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9、十九岁

    午门前的登闻鼓,敲得比宵禁时的鼓声还响。

    陈迹站在文华殿的屋檐下,身旁李东宴感慨道:“登闻鼓响,击鼓者直达御前,便是死刑临刑,亦可刀下留人。早些年在京城待了十二年都不曾听见登闻鼓,如今刚回来便听见了,也算是补上一个缺憾。”

    陈迹随口道:“在下进京短短一年,登闻鼓已经响了三次,倒是有点听腻了。”

    李东宴转过头来,目光带着几分审视:“陈大人有没有想过,这登闻鼓三番五次地响,或许正是因为你?”

    陈迹挑挑眉毛。

    李东宴听着鼓声,调侃道:“陈大人有没有听说过,这京城从来不忌惮野心家,只忌惮三种人。其一是无牵无挂的游侠儿,敢叫官贵血溅五步。其二是抬着棺材的老御史,能拿一条命把人钉在青史之上,万世不得翻身。”

    陈迹听着鼓声随口问道:“第三种呢?”

    李东宴笑了笑:“饿红眼的农户。陈大人且在此等候张大人吧,本座要去午门前了,若真让齐老爷子死在午门前,本座只怕又要回太原与兵痞和三教九流打交道。还是方才那句话,本座钳制密谍司,是因为他们为非作歹惯了,陈大人若不学他们,不必担心本座。”

    陈迹拱手道:“记下了。”

    李东宴往午门,陈迹往东华门,两人离开屋檐下,背道而行。

    东华门前,皎兔正倚着墙根幸灾乐祸:“这玄蛇前些日子还拿我开刘家祖坟的事情奚落我,说我被一个小小计谋逼得差点流放岭南,结果怎么着,他自己还不是中了计?”

    云羊没好气道:“现在幸灾乐祸还早了点,今日这登闻鼓一敲,若往后我密谍司行动都得有御史督军,手脚就全被捆住了。”

    皎兔闻言笑不出来了,恨恨道:“都怪玄蛇,偏要去掀齐镇的棺材板。”

    陈迹心中一动,只觉得这故事似曾相识:他当初在洛城,也是诱使皎兔、云羊前往刘家祖坟开棺,逼得两人远走。

    今日,军情司也是诱使玄蛇开棺,逼得都察院抬棺死谏,以此钳制阉党。

    是巧合?

    还是有人在有意复刻自己的计谋?

    若是有意为之,这登闻鼓的鼓声才是真正的战书,对方似乎要用自己用过的招数,证明对方的心智不在自己之下。

    陈迹忽然皱起眉头。

    不,不是巧合,不然对方不会将火药送到张府……对方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奇怪,自己何时招惹过这种人物,为何非要与自己较劲?

    此时,文华殿里的张拙抱着一摞奏折匆匆走出东华门,他看见陈迹,当即关切道:“这登闻鼓与你有干系么?”

    陈迹哭笑不得:“岳丈大人怎会觉得与我有关。”

    “前两次与你或多或少都有些干系……”张拙放下心来:“既然无关便回家吧,这是徐文和该头疼的事。”

    陈迹疑惑:“岳丈大人不批阅奏折了?”

    张拙将手中那摞奏折塞进陈迹怀里:“回家看也是一样的,留在这说不定又要被陛下召进仁寿宫问话,这种狗屁倒灶的事情,能躲则躲。”

    陈迹更疑惑了:“平日为何不抱回家看?”

    张拙斜他一眼:“你刚成亲还不明白,过几年说不定就懂了。”

    陈迹:“……”

    他去直房外牵来马车,载着张拙慢悠悠往张府驶去,心事重重。

    张拙在车箱里还不忘翻阅奏折,宝猴则老老实实地坐在一旁,任由乌云趴在脑袋上睡觉。

    夕阳下,马车途经午门,却见午门前摆着一口薄木棺材,棺材旁还跪着二十余名御史,当先一人身形瘦削、头发花白,正是齐镇。

    张拙挑开窗帘,从缝隙里默默看了许久:“密谍司往后再想为所欲为,只怕是难了。”

    陈迹好奇道:“岳丈大人觉得陛下会答允御史们的要求,让御史做密谍司的‘督军’?”

    张拙放下窗帘,答非所问:“陈迹,你觉得万万人之上的帝王最怕什么?”

    陈迹想了想:“人死灯灭。”

    张拙笑了笑:“是人都会怕死,这个不算。”

    陈迹反问道:“岳丈觉得帝王最怕什么?”

    张拙瞥了一眼旁边坐着的宝猴,慢悠悠说道:“自古以来,文官们试图用道统、祖制、礼法、三法司、封驳权来约束帝王,只因为他们手里握着评议帝王的权力,也就是谥号与青史实录。只要帝王还在意身后名,便要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这是妥协的艺术。”

    说到此处,张拙话锋一转:“可一旦帝王不再在意身后名,文官们便是把头磕破了、把天说破了也无济于事。归根究底,江山只是他一个人的。”

    马车驶到张府门前,陈迹刚把缰绳递给门房小厮,小厮说道:“姑爷,今日又有人来给您拜年,有城中受了您恩惠的百姓,送来鸡、鸭、鱼、鸡蛋,夫人都让收到后厨不要浪费。还有一人送来一只盒子和一封信,这个夫人不让动,说留给您自己看。”

    陈迹立刻问道:“在哪?”

    小厮牵着马车往侧门走:“送去西苑了。”

    陈迹丢下张拙,提着鲸刀直奔西苑。小满正在院中,见他回来便拿起一条白帕子迎上去要给他拍打灰尘:“公子,阿夏姐姐去正堂了……诶?”

    话没说完,陈迹已从她身侧掠过,径直进了正屋。门在她面前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屋内,桌案上静静摆着木盒与信函。那木盒与昨日送来火药的一模一样,出自同一人之手。

    陈迹拔出鲸刀,用刀尖挑开盒盖。

    里面是一只布老虎。

    破旧得很,像是孩童的玩物。时日太久了,一只耳朵已经磨破,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陈迹皱起眉头,拿起布老虎端详片刻,这布老虎与街面上卖的并无不同,里面也没有藏什么东西。

    他将鲸刀靠在桌案旁,又拿起信函,信函用火漆封着,并没有拆开的痕迹。

    这次的信函依旧是昨日的字迹:

    “景朝军情司天支,再拜武襄子爵足下。”

    “洛城一役,君以开棺之计陷皎兔、云羊于绝境,逼其远走千里,彼时君在暗、敌在明,一击即中。愚尝反复揣摩此局,堪称妙手。”

    “此番师君之计,故技重施,不曾想君亦中计。君之智,止于此乎?”

    “另,贺君加岁,愿鹏程有期,年少长兴。”

    落款,张乾。

    嘉宁三十二年腊月十一。

    陈迹看完信猛然抬头。

    明日腊月十二便是他的生辰,若不是此人提醒,只怕他自己都要忘了。可送礼的人,如何知晓他的生辰?

    送信之人,分明是他的旧识。

    ……

    ……

    夜深人静。

    陈迹躺在地铺上,睁着眼看向房顶。

    他仔细回顾来到宁朝后去过的地方、见过的人,思索着都有哪些人可能知道自己的生辰。

    宁朝户籍黄册不会记录生辰,黄册十年一造,每户一张,上写性别,籍贯、姓名、年龄、丁口、田宅。

    譬如陈迹的黄册上便写着:男,洛城人士,陈迹,年十八岁,不成丁。

    并无年月日。

    知道他生辰的都有谁?

    姚老头、小满、佘登科、刘曲星、陈礼钦。

    可姚老头、小满不会与军情司扯上干系,陈礼钦、佘登科、刘曲星也做不来这等手笔,还有谁知道自己的生辰呢?

    自己那位素未谋面的舅舅或许也知晓,可此事又不像对方的手笔。

    陈迹笃定此事绝非自己那位舅舅授意,那位舅舅应该已经知晓自己叛离军情司,若是对方麾下的人马来到宁朝,最该做的应是揭穿他的身份,而不是和他绕圈子。

    此人身份有三个线索,其一,此人隶属军情司,其二,此人知道自己生辰,其三,此人与自己暗中较劲,想要证明心智完胜自己。

    陈迹思索许久,也找不到一个能对号入座的人选。

    他从枕头下拿出那只破旧的布老虎举在面前,借着月光反复打量。对方是个喜欢出谜题的人,或许谜底就在这只布老虎上。

    陈迹双手忽然顿住,死死盯着面前的布老虎。

    此时,张府外传来打更人的铜锣声,悠长的调子破窗而入:“无病无灾,平安无事!”

    三更天了。

    陈迹忽然听见,张夏在严严实实的床帐里轻声说道:“十九岁了,愿郎君岁岁康泰,年少无忧。”

    陈迹微微一怔:“你一直没睡,等着子时祝我生辰么?”

    床帐里响起张夏转身的窸窸窣窣声,张夏背对着陈迹说道:“被打更人的铜锣吵醒了而已。”

    陈迹好奇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的生辰。”

    张夏解释道:“小满昨日说的,她说姨娘说过,虽然五十之前不称寿,可有人惦记着生辰总归是好的。一个人的心很大很空,便是要靠生辰啊、节日啊、家人啊、朋友啊才能填满,心里填满了,身子才能长出血肉。”

    陈迹笑了笑:“多谢。”

    张夏凝声道:“再说一句多谢试试?”

    陈迹窘迫道:“我就随口一说。”

    “随口也不行!”(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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