来。
很多唐军将领眼中瞬间燃起了希望的火焰。
当年的许推背能够在城墙上吸引吐蕃大军的注意力,苦战一夜而幸存,抛开顾十五和阴山一窝蜂的原因,那是因为许推背武艺精湛,而且他所修的法门注重肉身气力。
所以哪怕他真气耗尽,他的肉身力量也远超寻常的将领。
而突厥黑骑本身就是肉身和真气双修,哪怕此时许推背和突厥黑骑的真气也受影响,他们的技艺,他们的气力,依旧非寻常军士所能比拟。
果然,之前那些充满邪气,横冲直撞的幽州重骑,在许推背和突厥黑骑的面前,都是一个照面都撑不住。
这些重骑一被阻挡,唐军士气大阵,东翼又有步军支援过来,中军被撕扯出的缺口眼看就要被堵住。
“射死他!”
一支刚刚从西侧突入的轻骑和步军的混编队伍眼看自己反倒是要被包在里头,为首的将领连声厉喝,令箭手攒射许推背。
“来来来,你徐爷爷让你们射!”
面对涌来的箭雨,许推背却只是抬起手臂护住脸上薄弱处,他大笑声震天,狂笑声在云层中滚动。
密密麻麻的箭矢坠落在他的身上,但那些箭矢却根本无法穿透他此时身穿的甲衣,那些箭矢大多挂在他外面的甲衣上,就像是蜻蜓落在荷叶上,连外面一层甲衣都根本无法穿透。
许推背抖了抖身体,哈哈大笑之中,身上挂满的箭矢纷纷坠落。
“你们这些龟孙,给你家许爷爷挠痒痒么?”
“龟孙们,你们还以为你家许爷爷身上穿的甲是当年黑沙瓦的那些垃圾货?你们也不想想,顾十五给我的甲是什么货色!哈哈哈哈哈!”
不得不承认,许推背的确是天生适合打硬仗的,他在这种时候有着一种独特的气质,尤其是在鼓舞士气方面,是绝大多数唐军将领根本没有办法比拟的。
他在这种时候,天生就给人一种天降杀神般的感觉。
他和这几百突厥黑骑只是加入战场不过片刻,唐军这边就如同吃了颗定心丸,大军彻底稳住了阵脚,郭汾阳眯着眼睛看着敌我双方的调动,看着西边山顶挂着的斜阳,他知道这下拖到入夜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了。
……
长安,冲谦生平第一次登上了大雁塔。
他站在周驴儿的身后,这时候他也是生平第一次没有怀疑周驴儿。
不知为何,周驴儿明明和往日里没有什么差别,但他却渐渐感到周驴儿和整座大雁塔,整个长安融为一体。
“确定没问题?”
他忍不住想问这句话。
然而他憋了很久,感知着周驴儿身上那股越来越令他不懂的气息,他还是硬生生的憋住了。
反倒是周驴儿转头冲着他笑了笑,道,“没事的,肯定没问题的。”
一向怼天怼地的冲谦沉默了片刻,看着香积寺的方向,说了一句,“毕竟事关那么多人的生死,事关整个长安的存亡。”
周驴儿抓了抓脑袋,以为冲谦是怀疑自己的本事,他便不好意思的说道,“这本来也不是我的神通,也不是我一个人对付这幽州大军,主要是…他们毕竟也都是人。”
冲谦深深的皱起了眉头,他也感觉出来周驴儿误会了,他摇了摇头,道,“我不是怀疑你的本事,只是我比较讨厌顾十五那个狗东西不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做。这种狗师弟,谁要就拿走,我反正不要。”
周驴儿认真道,“他们大多数人不是想看看长安到底是什么样的么?他们很多人不是也想住在这座城里,成为人上人么?那就让他们好好的看看长安。”
……
孙孝泽也在等待着天黑。
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变得前所未有的沉重,但又拥有着前所未有的力量感。
他感到自己仿佛和长安城墙一样高,仿佛一只手就可以轻易碾碎长安的城墙。
他感到战场上流淌着的,都是沁人心脾的蜜糖,都是可以让他变得更强大的美妙食物。
但那些炽热的阳光犹如流动的真火,是极其讨厌的。
那些和地气纠缠的阴气,那些可以给他带来更强大感知能力和控制力的星辰元气,始终在被干扰,被遮掩。
他感到长安城里就像是有一件巨大的神通物在等着自己,那种神通物的力量如同汪洋大海,只要等到黑夜降临,就会被他轻易汲取。
他此时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模样,因为他此时的脑子里除了一种无法形容的复仇欲望之外,没有别的念头,包括自己现在什么样,接下来到底又会变成什么样子,今后又会如何,他都没有这种思绪。
他也早已不会发布什么军令,现在这仗到底打成什么样子,对于已经走到这一步的他而言,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
终于,他感到那种灼热的,令他厌恶的气机开始消隐,一种清凉的,跳跃的,和他体内的气机不断感应的气息铺天盖地的洒落下来。
轰!
他庞大的身躯兴奋的战栗起来。
黑夜终于降临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