刷！
皇宫内。
高阳手中的笔猛地一顿。
一滴墨在奏报上洇开，黑了好大一块。
可高阳连看都没看一眼，整个人已经站了起来。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稳婆到了没有？”
“府医呢？”
“秦素可在？”
高阳一连四问，几乎没有半点停顿。
陈胜赶忙道：“回大公子，就在一刻钟前！”
“府上一共请了三位稳婆，全都在府，府医也已在外院候着，秦姑娘今日本就在府中守着！”
听到秦素已在府中，高阳紧绷的心稍稍松了一线。
“告诉崔星河，剩下的公务由他先盯着。”
“有急事便遣人送到府上，不可积压。”
说完。
高阳不再停留，直接翻身上马。
“驾！”
骏马一声长嘶，顶着长安漫天的飞雪，直奔定国公府！
定国公府。
后院内。
当高阳回来的时候，高天龙、高峰、李氏、楚青鸾、吕有容与楚凝玉等人，早已全都守在了产房外。
就连高长文都罕见地没有胡言乱语，只是伸着脖子，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房间内。
上官婉儿压抑的痛呼声不时传出。
每响一声，高阳的眼皮便狠狠跳了一下。
他几步走到门前，伸手便要推门。
一名老嬷嬷立即横身挡住。
“王爷，您不能进去！”
“里面血气重，不吉利。”
高阳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本王连开膛破肚的伤兵都救过，还怕产房里的血？”
“让开！”
老嬷嬷被高阳的气势压得脸色一阵发白，但却还是死死守在门前。
“老奴知道王爷懂医，秦姑娘这些日子也没少同我们说，可刀伤、疫病是一回事，妇人生产又是另一回事。”
“您没替妇人接过生，不懂产房里的章法，现在进去既帮不上忙，还会让夫人分心！”
高阳伸出的手，骤然停在了半空。
因为论接生，他还真不懂。
他所知道的也就是要注意消毒，一定要洗手，要将所需用的器物全都以沸水煮烫。
而这他早就教给秦素，也给府上的接生婆讲过了。
秦素更是早就在长安各大医馆替人接生，按照他说的去做，效果极好！
有秦素在，高阳还是十分放心的。
但放心是一回事。
听着婉儿在里面受苦，那又是另一回事！
“还要多久？”
老嬷嬷摇了摇头，一脸难色。
“王爷，女子生产有快有慢，这老奴也说不准啊。”
“那大概要多久？”
“老奴真说不准。”
“一炷香？”
“……”
“一个时辰？”
“……”
“两个时辰总够了吧？”
老嬷嬷的嘴角开始疯狂抽搐。
她接生二十余年，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难缠的男人！
“王爷！”
“您若实在闲不住，便去院子里转一转！”
“莫再问了！”
砰！
房门直接在高阳的面前关上。
高阳：“……”
他堂堂大乾乾王、当朝首辅、令六国君臣夜不能寐的活阎王，就这么被一个老嬷嬷，毫不客气地赶出了门！
但院中没有一个人发笑。
因为谁都看得出来……高阳是真的慌了。
高阳背负双手，在院子里来回的走动。
上官婉儿每一声压抑的痛呼，都像是一把刀扎在他的心口。
而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无力感，甚至比在漠北草原面对匈奴的千军万马还要让他难受。
这生孩子在现代都算危险，那就更别说医疗条件极其落后的大乾了！
这让他如何不慌？
高阳在门外来回走了几十圈。
终于。
他又停在房门前，朝里喊了一声。
“婉儿！”
“为夫就在外面陪着你，你别怕！”
房内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上官婉儿略显虚弱的声音便传了出来。
“夫君……”
“妾身不怕。”
“但你能不能也别怕？”
院中一片安静。
高长文猛地低下头，肩膀轻轻耸动。
高峰立刻狠狠瞪了他一眼。
高长文赶忙用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不能笑。
这个时候笑了，那是真的会死人的！
高阳脸上有些挂不住。
“为夫怎么会怕？”
“为夫只是……关心则乱！”
房内的上官婉儿轻轻笑了一声。
可下一秒。
那笑声便又化作一声压抑的痛呼。
高阳的一颗心，也再次狠狠揪紧。
这时。
迦叶披着一袭素白僧衣，缓步走到高阳身旁。
“师尊，婉儿夫人身在产房，还要出声劝你别怕。”
“你若真想帮她，便要让自己先冷静下来，莫让婉儿夫人在里面受着疼，还要分心惦记门外的你。”
高阳转头看了迦叶一眼，深吸了一口气，而后不再踱步。
“你这和尚，今日总算说了句有用的话。”
迦叶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
“贫僧只盼夫人与孩子平安。”
也在这时。
院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驾到！”
众人齐齐一惊。
下一秒，一袭玄色龙纹大氅的武曌已经穿过月门，大步走进院中。
她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身后也只跟着小鸢与几名内卫，显然来得极急。
众人正要行礼，武曌便抬手将他们止住。
“免礼。”
“婉儿如何？”
高阳答道：“已经发动了，现在秦素正在里面，但不知需要多久。”
“好！”
武曌轻轻点头，一双凤眸落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院中重新安静下来。
时间也一点点的流逝。
高阳不再催问，他只是站在门外，紧紧盯着那扇门。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
房中忽然传出上官婉儿一声极为痛苦的喊声。
紧接着，产房内也传来老嬷嬷惊喜的声音。
“老奴看见头了！”
“秦姑娘，孩子马上就要出来了，要不要依着旧俗，待会儿在孩子额头上抹一点香灰，添些福气？”
“不行。”
秦素的声音立即响起。
“乾王早就交代过，产房之内，不得使用香灰、灶灰与未经煮沸的布巾。”
老嬷嬷一脸迟疑的道。
“只是抹上一点，并不碰夫人的伤口……”
“香灰也是灰。”
秦素却没有半点松口。
“王爷说过，灰土、脏手与未经煮沸的器物上，可能藏着肉眼看不见的细菌，一旦进入伤口，便会使产妇高热，甚至丧命。”
“我依照王爷所说的法子，在长安几家医馆试验过。”
“稳婆接生前用皂角净手，然后将剪刀、针线与白布全都煮沸消毒以后，产妇因高热而亡的比例，比从前下降了近五成！”
“所以这香灰决不能用！”
老嬷嬷闻言，立即点了点头。
“好。”
“那便不用。”
房内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上官婉儿略显虚弱的声音忽然传了出来。
“夫君……”
门外的高阳立即上前一步。
“为夫在。”
上官婉儿强忍着疼痛，断断续续地道。
“夫君，女子生产……实在太难。”
“这个法子既然有用，那你为何不将它传到天下？”
“也好让以后的女子……少受一些苦，少死一些人。”
高阳望着紧闭的房门，快速答道。
“秦素的试验才刚有结果，为夫原本想等她将章程全都整理妥当，再向天下推行。”
“既然你开了口，这件事便不等了。”
“等你平安出来，本王便让秦素将规矩整理成册，以大乾报送往天下各郡县。”
一旁的武曌也开口道。
“此事，朕准了。”
“往后的各地医馆与稳婆，都要学会这套法子。”
房内。
上官婉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笑意。
“那便好……”
秦素没有再耽搁，沉声道。
“准备接生！”
“是！”
产房内再次忙碌起来。
没过多久。
一道嘹亮的婴儿啼哭，骤然穿透房门！
“哇——”
当孩子哭声响起的一瞬间。
整个院子都安静了。
高阳就像是被人定在了原地。
武曌一直紧绷的肩头，也终于一点点松了下来。
片刻之后。
房门打开。
满脸喜色的接生婆抱着襁褓走了出来。
“恭喜王爷！”
“贺喜王爷！”
“夫人诞下一位千金，母女平安！”
高阳没有第一时间去看孩子，而是立刻朝接生婆问道。
“婉儿呢？”
“现在状态如何？”
“夫人只是有些脱力，并无大碍！”
高阳一直紧绷的身子瞬间松了下来。
他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然后才伸出手。
“给本王抱抱。”
接生婆小心翼翼地将襁褓放进高阳怀中。
孩子很小。
小得高阳甚至不敢用力。
高阳低下头，看着襁褓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有些没忍住的道。
“这也不好看啊。”
“怎么跟只小猴子似的？”
李氏顿时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训斥道。
“刚出生的孩子都这样，过几日长开了便好看了。”
孩子也似乎是听见了高阳的嫌弃，忽然睁开眼睛，小手胡乱的抓了几下，最后竟一把攥住了高阳的食指。
孩子的那点力气，轻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高阳整个人却再次僵住。
良久以后。
他的嘴角一点点的扬起。
“算了。”
“丑点便丑点。”
“本王养得起。”
众人闻言，也全都笑了起来。
武曌站在一旁，看着那个令六国闻风丧胆的活阎王，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孩子，连手该往哪里放都要反复斟酌的样子。
她的一双凤眸中，也不由得浮现出了一抹笑意。
待产房内收拾妥当，武曌与高阳才一同走了进去。
上官婉儿靠在枕上，脸色依旧苍白，额前的发丝也被汗水打湿。
当见到武曌，她下意识的便要起身。
武曌快步上前，一把按住了她。
“躺着。”
“今日没有君臣，也不必行礼。”
上官婉儿虚弱一笑。
“陛下怎还亲自来了？”
武曌笑着道，“你跟了朕这么多年，今日在鬼门关前走一遭，朕若不来，往后你还不得在心里狠狠记朕一笔？”
“臣妾哪敢？”
“你是不敢说，不是不敢记。”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这一刻。
那些以往的些许芥蒂，彻底烟消云散。
武曌伸出手，替上官婉儿将额前被汗浸湿的发丝拨到一旁，轻轻道。
“辛苦了。”
这短短的三个字，让上官婉儿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自幼伴在武曌身侧。
别人眼中的武曌是大乾女帝，是杀伐决断的天下之主，可对她而言，眼前这个人也是陪她一路长大、与她熬过最难岁月的故友。
武曌看了一眼不远处正抱着孩子不肯撒手的身影，唇角微微扬起。
“女儿好，像你，聪明些。”
“可莫要像她爹，尽会惹事。”
一旁的高阳顿时脸色一黑。
“陛下。”
“臣还在这呢，您说这话的时候，能不能避点臣？！”
屋内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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