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七章 单张合势击渡阵

    李建成咬牙切齿,霍然转身,目光扫过身后诸将,最终落在刚刚从岸边赶到坡上的王长谐身上。王长谐满面尘土,甲胄上溅着泥点,显是刚从渭水岸边侦看渡口情形回来。李建成厉声喝道:“长谐!你率本部精卒,立即渡渭!务在南岸构下滩头阵地,接应主力渡河!”

    王长谐顺着李建成的目光回望了一眼对岸。

    对岸远处火光冲天,浓烟滚滚,从西、东两面驰向渭水岸边的这数支汉骑,马蹄踏起的尘土在暮色中翻涌如黄云,眼看就要占据渡口!他回过头来,迎上李建成布满血丝的眼睛,忍不住也是咬牙启齿,抱拳应道:“末将遵令!只要末将还有一口气在,必为殿下夺下南岸渡口!”

    说罢,他下了高坡,翻身上马,打马一鞭,朝岸边疾驰而去。

    李建成立在高坡上,目光紧紧追随着王长谐的背影。

    他望到王长谐在驰还到岸边后,果是未有耽搁,便开始大声呼喝着召集部众。

    岸边已经乱成一团。诸部兵马挤在一起,人喊马嘶,嘈乱声此起彼伏。有的士卒望着对岸的火光,面如土色,瑟瑟发抖;有的军官挥舞着刀鞘,试图维持秩序,却被乱兵推得东倒西歪。

    王长谐连斩数名惊慌乱窜的乱兵,这才勉强压住阵脚。接着,李建成望见他便转而开始从聚拢的兵马中,挑出健硕之士,挥着刀,喝令他们登船。渭水岸边泊着百十条渡船,大都是前时从渭南渡水后留下在此的,也有少数是临时搜集的渔船,船体窄小,摇摇晃晃地靠在岸边。

    第一批渡船约莫二十余条,载着三四百名精卒,在暮色中缓缓离岸。

    划船的船夫,有的是兵士,有的是渔民,无不胆战心惊地拼命摇橹,船桨击打着渭水浑浊的水面,激起一道道暗红色的浪花。船上的士卒们伏低身子,盾牌挡在船头,紧张地盯着对岸。

    ——高坡上,李建成则紧张地盯着他们。

    同时,李建成的视线时或落在对岸,他望见对岸的这几支汉军骑兵都已驰到了岸边!驰到岸边后,这几支汉骑马不停滴,很快就娴熟地从纵向队列演变成了横列,沿着河岸铺展开去。当疾驰的势头停下,改为横向展开,激荡起的黄土渐渐平息,李建成却可看个清楚了:这几支汉骑适才冲驰来的势头尽管不小,这时粗略估算,兵力倒不算多,合计顶多不超过千骑!

    “不到千骑!”李建成心头微微一松。

    但随即,在望到一面将旗展开,竖立在这近千汉骑的横列后边后,他的瞳孔不禁又微缩起来。

    是一面绣着“右武卫将军单”字样的大旗!

    单雄信!

    是昔瓦岗飞将、李密帐下左武候大将军,名震山东,今亦以武勇称於李善道汉军中的单雄信!

    ……

    黄色为底,字如斗大的“单”字将旗,在暮色中猎猎翻卷。

    旗下汉将身披明光铠,勒马岸边,昂首挺胸,大槊拄地,扫视河面,可不正即是单雄信!

    他没有急於下令放箭,只是嘴露不屑,顾盼乜视唐军渡船在水面上移动。

    待到渡船进入一箭之地,他才猛然抬起手中长槊,喝道:“放!”

    一字令下,早已沿岸列阵的汉骑齐齐发箭。

    或引弓满射,或射臂驽。

    数百支箭矢、弩矢划破暮色,如骤雨般泼向河面。却这近千汉骑,多是单雄信旧部,从当年李密帐下数十万大军中精选出来的精锐,久经战阵,箭法精准。箭雨覆盖之下,这一二十艘渡船,船板、船舷、盾牌上顿时钉满了箭矢,发出密集的“笃笃”声。几乎每艘船上都有士卒中箭,多则数人,少亦三四人,惨叫声与落水的扑通声混杂。负伤落水的挣扎着,想要回到船上;被射死的漂浮其间,随即便沉入水底,只留下一片片血沫在浪花间翻涌。

    船夫也有中箭的,船桨脱手,船身失去控制,被水流推得东倒西歪。於是整支渡河队列顿时乱了起来。不知是谁最先掉头,几艘船开始慌乱地往回划,带动着更多的船只跟着转向。

    这第一波的渡河,前后不过两刻多钟,就被汉骑的箭雨打了回去。

    ……

    北岸,王长谐铁青着脸,一把揪住第一个跳上岸的溃兵,刀光一闪,人头落地。他提着滴血的长刀,朝身后的士卒厉声喝道:“谁敢再退,立斩不赦!第二批,随俺登船!”

    说罢,他将长刀往腰间一插,亲自跳上了一条渡船。数十名亲兵紧随其后,其余渡船上的士卒见主将亲自登船,也不敢再退,纷纷重新登船。第二批渡船约莫三十余条,载着五百余名精卒,再次朝对岸驶去。王长谐立在船头,手持盾牌,亲自挡箭。箭矢打在盾面上,响声不绝,盾牌上很快便钉满了箭杆,他却岿然不动,只是厉声催促船夫加速。

    船队顶着箭雨,再次逼近南岸!

    ……

    李建成所在的高坡下,一骑骑接踵驰来,却分是窦诞、窦静、慕容罗睺、于筠、谢统师等将。扭脸望着对岸的火光、河面上的箭雨、以及正在拼死渡河的王长谐部,诸将多是面色惨白。

    窦诞声音都变了调:“殿下!后军将溃,对岸又有汉贼骑截我退路,腹背受敌,如何是好?”

    慕容罗睺也急声说道:“是啊,殿下!永丰仓城处失火,或是仓城已失!待攻克仓城的汉贼后援赶到,我等便插翅难逃了!不如速速另寻它策!”

    “它策?何策?”李建成怒道。

    谢统师说道:“殿下,不如趁着北面汉贼主力尚未合拢,向东撤,沿渭水北岸走,或许还能……”

    “糊涂!”李建成瞋目大喝,打断了谢统师的话,他拔剑在手,指向对岸,虽然焦头烂额,自带一股被逼到绝路的狠厉,“向东撤?是李善道追到渭北后,他不会转向东追?彼时,我军再无断后之部,便是全军覆没的下场!当下我军,唯一的生路就是渭水!渡得过渭水,便还有一线生机;渡不过渭水,便是一个死!今日之战,有进无退!”他目光扫过诸将,厉声令道,“都给我去弹压军心,凡能战者,统统调来岸边,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夺下南岸渡口!”

    诸将被他一喝,不敢再多言,只得各自领命而去。

    李建成转回头,再次望向对岸。

    王长谐的第二批渡船已经逼近南岸,但汉骑的箭雨愈发猛烈,渡船上的士卒不断倒下。王长谐身边的亲兵也倒了七八个,他本人肩头中了一箭,却兀自举盾船头,不肯退后半步。

    李建成望着他的背影,五味杂陈。

    地利已被汉贼占据,莫说这近千汉骑皆是箭术精妙,要想在他们箭雨下冲到对岸滩涂,必要付出惨重代价,往前一步说,即便冲上了滩涂,若被他们接着纵马一冲,也未必能站稳脚跟。

    要想突破这道箭雨,进而在南岸站稳脚跟,最好的办法,不是单靠王长谐的强渡,而是若能得永丰仓的守军从汉骑背后杀出,前后夹击,才有成算!

    李建成的目光越过南岸的汉军骑,再次投向永丰仓城方向。

    虽然入眼所见,仍只有冲天的火光,滚滚的浓烟,不见有援军杀出的迹象。——他心中却依然抱着一点侥幸。被他留在永丰仓守卫仓城的,是谢叔方。谢叔方虽非李建成嫡系,是为李元吉的旧部,然其人忠勇,手下又有三千精卒,永丰仓城未必就会被汉军攻破!

    只要永丰仓还在谢叔方手中,只要仓城守军能及时杀出,接应王长谐渡河,便还有希望!

    他攥紧缰绳,低声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汉贼纵得潜渡过渭,其兵力也必不会太多,永丰仓城高墙厚,汉贼焉能轻易攻下?永丰仓必然还在,……一定还在!”

    ……

    永丰仓城外。

    火光四起,遍地尸首。

    从高处俯瞰,仓城外方圆数里的地面上,横七竖八地倒伏着数百具尸首,以及散乱着奔溃的唐军散兵。这些散兵都在拼了命地向永丰仓城北门方向逃窜。此外,就在仓城北门外的原野上,这时则还剩有一支勉强能保持建制的唐军步骑,约莫千余人,正在拼死抵挡汉骑的冲杀。

    冲杀的汉骑不多,只百余骑,如虎入羊群,所过之处唐军士卒纷纷溃散,无人可挡。

    而在这片战场的西边外围,另有百余汉骑停驻不动。当先一面将旗,绣着“右监门将军张”,旗下一员汉将,身披明光铠,肩挑长槊,一手挽着雕弓,一手抚摸颔下须髯,正注视着战场。

    这将,便是张士贵!

    却乃被李建成料对了,这永丰仓城,的确还没有被汉军攻下。

    渡渭的汉骑总计才千余骑,又没有携带攻城器械,自然不可能强攻坚城。是故仍如前所述,李善道给单雄信、张士贵的命令,本就只是令他两人一边截击李建成渡河,一边牵制永丰仓守军,使其无法出城接应,及令李建成等误判永丰仓城已失,进一步打击他们的军心而已。

    遂在不久前,接到李善道“李建成已开始南撤,料其必会先令谢叔方到渭水南岸接应,令他们立即出兵,先溃谢叔方其众,再阻李建成渡渭”的军令后,两人便先是率骑出了隐蔽地,潜行到永丰仓城北门外,耐心等待,果等到了谢叔方领兵出城,急匆匆赶往岸边接应李建成!

    两将於是当即率骑突出,如神兵天降!谢叔方仓促应战,其众阵脚未稳,便被冲散。这会儿散布在仓城外的这数百、上千的尸首、溃卒,便是永丰仓唐军在这场短促接战中留下的。至於还能勉强保持建制、边战边退的这千余唐军,则是谢叔方尽力收拢得来的出城之军的残部。

    而在击溃了谢叔方部后,接着就有了刚才李建成所见的场景,单雄信与张士贵便分兵两路,单雄信率领主力又转到了渭水岸边;——张士贵则领此两百余骑,继续追歼谢叔方的溃兵。

    此刻,暮色深沉,夜色已然悄临。

    飒飒的将旗下边,张士贵策马而立,时而细察眼前的战场局势,时或转头,张一眼南边数里外的永丰仓城。永丰仓城内还有谢叔方留下的守卒数百,而值此际,遥见城头上渐次打起的火把在夜色中摇曳,隐约可见守卒的身影,却城门紧闭,始终没有一兵一卒,敢於出城增援。

    张士贵顾盼左右,笑道:“贼已丧胆,不敢出援!罢了!不必再防仓城方向,全力歼灭溃兵!”

    左右轰然应诺。

    张士贵目光收回,重新落在且战且退的这千余唐兵身上。

    夜色与火光交错之中,可见这支唐兵之所以能够兵败之余,坚持到现在,全是靠着一支三四十骑组成的骑队在队伍的末尾来回冲杀,拼死断后。这数十骑中为首一骑,身披重甲,手持长槊,在汉骑的追击中左冲右突,每有汉骑逼近,便是一槊横扫,必将其击退。其勇悍之态,竟令追击的汉骑一时难以近身。张士贵方才已眺看多时,自是知晓,此将便是谢叔方。

    他眯起眼睛,又盯着谢叔方看了片刻,腹案已熟,笑与左右说道:“且看俺为公等射贼!”拈了破甲箭一支,虚搭雕弓上,双腿一夹马腹,驰马而出。留从其后的百余骑急忙跟上。

    数百步的距离,转瞬即到。

    张士贵马速不减,瞄准谢叔方在火光、敌我骑中时隐时现的身影,弓弦绷如满月。只听“嗖”的一声,破甲箭破空而出,直取谢叔方后心!谢叔方正挥槊格挡追骑,听得箭矢破空之声,本能侧身一闪,却怎躲的过去?正中其肩胛,贯穿甲叶,将他整个人从马背上射落下去!

    谢叔方重重摔在地上,挣扎着想要爬起,张士贵的大喝跟着入耳:“知吾张忽峍乎?”

    紧从张士贵的这百余骑大呼驰近,与后边趁势杀上的汉军追骑合拢,将试图抢救回谢叔方的唐骑杀散。驰在最前的几个张士贵的亲兵,跳下马来,争先恐后,一拥而上,将谢叔方死死按住,斩下了人头,插在槊尖上,高高挑起。诸骑齐声大呼:“谢叔方已死!尚不速降!”

    呼声在夜空中远远传开。

    本就已溃不成军的唐军残部,望见主将首级高悬,又闻此呼声,军心彻底瓦解,再无半分战意,纷纷弃械跪地,或四散奔逃。张士贵眼见此状,知此处大势已定,雕弓斜指永丰仓城,笑顾说道:“贼既不敢出援,便且饶他多活一夜。待尽阻歼李建成部,复来可取!”

    便将令传下,分留百十骑收看降卒,自带余下百余骑,拨马北走,朝渭水岸边疾驰而去。

    ……

    张士贵率部驰到渭水岸边时,入眼的是一幅惨烈的渡河攻防景象。

    夜色渐深。

    已不知是唐军的第几波强渡渭水。

    渭水河面上,不再是二三十艘船只,而是唐军所能搜集到的所有船只,甚至包括临时扎起的木筏,都在河面上密密麻麻地铺开,散开如扇,在火光与箭雨中拼命向对岸划去。

    河上浮尸累累,鲜血将一片片的水面染成暗红。

    而在唐军不惜代价的强渡下,毕竟阻击的汉骑人数不多,不免顾此失彼,西侧的浅滩上,有一部约三四百之数的唐军已经成功登岸!多是步卒,亦有少部骑兵。

    步兵在一个唐将的指挥下,正在紧忙地列阵,盾牌手在前,长矛手居中,试图构筑一道防线。骑兵约有数十,正驰於这部步卒之外,槊刺箭射,在与杀过去的汉骑缠斗,以掩护步兵列阵。

    单雄信听到左右亲骑禀报:“张将军来了!”

    他略回头一瞥,待张士贵驰到近前,也不问仓城战况,长槊便往西侧一指,说道:“将军来得正好!看到了么?彼贼即王长谐也。俺正欲亲往取他首级。将军既来,此任便交将军何如?”

    张士贵望去,见登岸的这部唐军阵中,一员唐将披甲挥刀,正指挥列阵,身形魁梧,气势沉雄,正是王长谐。他顿时大喜,止住从骑向单雄信献谢叔方首级,慨然应道:“此獠自投罗网,将军且观,末将必取此獠首级,献於麾下!”长槊往鞍前一横,摘弓搭箭,便疾驰往赴。

    他率来的百余骑,紧从其后,马蹄翻腾,如一股洪流般朝唐军滩头阵地斜插而去。

    张士贵一马当先,槊搭肩上,挽弓拈箭,人马未至,箭已离弦!

    却不射外边的唐骑,只射唐军步卒阵中的军吏。只听弓弦响处,一名正在阵前指挥的唐军队率咽喉中箭,仰面栽倒。紧接着第二箭、第三箭,张士贵毫不停歇,连珠箭发,弓弦每响一次,便有一名唐军军吏应声倒地。转瞬之间,他已射翻了四五人!唐军步卒阵列尚未成形,便接连失去了数名骨干,阵脚登时松动,前排盾牌手开始不由自主地往后退缩。

    ……

    对岸高坡上,李建成正紧张地遥望王长谐部列阵,眼见得阵型初成,却不意蓦地一支汉骑斜刺里杀出,为首一将箭术惊人,连珠射杀数名军吏,王长谐部阵列随即因此动摇。他细辨稍顷,心头一沉,槃豆之败的阴影重现,指甲险些划破掌心,认出了此将是谁,——张士贵。(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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