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荒芜幽深。
孤月高悬,寒鸦阵阵,乱石嶙峋,衰草没膝。
张凡一行跟着小七宝,踏着碎石枯枝,七拐八绕,便来到了一口废旧古洞之前。
洞口藤蔓垂挂,青苔斑驳,夜风灌入,呜咽作响。
「这种地方,杀人埋屍都找不到。」随心生嘟囔了一句,四下张望。
郎山群峰林立,此处本就偏僻,方圆十里也只有一座吕祖庙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平日里,八百年都不一定能见到一个外来的活人。
至於这後山,荒芜更甚,怕是连鬼都嫌冷清,不愿踏足。
「还真有一口洞。」
张凡跟着七宝走了进去。
这洞显然是被人收拾过的。
墙壁上挂着一盏露营灯,七宝踮起脚尖,顺手拧开,昏黄的灯光便溢满了每一个角落。
洞口不大,却也不算逼仄。
一方大青石上铺着乾净整洁的被褥,虽说是粗布料子,倒也叠得齐整。
也不知从哪弄来的一张破桌子,摆在正中,桌腿还用麻绳绑着,两条长板凳陪在左右。
墙角立着个塑料水桶,桶盖上搁着个搪瓷缸子。地上扫得乾乾净净,连片落叶都寻不见。
「这条件……」张无名站在七宝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小家夥。
「你收五百块一个人?」
这种居住条件,倒退三十年,小县城的公共旅馆也比这个强。
四壁萧然,漏风漏光,擡头能瞧见石缝里的草根。
「不住可以下山。」七宝淡淡道,双手抱胸,面不改色。
「钱不退。」
「小东西。」随心生一把拎住七宝的後脖颈,将他提了起来,恶狠狠道。
「这种地方,你就不怕被人宰了?」
他的元神可是被张凡与念先生的念头共同炼过的,思维跳脱,百无禁忌,沾染了念先生的一丝霸道与无法无天。
此刻虎着脸,倒真有几分凶煞之气。
「无量天尊!」小七宝挣紮着从他手中挣脱出去,缩到角落里,口中念念有词。
「现在是法制社会,你不要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跟个活土匪似的。」
他乌溜溜的眼珠子里透着警惕,上下打量着这一行人,像只受惊的野猫。
「好了,师弟,你别吓他。」吕先阳走上前来,护住了小七宝。
「他还小。」
「他还小?」随心生撇了撇嘴。
「沾上毛,比猴儿还精。」
吕先阳笑而不语,伸手揉了揉小七宝的脑袋,那只手宽厚温暖,带着些许温柔。
他也是庙里长大的孩子。
从小与香火为伴,太懂这种小家夥的孤独与市侩了。
这种早熟,是不得已的……若有人疼,有人爱,有人护着,谁愿意这麽快就长大?
此刻的吕先阳,莫名地共情上了。
「你们也不亏。」小七宝老气横秋道,擡手理了理被揉乱的发髻。
「这地方真是吕祖闭关修炼的洞府。」
「能住在这里,是多大的福分?说不定,你们还能遇上吕祖他老人家。」
「你别说了。」张凡斜睨了他一眼,淡淡道。
「你再说,我怕你加钱。」
「真的好吧。」小七宝双手横叉胸前,唉声叹气。
「庙里都准备把这儿收拾一下,立尊神像,当个景点……唉,又少了一份收入。」
「回头得跟骡子好好商量商量了。」
「你们俩果然是一夥的。」
张凡想起山下那卖水的老板,居然跟这麽个小家夥勾结起来做局,一个在山腰卖水,一个在山上接客,为老不尊,为幼不敬。
「那……什麽……」小七宝打了个哈哈,身子一矮,跟只耗子似的往山洞外钻。
「你们早点歇着吧,热水明早另算。」
话音未落,人已不见了踪影。
脚步声细碎,消失在夜色深处。
「睡吧,时候不早了。」
张凡看了一眼空落落的洞口,招呼了一声。
众人各自归位,铺开被褥。
洞外虫鸣渐歇,只有山风偶尔掠过洞口,带起一阵低低的呜咽。
「师父·……」
就在此时,随心生忽然开口。
「你看,这岩壁上……有剑痕!」
他借着昏黄的灯光,沿着岩壁摸索。
果然,那青灰色的石壁上有一道道刻痕,密密麻麻,深浅不一,恍若锋芒所铸。
淩乱之中,仿佛藏着某种说不清的秩序,像是有人在此炼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嗯!?」
他这一声,便将众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吕先阳一个箭步便来到他身边,举起露营灯,贴近石壁,仔细观瞧。
灯光映照下,那些刻痕愈发清晰。
有的深达寸许,如龙蛇竞走;有的浅若发丝,似蜻蜓点水……
纵横交错,铺满了大半面石壁。
「难道……这真是吕祖炼剑之地?」随心生忍不住嘟囔起来。
「说不定是那小子自己拿刀剑刻的。」张无名蹲在床边,头也不回地整理着被褥。
「一个人五百块啊,给你刻个《千里江山图》都不为过。」
此言一出,随心生恍然大悟,猛一拍大腿。
「这个贼小道!」
说着话,他便再也没了兴趣,转身去铺自己的被褥,嘴里还骂骂咧咧。
吕先阳将露营灯重新挂上墙壁,回头望了一眼。
灯光微晃,那些剑痕在明灭之间,仿佛也随之颤动了一下。
夜更深了。
月光从洞口斜斜照进来,与昏黄的灯光交融在一起,在石壁上投下朦胧的光影。
虫声渐歇,万籁俱寂,只有偶尔的山风掠过洞口的呜咽。
众人都已睡去,唯有张凡躺在那里,眼睛似睁还闭,只留一条缝隙微露,便如寺庙中的神佛,惟有一点光华从缝隙中透出,幽微难察。
这原本就是道家静极回光之法。
他的眉心处,一缕毫光若隐若现,黑白二烝吞吐缠绕,如两条游鱼,首尾相衔,循环不息。修炼神魔圣胎者,元神强横,几乎不用睡觉,也根本睡不着。
正因如此,他们修炼的时间,也比常人多得多。
「嗯?」
忽然间,张凡感觉到一丝异样。
他睁开双眼,侧头望去。
昏黄的灯光下,吕先阳背对着他,盘坐在岩壁前。
那单薄的背影被灯光拉得老长,投在石壁上,与那些剑痕交叠在一起。
此刻,他擡着头,目光直直地望着石壁上那一道道刻痕,一动不动,仿佛入迷了一般。
「先阳?」
张凡轻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吕先阳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宛如一尊石雕,连呼吸都听不见分毫。
「他入定了。」
张无名的声音忽然在耳畔响起。
张凡转过头去,便见张无名不知何时也醒了,半撑起身子,正直勾勾地看着吕先阳,眼神里透着一丝异样。
「你也醒了?」张凡随口道。
「这不是被你吵醒的麽。」张无名淡淡道。
「你方·………」张凡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不是一直没睡,盯着我来着?」
昏黄的灯光将他的脸映得明灭不定。
「你徒弟这样子,让人很难睡着。」张无名没有否认,似笑非笑道。
轰隆隆……
就在此时,吕先阳的身躯猛地一震。
那震动由内而外,如大钟长鸣。
血液奔腾的声音从他体内传出,初时低沉,继而高亢,如龙吟,似雷鸣,隐隐有虎豹雷音之象。整个山洞都开始瑟瑟颤动。
石屑簌簌落下,灯影乱晃,桌上的搪瓷缸子被震得嗡嗡作响。
「师兄,你……」
随心生从睡梦中惊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茫然地看着吕先阳。
「别过去!」
张凡一把将他拦住,神色骤然凝重。
此刻,吕先阳缓缓起身。
他的身子竟摇晃起来,左摇右摆,仿佛酩酊大醉的酒徒。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岩壁……
那上面的一道道剑痕仿佛活了过来,不断地跳动,不断地扭曲,不断地重组……
他的身体也跟着手舞足蹈起来。
与此同时,他体内的轰鸣声越来越大。
从山洞之中传出去,回荡在後山深处,如同凶兽惊吼。
刹那间,整个山洞都在震动。
「师父……师兄这是怎麽了?」
随心生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恐惧,下意识地躲到了张凡身後。
他见过吕先阳练剑,见过他元神出窍,却从未见过这般景象。
此时,吕先阳的气息越发雄浑,越发恐怖,直如一柄剑…
煌煌惊颤,似要出鞘!!
「大机缘。」
张凡神色凝重,目光灼灼地盯着吕先阳。
轰隆隆……
一声惊雷般的炸响。
吕先阳的元神忽然冲天而起,脱离了身舍。
那一瞬,恍惚中,似有一道剑光纵起,冲天不绝。
那剑光,惊动了幽幽长夜,横绝了皓月碧空。
元神的光太过淩厉,锋芒急转,如斩青天,就连那三分明月都黯然失色。
「嗯!?」
此时此刻,吕祖庙中。
张祭剑猛地起身,仿佛感应到了什麽,一步踏出,便冲出了屋子,擡头看向长空。
「元神性光,锋芒至此,如剑生芒……」
张怀柔也走了出来,看着那冲天的气象,清冷的脸蛋也不由浮现出惊异之色。
「有人在此炼元神!?」
「想不到,这地方还有高手!?」
张祭剑眸光深藏,一步踏出,便是朝着後身奔掠而去,消失在幽幽夜色之中。
嗡……
此刻,後山深处。
剑鸣声回荡在山谷之间,松林簌簌,万叶齐响。
忽然间,吕先阳的元神便如一道剑光,从那洞中飞出,腾空而起,直上九霄。
那剑光划过夜空,煌煌赫赫,将天幕撕开一道银线。
月华洒落,照在那道剑光之上,竟是折射出层层叠叠的光晕,如水中之剑,剑中之水,虚实交映,看不真切。
「走。」
张凡、张无名、随心生猛地跟了出去,追着那道剑光,奔向月下的山巅。
洞中,只余一盏露营灯,在风中微微摇曳。
山中清冷,大月流光。
山风穿林而过,带起一阵低沉的呜咽,仿佛有人在极远处轻声呓语。
张凡一行人追着那道剑光,疾掠如风。
脚下碎石飞溅,身旁树影倒退,耳边只听得风声阵阵,如刀啸,似剑鸣。
呼……
随心生的修为终究差了一截。
他的身影越来越慢,越来越远,渐渐被夜色吞没,只剩下一道模糊的轮廓,在乱石之间深一脚浅一脚地追赶。
张凡和张无名的身形并未停下。
山中本没有路。
乱石嶙峋,荆棘横生,寻常人寸步难行。
可对於张凡和张无名而言,他们本就是神仙一般的人物……方寸之间,挪移如电,脚不沾地,恍若腾空而行。
嗡……
那道剑光仍在身前。
淩厉的白芒撕开夜色,在月下盘旋,仿佛一只失途的飞鸟,在寻找着什麽。
呼……
耳边的风声越来越大。
那道剑光仍在视野尽头闪烁。
可周围,不知何时起了大雾。
雾气来得毫无徵兆,从山坳里、从石缝间、从溪涧中弥漫而出,越来越浓,越来越厚,仿佛整座山都在吞吐着白茫茫的气息。
月光被雾气揉碎,泼洒进来,化作一片朦胧的银灰。
「嗯!?」
张凡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他听见了虫鸣,听见了鸟叫,甚至听见了溪水潺潺流淌的声音。
可他再也听不见张无名的脚步声。
也再也看不到那道剑光了。
「无名?」
他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白雾涌动,好似将他与整个世界隔绝开来。
张凡皱了皱眉,向前走去。
方走了两步,雾气竞渐渐稀薄起来,如同一层纱幔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掀开。
眼前出现了一片桃林。
山风拂过,花瓣簌簌而落,飘在溪水之上,打着旋儿,流向未知的远方。
月光洒落,溪水潺潺,波光粼粼。
溪边坐着一道身影。
那是个男人,大约三十出头,说不上俊朗,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特别……具体哪里特别,又说不上来。
他穿着道袍,洗得有些发白,腰间系着根麻绳,松松垮垮。
头上没有戴冠,发髻随意挽着,几缕碎发散在肩头,此刻脱了鞋子,赤着双足,正浸在溪水之中,有一搭没一搭地晃动着水面。
「嗯?」
就在此时,那道士转过身来,仿佛才察党到有人到来。
他看见了张凡,竟是朝他招了招手。
「你在这里?」道士自顾自地开口,语气随意:「这地方,倒是很少有人来。」
张凡站定,打量着眼前这个道士。
「你是吕祖庙的道士?」
这地方方圆十里,也只有一座吕祖庙。
这道士既然在此,也只能是庙中之人。
「吕祖庙?」那道士歪了歪头。
「嗯……我倒是曾在那里修行过。不过……很久没有回去过了。」
「大半夜的,你怎麽到处乱跑?」
道士也不问张凡的来历底细,竟是很自来熟地聊了起来。
他弯下腰,掬了捧溪水,泼在脸上,打了个激灵。
张凡斜睨了他一眼,淡淡道:「道士,你不也没守着庙吗?」
「庙里有神仙。」道士抹了把脸,轻笑道。「我怕惊着。」
「神仙?」
张凡闻言,目光在道士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遭。
这道士说话颠三倒四,不像是正经修行之人,倒有几分走火入魔的疯癫气。
他不由淡淡道:「这世上,还不知道有没有神仙。」
「当然有。」道士斩钉截铁,语气忽然变得无比笃定。
「嗯?」张凡忍不住又看向他。
「你见过?」
「我还真见过。」道士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癞蛤蟆打哈欠……胡吹大气!」张凡盯着他看了半晌,缓缓道:「神仙长什麽样?」
道士歪着头,想了想,似在斟酌措辞。
片刻後,他开口道:「肯定跟你们想像的不太一样。」
「毕竞……」
「这世界是假的……神仙到了这里,自然也是假的。」
「嗯?」张凡愣了一下,下意识道。
「你在说什麽胡话?如果这个世界都是假的,那你我……是不是真的?」
「这话问得好。」
道士眼睛猛地一亮,拍手叫绝,溅起一片水花。
他转过头来,笑吟吟地看着张凡,眼神里带着几分赞许,几分欣赏。
「你果然是此道中人。」
他顿了顿,缓缓开口。
「假借修真……假的不要紧,修着修着,就成真了。」
「就像念头……」
「来去虚无,本来是假非真,可我们却能借着它修行。」
道士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眉心。
「这个世界,包括你我,何尝不是像这念头一般?」
「假的不要紧,修着修着……成了真,那就是神仙一流了。」
说着话,道士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人听了去,同时擡起手,指了指天。
「嗯?」
张凡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向上望去。
头顶是桃枝交错,花影婆娑。
再往上,是澄澄夜空,皓月当空,星河隐现。
道士的话仿佛藏着某种魔力,每一个字都落在他心头,激起莫名的悸动。
他望着那片夜空,总觉得那里有什麽东西……一种难以言喻的存在感,一种被注视的异样。「那里……有什麽?」
「举头三尺有神明。」道士轻语,声音飘忽,仿佛来自极远的地方。
「那双眼睛,一直看着这里。」
「看着你。」
「看着我。」
「眼睛!?」
张凡的眉头骤然皱起,心头猛地一跳,像是有什麽东西被触动了。
他缓过神来,死死地盯着眼前这道士。
「不着急。」道士微微一笑。
「当你能够与那双眼睛对视的时候……」
「便知道神仙的妙境了。」
溪水潺潺,桃花簌簌。
「道士,你到底是什麽人?」张凡沉声问道。
话音落下,那道士缓缓起身,脸上笑意更浓,竟是朝着张凡稽首行了一礼。
「贫道,吕纯阳!」(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