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江城头的备倭军欢呼雀跃。
倭寇数千兵马围城,就在卯时之前,所有靖江百姓都还以为这次在劫难逃,一个个心如死灰。一转眼的功夫,倭寇撤至滩涂上,一副退而防守的模样。
备倭军激动得面色赤红,他们不敢去闹陈迹和老耳朵,跟金猪和天马也不熟,便将元杏高高抛起。
高呼着:“阿杏!”“阿杏!”“阿杏!”
姜柴在一旁酸溜溜道:“用银子堆出来的寻道境,跟着义父出去混了一圈而已,跟他有半文钱关系么?”
元希:“就是……”
周昌:“就是……”
姜柴遗憾道:“可惜当年为了省五百两银子,选了个同修极多的行官门径,我这辈子想寻道境只怕是难了。”
元希忽然说道:“有那位在,未必没机会。”
此时,备倭军将元杏放下,一起屏气凝息地看着他,目光期待。
元杏轻咳两声清了清嗓子:“此番寇氛得挫,非本部一人之力,全赖三军将士用命……”
姜柴、元希、周昌在人群外同时翻了个白眼:“还他娘的绉上了。”
待元杏说完,他在人群中寻找金猪和天马的身影。
等他找到金猪,当即拨开人群挤到金猪和天马身边:“六弟!七弟!”
金猪纳闷道:“什么六弟七弟的?”
元杏耐心道:“两位方才同生共死,我作为义父的长子,代他收下你们……”
金猪面色一变:“什么乱七八糟的,滚一边儿去!”
元杏拍了拍金猪的肩膀:“当初姜柴、阿希他们也这样,但你看他们现在怎么样?我只是看得比你们更远一些。”
金猪拍掉他的手,眼珠子转了转:“方才你在乱军之中喊了一声错金,这是什么行官门径么?”
元杏鄙夷道:“错金都不知道?这是兵主遗武,不是门径,而是上古传承至今的技艺,从五猖兵马那儿学来的。”
金猪一怔:“是这么回事?你那义父也是从五猖兵马那学来的?还有什么人会?”
元杏警惕起来:“大胖鱼你问这些做什么?”
金猪气得当场剥了胴丸札甲:“不是你躲老子身前的时候了!”
元杏大大咧咧道:“都他娘的兄弟,计较这些做什么。”
金猪更气了:“谁他娘跟你是兄弟……”
不等他争辩,元杏已转去另一边,拉着姜柴等人吹嘘自己方才的勇武和惊险,他说一句,姜柴等人翻一个白眼。
金猪站在人群外,默默看向陈迹披着蓑衣的侧影,一时间犹疑不定。
他的直觉告诉他,此人就是陈迹。对方在战阵中厮杀的果决与狠辣,分明就是陈迹的样子。可方才那梁家刀术,又和陈迹相去甚远。
金猪甚至不敢笃定自己看到的是不是梁家刀术,毕竟景朝也有刀术门径能施展刀罡也说不定,姜琉仙把梁家刀术传给了旁人也说不定……
他看向天马:“你说他到底是不是陈迹?”
天马想了想,比画手势:“猜什么,你直接去问问不就得了?最烦你们一天天猜来猜去。”
……
……
天亮了。
老耳朵和陈迹正并肩立在城头。
陈迹看着倭寇留下一地狼藉,将营寨后撤到滩涂上,却始终不肯就此离去。
目光一转,只见那艘庞大的五桅宝船正缓缓驶向倭寇的安宅楼船,不知要做什么。
老耳朵讥讽道:“按理说倭寇只为求财,既然此处不好劫掠,换个地方就是了。也不知这宝船上的主人许诺了多高的价码,竟能让倭寇舍命相搏。”
陈迹平静道:“开海禁。劫掠沿海固然是无本生意,可沿海村庄没什么值钱东西,源源不断的丝绸、茶叶、瓷器才是他们想要的。对了,您去过倭国,那边现在是什么局势?”
老耳朵想了想:“早些年小老儿跟着徐家海船去倭国的时候还四分五裂呢,一个叫织田的老小子也是个有能耐的,誓要‘天下布武’完成倭国统一,人称第六天魔王。他把倭寇收拾得差不多了,只剩四国、九州、关东还没收复。结果就这么一号人物,竟然被一个家臣暗算死了。”
陈迹嗯了一声:“下克上,老传统了。”
老耳朵瞥他一眼:“你也去过倭国?”
陈迹笑了笑:“没去过,听人提起过。”
“你娘跟你说的?她应该也没去倭国吧,”老耳朵并不纠结此事,继续说道:“这织田老小子死后,他手底下有一个叫丰臣的将军趁势崛起。小老儿前年又去的时候,这个叫丰臣的老小子刚刚统一倭国,受封关白……你就当他是倭国的宰相吧。”
陈迹皱眉:“已经统一了吗?”
老耳朵想了想:“算是统一了,不过倭国这会儿还乱着呢。当初织田为了统一,与东边的德川氏缔盟,虽然借了德川氏的力,但也给了德川氏积蓄实力的机会。这会儿丰臣统一全境,德川氏反而又成了隐患。丰臣老小子一直召德川氏前往大阪觐见,但德川氏根本不搭理,不知道会不会再打一仗。”
陈迹忽然问道:“除了丰臣和德川,倭国还有没有能异军崛起的大名?”
老耳朵诧异地看向陈迹:“我怎么感觉你对倭国格外上心呢?”
陈迹看着江面:“没事,随口问问。”
老耳朵回忆道:“织田的长子还活着,此人在织田旧部中有些声望,拥有继承织田天下的大义名分。”
陈迹记下此事。
老耳朵重新看向江面,安宅楼船与五桅宝船汇合至一处搭起舢板,有倭寇借着舢板跳上了五桅宝船:“小心了,倭寇经此重创却不走,一定还有倚仗。这五桅宝船半点也不遮掩了,分明是要屠了整个靖江县的打算。”
下一刻,老耳朵看见五桅宝船里,有人从船舱里抬出一只只巨大的木箱子,由倭寇运至安宅楼船上。
老耳朵纳闷道:“那箱子里是什么,用来买通倭寇的银子?”
“不像,箱子并不重,若里面装的都是银子,舢板撑不住,”陈迹数着箱子,拢共四十只,看舢板弯曲的程度,应该也就是上百斤的器物。
就在他猜测箱子里的物件时,却见几名精壮的汉子从五桅宝船船舱里,合力抬出一根奇形怪状的黑管子来,黑管子上还箍着一圈圈黑铁似的东西,呈竹节状。
离得太远,老耳朵眯着眼看去:“抬的什么玩意儿?”
陈迹面色一沉:“弗朗机炮。”
他对后装回旋式的弗朗机炮并不陌生,这是弗朗机人纵横大海的利器,炮身上箍着一圈一圈的黑铁名为环肋,以防炮管炸裂。
谁也不曾想到,这宝船上竟随行带着这种东西。
老耳朵皱起眉头:“这宝船到底是谁家的,从哪搞来这东西?等等,火炮都搞来了,那先前的箱子里装的是……”
“火枪,”陈迹转身去寻元杏和姜柴。
此时,金猪正朝陈迹走来,却见陈迹离开墙沿,对姜柴等人高声呼喊道:“敌袭!击鼓!”
姜柴等人正要回城内吃饭休息,闻言跑回城头,眼见五桅宝船上数十名汉子携带箱子和弗朗机炮登上安宅楼船。
紧接着,一艘安宅楼船向靖江码头驶来,将箱子和弗朗机炮带到倭寇营寨中。
姜柴看到这一幕,立马高喊:“乙营随我来,城里的工事要抓紧了,没时间了!阿希,你去城中摇钟,把所有百姓集中起来,带所有青壮来衙署寻我!”
说罢,他和元希一起跑下城头,分头行动。
陈迹回到墙垛旁,正看见倭寇在营寨中开启箱子,从里面取出一支支火绳枪和一包包火药,箱子里还装着火绳和通条、铅弹。
倭寇抬着十门弗朗机炮来到营寨门前,从五桅宝船来的汉子为倭寇示范如何使用火炮,他们将后槽开启,又塞入一支与炮膛契合的铜管。
元杏疑惑道:“义父,这是何物?”
陈迹平静道:“方才看见的粗黑管子是母铳,现在塞进去的是子铳。子铳内预先塞好弹丸和火药,击发后可立刻将子铳退出来,换另一支子铳塞进去,可在短时间内轮番开炮,通常一门炮配六支子铳。”
宁朝铳炮是前装式重轮火炮,尾部是封实的。弗朗机炮这种后装换弹的火炮,元杏等人也第一次见。
此时,宝船上的汉子教倭寇如何看准星与照门,以后方的长柄来调整炮口仰角。一人拿来火把,凑至弗朗机炮药室上的火门,点燃药捻。
下一刻,倭寇营帐传来巨响,荡起浓重的白烟。一枚比拳头大些的弹丸轰向靖江城墙,在夯土城墙上轰出一个孔洞。
元杏扒着墙沿探头看去,顿时松了口气:“实心的铁疙瘩嘛,这玩意想轰开城墙得轰到什么时候了?”
倭寇依次点燃十门弗朗机炮的药捻,往同一处城墙轰去。
点燃药捻时,城头的备倭军便一起矮身躲在墙垛后,待轰完了,元杏大着胆子探出去再看:“这弗朗机炮的准头也一般嘛,瞄准了也轰不到一处去。”
倭寇并不气馁,开启炮室后方,抽出子铳再换上新的,转眼间又轰出一轮。
元杏蹲在墙垛后面双手捂住耳朵,高声吼着安慰身边的金猪:“六弟,孙子们最多再打四轮,等他们打完了,咱们就跟义父杀出去,抢点火绳枪回来玩玩,我还没玩过这玩意呢。”
然而就在倭寇轰出第四轮时,元杏再次探头出去却面色一变:“不好!”
陈迹闻言也探头出去,只见靖江城墙上被轰出的缺口处,显露出潦草的沙石与稻草来。
元杏破口大骂:“哪个狗娘养的贪了修墙的银钱,这种事也敢弄虚作假?让老子抓到他,非把他皮扒了不可!”
此时,倭寇再次装填子铳,所有人调转炮口,齐齐往缺口处轰来。靖江县城墙再也支撑不住,夯土混着沙石、稻草等杂物坍塌下来,炸出一条缺口。
倭寇大营里传来击鼓声,五桅宝船上的汉子手持火绳枪,领着倭寇朝缺口处冲来。数千名倭寇在后方集结,如洪水般涌向靖江县。
元杏下意识看向陈迹:“义父,现在咋办?”
陈迹深深吸了口气:“往城内撤,在城里和他们周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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