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仁基不是没杀过俘,虽然不像王世充,诱骗坑杀过余杭义军刘元进部三万余人,但在他为故隋大将,镇压山东等地义军的时候,数百、上千的俘虏也曾杀过。此战所得的朱粲部俘虏如果不多,贾闰甫进言再有理,他考虑考虑可能也就杀了,然足足两万之数,他却不免踌躇。
人到了一定位置,做一件事情前,就不能随心所欲,要考虑朝野的评价、史书的评价。就比如这两万俘虏,说实话,裴仁基并不在乎这两万条性命,做为故隋的两朝老臣,他的从军生涯到今三十多年之久,手上不知沾染过多少鲜血,莫说敌人的性命,就是历年来从他征战的部曲,死伤的亦不知多少!但话又说回来,这毕竟是两万条性命,如果尽都杀了,则朝中大臣会怎么评价他?乡野士人会怎么评价他?史书在记载这件事情时,又会怎么评价他?
更重要的是,圣上会怎么看待他?
故此,贾闰甫就尽杀俘虏此议而列出的几个原因,尽管确实是有道理,裴仁基考虑了会儿后,终却还是不能同意,他说道:“圣上以仁德治天下,再三严令诸将,不得擅自杀俘,须当善待降卒。闰甫,你此议不可用也。不过你所说的若押送洛阳,需不少兵士,将会影响我军底下用兵,此倒实情。便这样吧,且将这些俘虏暂囚俘营,等候圣上令旨,再作处置。”
贾闰甫说道:“大将军,就算是暂囚俘营,难道就不需要兵士看守了么?两万俘虏,少说得需两千精兵日夜轮守,也一样会影响我军底下用兵啊!且此辈皆残暴之徒,凶性难驯,若有风吹草动,必然作乱!到时,我大军在前与贼鏖战,后方却生乱,后果不堪设想!”
裴仁基眉峰微蹙,指尖在案几上叩了几下,最终仍是摇头,说道:“此事体大,关乎圣上仁德之名,我等不可擅做决定!还是等圣上处置吧。”见贾闰甫还想再劝,摆了摆手,说道,“不必说了。”随即环视诸将,话题转开,转到了底下的用兵事宜上,令道,“传令下去,打扫完战场后,全军休整一日,犒赏将士。明日辰时,诸郎将以上到大帐,计议接下来的进兵。”
“得令!”裴行俨等将齐声应诺。
见裴仁基别无军令,诸将便行过礼后,相继退出。
却贾闰甫出到帐外后,走了几步便停住,扭脸望了望中军大帐。
又展目向西,——彼处是俘营的位置,虽这时身在中军营中,他看不到俘营情形,但可以想象得出,这会儿定是一群群的俘虏在被押入营中。
其实,两万凶徒,聚於一处,如恶狼困於笼中,稍有闪失,便将噬主,这点担忧,对贾闰甫来说还是轻的,更要紧的是,必须要留足够兵力看守,而如此一来,势必就会影响底下进战。
而又一旦影响到底下进战,就又势必会影响到他贾闰甫为新朝立功。
这才是贾闰甫最大的担心!
可他的建议,裴仁基不肯听从,这可怎生是好?
便他不禁叹道:“大将军不从俺言,只恐祸患就在眼前啊!”迈起脚步,一边往自己的住帐去,一边琢磨如何能使裴仁基改弦更张。却果是有机谋之士,不愧是当年说服裴仁基杀了隋监军御史萧怀静,投奔李密的谋主,走没两步,他脑中便已闪过一计。
脚步略停,只计策虽然想出,尚需一人暗中推波助澜。
这人,该选谁人?
一个人的身影浮现在他眼前。
“只有此人,可为吾行此策。”他低声说了一句,不再往住帐去,转而径直追罗士信而去。
……
罗士信是和贾闰甫一块儿出的帐,他年轻腿快,走路风风火火,就在贾闰甫琢磨的这么一会儿,他已经出了中军大营。出了营,罗士信胯下赤龙珠马快,迅捷如风,追他就更慢了。
等贾闰甫追到他时,他已回到自己营中。
乃在帐内,两人相见。
见贾闰甫来访,罗士信忙放下茶碗,起身相迎:“贾公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贾闰甫的父亲贾务本没战死前,是张须陀的副将,贾闰甫此前一向从在张须陀军中,与罗士信、秦琼等都很熟悉,落座之后,不绕弯子,直接话入正题。
帐中并无外人,他却还是压低声音,神色神秘,说道:“罗将军,有一大功,可博得圣上欢喜,助将军加官进爵,只是此事有些风险,不知将军敢不敢做?”
罗士信怔了下,说道:“什么大功?”
“这桩大功,如果成了,必能令圣上龙颜大悦,却也不排除有些许非议。”
罗士信笑道:“贾公,不要卖关子了,有话直说!俺罗士信自从张公麾下起,这么些年,上阵杀敌、斩将夺旗,出生入死,什么风险没见过,可有过半分惧怯?贾公知俺,俺从军为的就是建功立业、封妻荫子!俺别无所长,只有这两膀子力气,一腔子胆气,这条性命可供圣上驱驰!只要能立大功,博得圣上欢喜,上刀山、下火海,俺也眼皮不眨一下!”
贾闰甫当然了解他的性子,要不然也不会来找他,见他这般表态,抚须一笑,便将计策道出。
罗士信起初眉头紧锁,神色迟疑,可听着听着,眼中的精光越来越亮,最后猛地拍腿大笑,声音洪亮:“果然好策!贾公妙计啊!既除后患,又能立大功,此事,俺罗士信干了!”
贾闰甫盯着他,语气严肃:“将军可想清楚了?此事需瞒着大将军,若一旦败露,大将军追责,休说讨圣上欢心了,军法定将严惩,且必引起朝野非议,於将军名声不利。”
罗士信咧嘴一笑,眼中却无半分犹豫,说道:“大丈夫生於世间,唯以功名为务!岂惧人言?但能博取圣上欢心,莫说两万残俘,便是十万豺狼,俺也敢一并斩尽!至若大将军处,你不说、俺不说,大将军如何会知?即便知了,俺自担着!呵呵,也绝不连累贾公!”
“将军这叫什么话!”贾闰甫正色说道,“俺岂是不敢担责之人?”旋即抚须,也是呵呵一笑,说道,“不过,此事若成,今歼朱粲、董景珍此役,裴大郎虽有陷营、擒得贼首之功,然将军之功,也将绝不逊於裴大郎!以将军之敢作敢为,满腔赤诚,日后必能得到圣上重用!”
两人相对一笑。
……
夜色渐深,营中篝火成片,点点火光与星斗交辉,静谧而肃穆。
西边的俘虏营是临时搭建,占地不小,但设施简陋,外围以粗木为栅,内无帐篷。天虽已寒,俘虏露天而眠。寒风卷着枯草掠过栅栏,俘虏们蜷缩在地上,挤得密密麻麻,瑟瑟发抖,呼出的白气在月光下凝成薄雾。一队队看押的汉卒提着火把来回巡弋,铁甲碰撞声清脆而冷硬。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与俘虏身上散发的恶臭,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罗士信站在自己营中帐前,眺望西边俘虏营的幽暗火光,身后,一个亲信正在向他低声禀报:“将军,已按计布妥。张三等十余人已都混入俘营,只待将军一声令下。”
罗士信微微点头,带着点大功将立的兴奋,然却又强自稳住神态,说道:“再等一个时辰,等三更时分,俘虏最困乏、巡卒换防之际,便动手。”补充交代,“切记,巡卒也需杀几个。”
“得令!”亲信躬身应诺,退下传令。
……
东方天际,残月西沉,星斗稀疏,夜色愈发浓重,正是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中军大营,大部分士卒都已睡去,只剩下巡逻的哨兵,身影在篝火的映照下,忽明忽暗。
忽然,西边的俘虏营中爆出凄厉的惨叫,打破了夜的寂静。紧接着,更多的喊叫声、怒吼声、混乱的脚步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如惊雷般撕裂了夜空,遥遥传来,响彻整个大营。
裴仁基才睡下未久,被这突如其来的喧闹惊醒,猛然坐起。
不等他披衣出帐,帐外已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值宿吏员冲进来,惊声叫道:“大将军!不好了!俘虏营、俘虏营作乱了!好多俘虏都冲了出来,正在攻打栅栏,情形十分危急!”
裴仁基大吃一惊,急声问道:“怎会突然作乱?看守的兵卒呢?被俘虏杀出来了么?”
“回大将军,亏得营外把守森严,看守将士奋力抵挡,才未让俘虏冲出营外!但营内已乱作一团,作乱的俘虏太多,眼看就要失控!一时之间,只凭看守将士,恐怕难以制住!”
裴仁基翻身下榻,快步出到帐外,寒风扑面,他眯眼望向西边,只见火光冲天而起,映得半边夜空如血,惨叫声、兵刃交击声愈发密集。他正待下令,急召裴行俨等速速来见,早有一人从一旁匆匆赶来!三十多岁年纪,颔下几缕长须,身着白袍,腰佩长剑,正是贾闰甫。
“大将军!”贾闰甫疾步上前,“不料仆所虑者,竟是应了!这些凶徒,果是本性难移。今彼辈既已生乱,仆之愚见,宜当立即调兵扑杀!否则,一旦被他们冲出营外,不可收拾矣。”
裴仁基见他来得如此之快,并且是他才进过言,接着俘营就生乱,这未免太巧了,心中疑云顿生,目光扫过贾闰甫面庞,但从他脸上看不出什么异常,便迟疑了下,短短片刻,权衡再三,——一边是圣上仁德,一边是眼前危局,他终一咬牙,沉声喝道:“传令!尽杀之!”
随着命令的传下,急促的鼓角声响起。
罗士信早已披挂整齐,与他部中的数百骑兵等在营中,闻得军令,精神一振,上马抄槊,喝道:“贼俘作乱,大将军有令,尽数诛绝!儿郎们,随俺往剿!”
营门大开,铁蹄踏碎寒霜,如黑潮奔涌西去。
火光映照下,罗士信一马当先,碾过营栅,杀入俘营。
刀光劈开处处火起引起的浓烟,槊锋所向,尽是一张张惊恐扭曲的脸,有人不知所措,跪地求饶;有人四散奔逃,妄图寻找生机;有人拿起身边的石块、木棍,以作抵抗,——但无一例外,在罗士信等骑的槊锋面前,这一切都如沸汤泼雪,不堪一击,尽皆化作血雾与残躯。
惨叫声、哀求声不绝於耳,但渐渐的,全然被兵器碰撞的脆响与汉骑的杀声淹没。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黎明终於到来时,俘虏营中,已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两万俘虏,尽数伏诛,没有一个活口。
罗士信浑身浴血,勒马立在尸堆之中,手中的长槊滴着鲜血,渐亮的天光中,他环顾周遭的尸山血海,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却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大功已建的轻松与欢喜。
裴仁基站在中军大营的望楼上,遥瞰如同修罗场般的俘虏营,转过脸来,饱含深意地再次看了看贾闰甫。贾闰甫垂首静立,白袍飘飘,面色平静,仿佛这一片血腥与残酷,与他无关。
“闰甫,老夫适才听说,你昨晚军议罢了,去见士信了?”
贾闰甫对裴仁基会问出此事,并不诧异。他与裴仁基也是老相识了,深知其人,阅历丰富,心思缜密,惯於察言观色。遂见他已知此事,又除他与裴仁基、裴行俨外,旁边此时并无别人,也不隐瞒,就躬下身子,索性坦然说道:“仆不敢瞒大将军。昨晚仆是去见罗将军了。大将军,俘营生乱此变,正是仆与罗将军所为。大将军发怒之前,敢且先请听仆一问。”
“什么问?”
贾闰甫说道:“若这两万俘虏不除,还是仆此言,我军就需分兵看守,我军现只才万余,如再分兵,底下进战,战力势必有损。张绣、杨道生等部各万余到两万众不等,胜算恐就会大打折扣!仆敢问大将军,是两万条残贼的性命重要,还是大将军建功立业重要?”
裴仁基默然稍顷,问道:“闰甫,此事都谁知晓?”
贾闰甫说道:“只仆、罗将军与罗将军的十余个亲信知。”
“罢了!此事,以后老夫不会再提。”裴仁基不再多看如血俘营,转身走下望楼,留下一句话在晨风中飘散,“传令下去,组织士卒,挖坑掩埋俘尸,以免生疫。令诸将辰时军议不变。”
日头渐高,阳光驱散了夜晚的寒意,却驱不散俘营散来的血腥气。
辰时,诸将应令俱到。
昨晚屠俘,诸部都有派兵参与,但无人提及昨夜之事,只如寻常军议般肃立帐中。
裴仁基坐在主位,也对昨晚的屠戮只字不提,只目光扫过诸将时,在罗士信染血的甲胄上略停了一停,随即,就将话头落在了当前的战局和底下的用兵计议上,说道:“今日召集公等,是为议一议底下的用兵之计。最新军报,张绣部已到唐城,猛攻甚急。唐城守军不过两千,而张绣部兵力万余,唐城恐怕撑不过三五日,便会被张绣攻破。襄阳方面,雷世猛所率之援兵,很快就能抵达,得了他的增援后,杨道生与他联兵,兵力就将达到两万余众。襄阳虽有我洛阳兵五千援助,然敌众我寡,情势也不容乐观。公等就此,对我下步用兵各有何见?”
吕子藏见贾闰甫等暂皆无言,便上前半步,进言说道:“大将军,仆以为,当先救援唐城。一则,唐城已然危急,且则唐城所在的汉东郡距离光山所在的弋阳郡近,我军救援便利;再则,相比之下,张绣部兵少,且正在攻打唐城,疲於攻坚,我军若突袭其后,可收事半功倍之效;三则,襄阳城坚,守卒也多,纵得了雷世猛的援兵,贼军短日内定然也是不能攻下。故而,仆愚见,当务之急是挥师西进,直扑张绣侧后,待解唐城之围,再图襄阳之援。”
裴仁基抚着胡须,没有立刻表态,转问余下诸人:“公等何意?”
贾闰甫起身行礼,说道:“吕公所言有理,然仆有一议,不知当讲不当讲。”(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