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一辆银白色的汽车疾驰在道路上,开出了洛阳城。
城市的灯火在身後渐渐远去,化作一片模糊的光晕,最终被黑暗彻底吞没。
「孟栖梧来了洛阳城这麽久,如果那黑色铁片真的存在————」
「交易应该早就完成了吧。」
张凡坐在副驾驶上,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撩动着他的头发,压过了那低沉的生意。
黑色铁片。
原来孟栖梧远来洛阳城,还有这个原因————
那可是斩屍剑的碎片。
九器克九法。
之前,他在小先天印上已经领教过那种被克制的力量。
那枚仿制的法印,便能让他的神魔圣胎近乎失灵,若是真正的斩屍剑呢!?
如果说,斩屍剑真的能够克制三屍照命,那麽,孟栖梧寻找此物,便是为了对付他。
毕竟,作为张凡的三屍,这东西与张凡的元神相互克制————
一体两面,同源异流。
如果对方寻到了斩屍剑,便能真正压制他,甚至————
一方面,寻找其他三屍,壮大自己;一方面,寻找黑色铁片,克制张凡。
孟栖梧的每一步,都踩在生克之道的节点上,不偏不倚,精准得可怕。
这东西成长的速度,比张凡想像的还要夸张。
博采众长,他已经洞悉了生克之道,不会打那没把握的仗。
如今的孟栖梧,便是他的三屍,是他的另一半,也是他最危险、最不可预测的敌人。
「你说得对————」安无恙点了点头道。
「所以,我在终南山,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便向洛阳城的有关部门举报了,说是黑市里有人从事不法活动,贩卖违规宝物————」安无恙忽然道。」
」
「那老小子如果没有被抓起来,现在指不定躲在哪儿呢!」
「6
「」
「你可够缺德的。」张凡斜睨了一眼,看着安无恙。
月光从车窗外透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那清秀的轮廓在朦胧的光影中愈发显得出尘,如同从水墨画中走出的文人墨客,带着一种病态的、却又不失风骨的美感。
可是这样的形象,跟他干的事比起来————
「身为终南山的弟子,我这是守————」
「你已经不是了。」张凡白了一眼,打断道。
「老鼠变猫,你变不回来了是吧!」
张凡靠在副驾驶的位子上,看着窗外,长长舒了口气。
那东西只要还没有落在孟栖梧的手里,他便还有机会。
黑色铁片,他手里的黑刃,已经融合了两枚,若是再来一枚,或许真的能够重现当年斩屍剑的一缕风采。
「你怎麽没有带着你那两个朋友?」
安无恙的声音再度从驾驶座传来,将张凡的思绪拉回现实。
「他们累了一天,应该休息了。」
张凡别过头去,看着窗外,说得轻描淡写。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如同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他的自光却有些躲闪,如同一个说谎的孩子,不敢直视听者的眼睛。
见过那样的元神内景————那座道观,那座古殿,还有与三屍元丹的对话————
这一切,对於张凡的触动很大。
那混茫古殿中的诡异存在,那至高无上的神秘身影,那「众生大劫」的言语,都如同一块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更让他不安的是,他旁敲侧击地询问过安无恙,安无恙竟然对於自己元神的遭遇一无所知。
他仿佛忘了自己在那虚无之地经历的一切————那座道观,那座古殿,那些诡异的存在,那锁链拖拽的寒意,全都忘了,乾乾净净,如同从未发生过。
张凡隐隐知道,自己处於一个前所未有的时代。
在这末法之中,他所面对的,他所经历的,似乎与他原本想像的根本不同。
那些藏在道门典籍深处、被当作神话传说的东西,正在一一浮现,正在成为现实。
所以————
此时此刻,他本能地有些逃避,逃避周围的人和事。
这种逃避,实质上是一种对他们的保护。
他怕自己身上的劫数会波及他们,怕自己面对的存在会伤害他们,怕自己走的那条路————
那条越来越窄、越来越暗、越来越孤独的路————会把他们也拖入深渊。
或许,这条路,只能他自己一个人走。
「你这两个朋友,不简单。」安无恙忽然开口,打断了张凡的思绪。
张凡转过头,看着他。
「子鼠有何高见?」
张凡漫不经心地问,压下了心中的千头万绪。
「那个男的————是张家的人。」
「嗯!?」
张凡眉头一挑,忍不住道:「你们相互认识过了?」
安无恙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落在前方的道路上,月光在他清隽的面容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我可以感觉到。」
「感觉?」张凡奇了:「你还有这种能力,能够感觉龙虎张家的人?」
「他不一样。」
安无恙的语气平淡,却笃定。
「他身上的味道很浓烈。」
「龙虎祖脉,天师一流,必是正宗嫡传。」
此言一出,张凡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玩味。
「装过了吧,怎麽终南山的传人自带逼格吗?」
「嗯!?」安无恙斜睨了一眼,目光中透着疑问。
「你感觉错了。
「7
「他叫张无名,祖师不怜,未曾封神立像。」
安无恙闻言,明显愣了一下。
未曾封神立像,自然不算张家嫡系,不入宗族之流。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沉默不语,似在思索什麽,又似在否定什麽。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很快又隐去。
张凡下意识将目光移到别处,看着窗外那飞速後退的黑暗,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
「那————」他欲言又止,话没有说完。
「那个女人!?」
安无恙读懂了那沉默的余味,道出了张凡的心思。
可那未尽的意思,安无恙懂。」
「她是你的道侣?」
「嗯?」张凡眼皮轻跳,脱口而出:「你别乱说。」
安无恙没有笑,也没有再追问,却是话锋一转。
「她很关心你。」
「她的元神很疲惫,残留着大量————你的气息。」
张凡看着茫茫夜色,目光猛地一沉。
忽然想到,那日在无名观中,在那漫天雷火与劫数之中,在那生死一线之际,李妙音以元神为他护法渡劫,趟过生死大难。
她的元神如同一盏灯,在黑暗中照亮他的前路。
「你们共患过生死。」
安无恙凝声轻语,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是羡慕,不是感慨,而是一种如同医者诊断病情时的冷静。
「你应该知道————」
「你的元神非同一般!!」
「神魔圣胎,三屍照命,天下染指此二法者,惟你一人。」
此言一出,安无恙的话语更重三分。
「普通人————是无法承受你元神的频率的,哪怕她是李姓!」
神仙妙姓,也受不住凡王元神。
安无恙顿了顿,那清冷的目光终於从道路上移开,落在张凡身上。
「帮你渡劫,便是自身遭劫。」
「如精卫填海————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嗡————
那比喻如同利刃,精准地刺入张凡的心口。
「彼之元神,我之薪柴————」
张凡喃喃轻语,看向车窗外。
明媚的大月,忽地映照,便那道倩影,从心头掠过。
「妙音————」
嗡————
引擎的轰鸣声划过苍苍大夜,盖过了张凡的呢喃轻语。
车子驶离了公路。
轮胎碾过碎石和泥土,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车灯照亮前方————那是一片荒芜的空地,杂草丛生,乱石嶙峋。
可就在这片荒地的尽头,在那黑暗与月光的交界处,竟然有着一座游乐场。
「嗯!?」张凡目光挑起,直勾勾地看着前方。
摩天轮高耸入云,巨大的轮圈在夜风中缓缓转动,发出低沉的、如同呻吟般的金属摩擦声。
旋转木马五彩斑斓,那些木马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幽光,仿佛随时都会活过来,在这空无一人的游乐场中奔跑。
过山车的轨道蜿蜒曲折,如同一条钢铁巨蛇,盘踞在黑暗中,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还有海盗船、碰碰车、鬼屋————所有的游乐设施都在运转,所有的灯光都在闪烁,红、黄、蓝、绿、紫,五彩斑斓,将这片荒芜的空地照得如同白日。
可没有人。
没有游客,没有工作人员,没有售票员,没有保安。
只有那些空转的设施,那些闪烁的彩灯————
「这种地方,居然有座游乐场?」张凡奇道。
诡异。
这座游乐场灯火通明,却是空空荡荡。
在这无人的深夜,在这荒芜的旷野,它就像一个被遗弃的梦,一个还在运转却没有做梦者的梦。
「这里也是黑市的入口?」张凡忍不住问道。
上次,他进入黑市,跟着张无名从一座小镇的破旧道观进去,那里荒凉、古朴,透着岁月的沧桑。
这里应该是另一处入口。
可这座游乐场————看着比那座道观不正常多了。
「这游乐场————自然不是给人玩的。」
安无恙的声音平静如水,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
「游魂厉鬼,山精野怪!?」
张凡脑海中冒出八个字。
「玩乐放纵,也是一种欲望。只要是欲望,便是由念头催生。」安无恙停好车,解开安全带。
「这些东西,一辈子都在被念头左右,元神如陷樊笼,难以见到大道。」
他看着张凡,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这地方对你来说,倒也是一座游乐园。」
「嗯————」张凡若有所思。
他若是有空,确实可以藉助此地,捕捉那海量的,难以想像的,妙到癫狂的念头。
「对於普通人而言,这地方很危险;对於这地方而言,你很危险。」
安无恙道出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来。
普通人若是误入此地,那真是进了鬼门关。
被那些东西盯上,就算能够活着离开,怕是也要大病一场,折损阳寿。
可同样,这地方对於张凡而言,简直就是屠宰场————
那些「牲口」每天都可以产出大量新鲜的血肉,作为他的口粮。
他们的念头,便是最新鲜、最大补的血肉。
「你这是什麽话?」
「我像是什麽绝世大魔头吗!?」
张凡斜睨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几分玩笑。
「你不是吗?」安无恙瞥了他一眼,淡淡道。」
「」
张凡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两人下了车,走向那座灯火通明的游乐场。
彩灯的光照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忽长忽短,如同那些正在运转的设施,诡异,却又带着一种莫名的吸引力。
他们穿过旋转木马,那些木马的眼睛跟着他们的身影转动;他们绕过摩天轮,那巨大的轮圈在他们头顶缓缓旋转,投下巨大的阴影。
最後,他们来到一座鬼屋前。
鬼屋的入口是一张巨大的、狰狞的鬼脸,眼睛是两个黑洞,嘴巴是大张的、露出獠牙的入口。
门上挂着褪色的布幔,布幔上画着骷髅、幽灵、蝙蝠,图案已经模糊,却依旧透着一股阴森的气息。
两人走进鬼屋。
入口极窄,只能容一人通过。
两侧是粗糙的墙壁,墙面上涂着萤光颜料,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绿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变的气味,混着某种化学品的刺鼻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如同腐肉般的甜腥。
「听说之前,有人赶夜路,误闯过这座游乐园————」
「连卖门票的地方都没有找到,居然也敢进来。」
安无恙走在前面,声音传了过来。
「大半夜,荒郊野外,看见座开着的游乐场,那些人敢进来,确实也算是人才。」张凡赞许道。
他忽然想起,当日真武山上,他跟李一山不顾警示牌,偷摸摸抄小路前往清微宫。
现在想来,真是胆大包天,如果真是普通人————
「听说是三男一女,三个男的没出来————」
「女的疯了!」
「事後也有人来调查过,自然找不到所谓的游乐场————」安无恙淡淡道。
那女的後来进了疯人院,至今都没有出来。
关於这座游乐场,也在网友的渲染下,渐渐成了当地的都市怪谈。
「到了!」
入口越来越宽,越来越亮。
终於,他们走出了鬼屋。
眼前豁然开朗————张凡终於再度来到了地下黑市,洛阳阴墟。
古老的街道,斑驳的建筑,幽暗的灯火,那一切都没有变。卖药的还在吆喝,算命的还在掐指,地下河依旧黑沉沉地流着。
「时间变得有些恍惚了————」张凡深吸一口气。
他跟着明化鲲离开黑市,前往天生观,救下安无恙,也只不过是昨天的事情。
可他却觉得仿佛过去了很久。
「明先生的?」张凡忽然问道。
「他走了。」安无恙淡淡道。
「连声招呼都不打。」张凡看似随意道:「他是什麽人?跟你什麽关系?」
「这次如果不是他,你可能真的死定了。」
「你的问题可真多,我们走吧。」安无恙摇头道。
似乎,对於明先生,他并不愿意多谈。
「他这样的高手,居然甘心在无为门当个小卒子。」张凡却是来了兴致,并没有停下话茬。
「我倒是有个猜测。」
「嗯!?什麽猜测?」安无恙不动声色,淡淡道。
「我猜————」
「明先生————」
「也是子鼠!」
嗡————
话音落下,安无恙猛地停驻身形,眸光如剑,比起那洛阳阴墟的光更亮,比起那地下暗河的水更冷。(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