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3、掏心

    “师弟见字如晤。”

    “飘泊二十载不闻师音,忽闻师尊再传衣钵喜不自胜,想来师弟当有天人之姿,远胜愚兄。”

    “本为同门,不应阋墙。然,愚兄生于险衅,夙遭闵凶,生而见弃,长而见唾。只得吃枯骨、抢恶食,苟全于世,不择以求生。”

    “愚兄,非虎,乃彪也。”

    “愚兄顿首。”

    “嘉宁三十二年腊月十二。”

    师兄的字迹以鲜血书写,筋骨遒劲、笔势森然,钩子般锐利。

    沾了血的毛笔丢在一旁,陈迹能想象到那位师兄一边用毛笔蘸了人血,一边斟酌言辞的模样。

    他看着血书久久不语,彪……虎生三子,必有一彪,彪最犷恶,能食虎子。

    师兄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吃定他了。

    陈迹将信函折起收入袖中,目光移去八仙桌上。桌上摆着两只杯子,杯子里还有未喝完的茶水,说明院使见到故人,曾沏茶招待。

    他又低头看着院使的尸体,这位院使只是京城里的寻常人,前天还登门拜年送礼,今日便惨遭毒手。

    陈迹蹲下身子,复又检查起院使身上的创口,他将院使翻过身来仰面朝天,却见对方胸前一个破洞,血腥残忍至极。

    他将院使衣物割开,豁然发现院使的心脏竟被人摘走了,只留下一个偌大的血洞,这便是院使浑身上下唯一一处伤口。

    一时间,陈迹背后汗毛竦立。

    这位师兄与院使何仇何怨,竟要把院使的心掏走?

    此时,院判久久不见院内有动静,小心翼翼摸了过来,他刚摸到院门便看见院使倒在血泊里,当即便扑上去恸哭不已。

    陈迹与院使并不熟悉,也谈不上难过,只是一个人死后有人为他流泪,说明这个人生前大抵是不错的。

    他大拇指摩挲着鲸刀的刀柄,轻声道:“院判节哀。”

    院判猛然抬头:“大人,何人所为?”

    陈迹没有回答,只反问道:“我师父的另一位徒弟叫什么名字,做过什么,去了何处?他与院使是否有积怨,不然为何要将院使的心剜走?此人在太医院许多年,不会一点故事都没留下,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院判跪在院使尸体旁,用袖子抹去眼泪:“我只听院使喝醉了提过几次,此人名为姚安,是姚太医在某个大雪天里捡来的。姚太医捡这孩子的时候,院使还纳闷,姚太医那凉薄性子怎会收养一名弃子。可姚太医养着姚安,一养便是十几年,他在太医院坐诊的时候也会把小姚安带在身边,教他读书识字,教他分辨草药,教他号脉。”

    “小姚安自幼聪慧,五岁便能通读医术总纲,七岁便能给病患号脉问诊,十二岁开的方子,比老太医还稳健老辣。他不仅才学过人,还极擅为人处世,院使他们喜欢极了,大家总说,没想到姚太医这种人,竟也能养出这么个七窍玲珑的孩子来。”

    “姚安十五岁那年,众望所归地进了太医院。起初没什么端倪,可嘉宁十一年到十二年,京中官贵频频不治而亡,明明也不是什么绝症,偏偏怎么都治不好。院使心生疑窦,登门去寻官贵要来药方与药渣,终于发现不对劲。”

    陈迹沉声问道:“发现了什么?”

    “光禄寺少卿章大人受寒,姚安给他开的方子是麻黄附子细辛汤,麻黄去节,炮附子一枚,细辛二钱。章大人素来肾阳不足,冬天手足冰凉,用这个方子也是对症的。可院使发现,章大人药里的附子竟没有炮制过。生附子是大毒之物,与细辛同煎,毒性更烈。章大人吃了他七剂,呕血而亡。”

    陈迹若有所思,原来是院使最先发现了端倪:“然后呢?”

    院判回忆道:“院使说他没有声张,只当是孩子粗心犯了大错,忘了将药材炮制好。他将此事悄悄告诉姚太医,希望姚太医悉心纠正。之后一年里,姚安安分守己没再出过岔子,可姚太医身子却日渐虚弱,院使察觉不对便悄悄探查,他发现药房里总会少些药物,因为少的只是一两钱,所以一直没人发现端倪,而这些少的药物凑在一起服用,偏偏是相克的毒药。院使想起姚太医虚弱的身子,终于明白这些丢失的药物去了哪。”

    “他将此事告知姚太医,之后姚太医便消失了大半年,再回太医馆时委顿至极、元气大伤,姚安也再没回过医馆。”

    陈迹想起师父曾对自己说过。

    对方在大雪里捡到乞儿时,心中百般犹豫给自己算了十卦,卦卦都是下下,可他还是把小乞儿领进了门。

    陈迹平静问道:“知不知道后来姚安去了哪?”

    院判摇摇头:“院使说,他也曾问过姚太医,可姚太医只说姚安已经死了。院使见姚太医面色不好,也不敢多问,只惋惜那个看着长大的孩子原本可以光耀门楣,却走了邪路……院使似乎还知道些什么,可再怎么问,他也不愿意说了。”

    陈迹心中思忖,师兄姚安先一步找到院使,既是为了灭了口,亦是心中怨怼院使戳破了他的伎俩,导致他与姚老头师徒反目。

    姚安是来寻仇的。

    陈迹往外走去,院判却拉住他的袖子:“大人,院使是姚安杀的吗?”

    陈迹叹息一声:“应该是了,我知道院判想为院使报仇,但此事不是你能掺和的,等密谍司来处置吧。”

    院判颓唐地跌坐在尸体旁,怔怔地看着院使。

    陈迹走到院门口时,忽然站定。

    等等!

    这位师兄行事没这么简单。对方喜欢变戏法,将所有人的目光引到旁处,然后才好达成真正的目的。

    昨日玄蛇轻敌,以至于齐镇抬棺死谏,迫使内廷答允了御史监察密谍司一事。

    今日师兄杀院使,早不杀、晚不杀,为何偏偏今日杀?

    陈迹转身要进屋子翻找,看院使是否留下过什么线索。

    屋子不大,床榻旁搁着一张矮桌。窗纸破了个洞,用旧年画糊着。墙角摞着几口药箱,药箱的铜扣已经磨得发白。

    床榻上是一张打满补丁的粗布床单,被子也是薄的,迭得方方正正,被角磨出了棉絮。

    这不该是一位太医院院使的住处。

    院使虽只是正五品,可太医向来是京城里最体面清贵的差事之一,官贵请太医上门问诊,必有诊金,有些官贵怕太医不尽心,还会额外塞些银子。

    虽不说大富大贵,却也吃穿不愁。

    可这位院使,过得比寻常百姓还要清苦些……银钱去哪了?

    陈迹想起司曹癸攒钱供给军情司的事,莫非院使也是军情司的人,也在费力给军情司攒下银钱?

    他一边翻找,一边问道:“院判大人,院使家中可有亲人?”

    院判抹着眼泪:“院使早年有过一房妻室,生了个女儿。后来女儿出嫁没两年便难产去了,他妻子伤心过度,也跟着去了。打那以后,院使便独自过日子,没再续弦。”

    陈迹沉默片刻,又问道:“他平日可有什么嗜好?”

    院判想了许久,摇摇头:“院使没有嗜好,不喝酒、不赌钱、不去八大胡同。唯一的消遣便是读医书,他屋里的医书摞起来比人还高,可那些书都是太医院的,不是他自己的。”

    陈迹蹲下身子,在床榻下发现一只木箱。

    他将箱子拉出来打开,里面迭着几件旧衣裳,打满了补丁。他又把衣裳一件件拿出来,底下压着四本泛黄的册子。

    陈迹一怔,莫非这就是师兄想杀院使的原因?

    他赶忙翻开查看,可这些黄册子不是线索,是四本账册。

    “崇南坊,张显文,药资垫七十二文。”

    “崇教坊,李七,药资垫一百一十文。”

    “崇南坊,刘芸,二子痘症,免诊金,垫药资二百三十文。”

    账册上一笔一笔,记得密密麻麻,起初还有勾画掉的名字,后面写着两个小楷“已还”。

    但渐渐地,后面的名字都没再勾画了,记的都是没还上的银钱。不是没还,应是院使没再去索要过。

    陈迹怔然良久。

    他拿着四本账册走回院判身旁:“这四本账册,太医院自行处置吧,记得去晨报上发一则讣告,应该会有不少人吊唁……”

    陈迹说到一半便停住了,人都没了,吊唁又有何用。

    就在此时,他看见门上挂着一本泛黄的《大统历》,便翻开查看。

    《大统历》便是黄历,由钦天监每年编算、印造,朝廷统一颁行天下,封面印着“伪造者斩,告捕者赏银五十两,无钦天监印信,视同私历”的字样,字样上还盖着朱红色的钦天监历日印。

    陈迹翻着翻着,忽然发现从十月起,每月十二日都有勾画,他当即问道:“每月十二日是什么日子?院使每月十二日要做什么?”

    院判错愕,回忆了半晌才想起:“每月十二日?这是院使去齐家登门问诊号脉的日子啊……”

    陈迹猛然惊醒,当即提着鲸刀往外跑去:“院判这就去鹰房司,将此间发生的事情尽数告知白龙,望他即刻前往齐家。”(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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