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晚风吹拂着余温未尽的焦土,一道道堑壕如同丑陋的疤痕,蜿蜒在没有名字的山坡。
这里是万仞山脉的前线,一座刚刚易主的无名山头。
第一山地兵团驻扎在这片山区,莱恩营的旗帜就插在距离帐篷不远的碎石堆上,旁边还躺着几具被烧得黢黑的鼠人尸体。
帐篷里。
迪克宾爵士坐在一只翻倒的弹药箱上,借着快要燃尽的半截蜡烛,在脏兮兮的笔记本上写着些什么。
他的手指粗糙,指甲缝里塞满了洗不掉的黑泥与血垢,丝毫看不出来这曾经是一只属于贵族的手。
不过他并不怨恨将他送来这里的爱德华。
如果不是亲自走进了那个山洞,看到了那些被关在笼子里当成畜生对待的莱恩人,他大概还会像一个无知而自大的傻瓜,理所当然地说着一些让人啼笑皆非的蠢话。
“七月六日晚,我们又拿下了一座山头。”
“古塔夫的军官告诉我们,再向东北方向推进九十公里,我们就能凿穿这片该死的山脉,与高山王国的矮人会合。这距离听起来不是很远,但我宁可在平原上行军九百公里……”
写到这里的时候,迪克宾爵士的心情略微有些复杂,停了好久才继续提笔,写下了今天的见闻。
就在几个小时前,太阳还没落山的时候,他们刚刚清理了这座山头上的鼠人洞穴。
那里的情况恐怕连恶魔都会吃惊,他能想到的只有屠杀这个词,但或许屠宰会更贴切一些。
因为那些获救者的眼神,像极了被扔在案板上拍晕的鱼,空洞如枯井的眼神已经看不见多少求生欲。
很难想象,他们竟然来自罗兰城,和自己有着同一个故乡……
“……我曾以为我是圣光选中的尊贵之人,是为神圣事业而战的骑士,却不曾想到我身后的宫廷和教堂里已经爬满了蛆虫,甚至连我自己都浑然不觉地融入了其中。”
“起初我以为他们只是贪吃了点,那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却没想到他们竟然已经不再满足于农奴们种出来的粮食,还要将他们的血肉剁成馅,吞入腹中。”
“圣西斯啊,如果您真的存在,为何您的雷霆还不落下?还是说……如今我等所承受的一切,正是您对我等傲慢亵.渎的复仇?”
烛火跳动了一下,光影在迪克宾爵士满是胡渣的脸上摇曳,勾勒出了他眼中的复杂。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思索,为何亵.渎的事情总是一次又一次的发生,然而始终得不到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答案。
不过,有一件事他倒是想明白了。
并且深信不疑。
如果让超越凡人的力量掌握在了德不配位的人手中,那必将是一场灾难。
无论是深陷其中的人,还是假装置身事外的人,都将承受傲慢所带来的共同业果。
鼠人正在用人族的魔法,阻止一群人类去救他们的同胞……这就是他在前线亲眼看见的事情。
现在只是符文重弩和魔法卷轴,他不知道接下来他们还会碰到什么恐怖的玩意儿。
那些老鼠们只是被打蒙了,但很明显他们还没有被打垮。等到他们背后的主人反应过来,这仗恐怕还有得打……
迪克宾合上日记,长长的出了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浊气全部吐出。
然而就在他正准备将日记放回行囊的时候,帐篷外却传来一声异样的响动,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声音不像是风声,也不似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倒像是燃烧的干柴,而且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
迪克宾下意识地抓起靠在桌边的栓动步枪,吹灭了身后摇摇欲坠的光源,猫着腰钻出了紧闭的行军帐篷。
营地外一片死寂,只有远处传来的虫鸣。
他眯起眼睛,警惕地环视着周围,试图寻找那声音来自哪里,然而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头顶那片压得极低的夜空。
“错觉么……”
他嘟囔了一句,正要转身钻进帐篷,却就在这时,异变突起!
漆黑的天幕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撕裂,一道刺眼的魔光毫无征兆地在云层之上炸开。
那一瞬间,黑夜亮如白昼!
迪克宾的瞳孔剧烈收缩,在那橙红色的火光映照下,他看到了令他魂飞魄散的一幕!
云层在燃烧。
无数个燃烧的火球拖着长长的尾焰,如同神罚的流星雨,铺天盖地地朝着这座刚刚被攻占的山头坠落!
惩罚罪孽的雷霆没有到来,焚烧赎罪者的火焰却已经来到了“莱恩营”的上空!
“圣西斯在上……”
迪克宾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绝望的咒骂。
而他的咒骂声还没落地,第一枚燃烧的火流星,就已经砸在了他附近的阵地上!
轰——!
巨大的爆炸声迟滞了半秒才灌入耳膜,大地剧烈震颤,将迪克宾整个人掀翻在地。
他咳嗽着吐出嘴里的泥土,慌乱地从地上爬起,将掉在堑壕里的日记抱入怀中。
刺耳的警报这才凄厉地敲响,然而那钟声来得还是太迟了,无数士兵在睡梦中便化为了灰烬。
还有被点燃的弹药——
堑壕中响起了噼噼啪啪的爆炸声!
“敌袭!”
“该死!是哪个方向——”
“先别管哪个方向了,快特么躲起来——”
“进洞!进鼠洞里!”
迪克宾顾不上满嘴的泥土,一边朝着鼠洞的方向狂奔,一边冲着那些还没被烧成灰烬的营房大声呼喊。
他的喊声多少还是救了一些人的命。
那些刚刚从梦中惊醒的莱恩营士兵,连鞋子都来不及穿,狼狈地在火海中穿梭,疯狂地冲向那些肮脏鼠洞。
漫天的火雨无情地落下,将这座刚刚插上莱恩旗帜的山头,再次犁为一片炼狱。
也许是命不该绝。
也许是债还没还清。
迪克宾爵士竟然逃过了一劫,带着他忏悔的日记,连滚带爬地摔进了鼠洞的深处。
尖锐的石头磕破了他的膝盖,他却一点也感觉不到疼。接着一股焦糊味钻进鼻腔,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头发竟被烧成了一坨。
如果是以前,他大概会尖叫着掏出梳子。然而现在他已经顾不上这些,只顾着大口地喘气,贪婪地吮吸着浑浊的空气——
活着真好!
洞外,漫天红光大作,原本漆黑的山体此刻亮如白昼。
燃烧的烈火覆盖了整片战区,如同扭曲的毒蛇舔舐着堑壕外的岩石,将枯树枝点燃,发出噼噼啪啪的爆响,仿佛整座山都在哀嚎……
而这座能容纳数百人的鼠人巢穴,此刻却是空旷得吓人。
七百多人的莱恩营,逃出来的竟然不过百!
剩下的兄弟,要么在睡梦中被炸成了碎肉,要么在奔向洞口的路上变成了燃烧的火炬。
背着步枪的小伙子们面面相觑,脸上挂着灰土与泪痕,眼神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惶。
“该死!”
“那是什么玩意儿?!流星吗?”
咒骂声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
迪克宾吞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强迫自己将视线从远处的火海移开,回到了漆黑的鼠洞之中。
身为一名贵族,他很清楚那是什么。
那绝不是那群只会挖洞的鼠人能掌握的力量……
“是联合施法……”
迪克宾紧张地说着,向这些惊慌的小伙子们道出了真相,然而这些小伙子们仍旧是一头雾水。
“联合施法?”
“那是什么?”
一只大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隔壁连的连长拖着一条伤腿走了过来,半边制服已经被鲜血浸透,但他的眼神依然坚毅,死死盯着迪克宾的眼睛。
“你知道那是谁干的?”
迪克宾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颤抖。
“我不知道是谁干的,但我想我应该知道那是什么。我在一本关于战争史的古籍上读到过,那是奥斯帝国最经典的战法,他们将其称之为‘施法团’。”
面对一双双聚焦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他的食指缓缓指向了洞外还在坠落的余火。
“数以万计的精钢级火球术,经过特殊的法阵增幅抵消掉距离的衰减,汇聚在同一片区域,就像……我们的排枪齐射。”
“通过巧妙的分工合作,他们能够用数量来完成质的飞跃。往往几十上百个魔法学徒组成的施法团,就能编织出钻石级魔法师才能完成的范围魔法。如果再借助魔晶从外部输入力量,他们还能把咒语的范围编织得更大,威力更强……”
这对于坎贝尔人来说应该不难理解,一座分工明确的工厂很容易在产能上胜过老手艺人的工坊。
虽然这里几乎没有坎贝尔人……
再次吞咽了一口唾沫,迪克宾爵士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帝国不可能在这里部署这种级别的法师团,正在与矮人共同防守黄铜关的他们更没有理由为鼠人而战。只有那个地方了……北部荒原的学邦。”
“火流星……”
连长咀嚼着这个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群混蛋!”
一名年轻的士兵怒骂了一声,牙齿咬得咯吱作响,“这是战争行为!他们竟敢和鼠人结盟,向我们宣战!”
“别天真了,他们不会承认的。”
打断了那士兵的无能狂怒,连长转头盯着迪克宾爵士,冷静地说道。
“下士,既然你懂这玩意儿,依你的经验,他们炸完这一轮,接下来会干什么?”
迪克宾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说出了他心中的猜想。
“我没有看到那魔光是从什么方向射来的,显然他们是在目视距离之外发动的打击。他们能如此精准地砸到我们头顶,说明我们的阵地附近肯定有他们的眼睛……”
“要么就在天上飞着,要么……就在地底藏着。”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蹲在洞口警戒的哨兵便发出了一声破了音的惊呼。
“亡灵!是亡灵!”
听到那声惊呼,连长顾不上腿上的伤,抓起武器便冲向了洞口。
迪克宾紧随其后。
借着洞外燃烧的火光,他们终于看清了那些涌入堑壕的“东西”,全身的血液也在一瞬间凝固。
那并非是一般的亡灵。
而是由无数破碎肢体强行缝合而成的怪物,腐烂的肚皮被粗糙的黑线缝死,墨绿色的内脏几乎快要兜不住。
它们有的顶着鼠头,接驳着人类的胳膊,而有的则刚好反过来,鼠身上插着人头。
它们在火海中不知疼痛地爬行,喉咙里发出诡异的嘶吼,一些心理承受能力较差的新兵已经忍不住要呕吐。
说那玩意儿是亡灵,恐怕亡灵都会觉得亵.渎……
“准备战斗!”
连长发出一声咆哮,率先拉动了枪栓,扣下扳机的同时大声吼道。
“绝不能让这玩意儿靠近洞口!”
根本用不着他提醒。
迪克宾爵士已经扣动了扳机。
砰——!
破膛而出的火光照亮了他惊慌失措的脸,他慌忙取出纸壳定装弹塞入枪膛,拉动枪栓之后又是一枪!
罗克赛1054型步枪的射速虽然稍稍逊色1053型,但比起传统前装填的火枪还是要快很多的。
可即便如此,面对那数以万计的缝合鼠,幸存下来的士兵还是显得势单力薄了些。
成千上万只被缝合起来的畸形鼠人,就像决堤的尸潮般漫过焦黑的山坡。
它们踩着同类的尸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嘶吼,污浊的脓血从缝合线之下的皮肉中渗出。
双方的兵力完全不是一个数量级!
哪怕这些潦草缝合的怪物战斗力并不算太强,也足以将迪克宾爵士所在的连队淹没在尸潮之中!
并没有费太大的力气,一只缝合鼠很快冲破了防线,尖利的爪子凿穿了一名年轻士兵的脑壳。
滚烫的血液溅在了迪克宾爵士的脸上,虽然那只缝合鼠很快被刺刀捅穿了脑袋,却还是让他心头一凉。
完了——
这个念头刚刚在他脑海中闪过,远处的另一座山头上,忽然亮起了一串闪耀的花火。
那是什么?
就在迪克宾爵士正思索着那光芒是什么的时候,头顶忽然响起了撕裂布匹的声响。
密集的弹雨从天而降,如同瓢泼而下的大雨落进战壕,瞬间将一只只跳进战壕里的缝合鼠割倒!
血肉横飞,断肢在战壕上跳起了舞!
冲在最前方的数十只缝合鼠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身体便被卷入了那看不见的磨盘之中!
前线压力骤减。
也就在此时,空中传来一声悠长的兽鸣,站在老鼠洞入口的众人纷纷惊愕抬头。
只见夜空之中,四道巨大的黑影正呼啸而来,近十米宽的翼展撕开了硝烟弥漫的夜空!
不等众人看清飞在天上的是什么,几只笨重的橡木桶便从那四道黑影之下的利爪中坠落。
木桶砸在尸潮最密集的地方,轰的一声化作了橙黄色的火光!
爆炸的冲击波瞬间吞没了方圆百米的区域,将数以百计的缝合鼠连同山下的战壕一并从山头上抹去!
【一口闷了化学池】:“哈哈哈!空袭来咯!”
【纯情大母驴】:“卧槽,哥,你做的这玩意儿太带派了!”
【烤羊肉串】:“啥成分啊?!”
【一口闷了化学池】:“黄色炸药——再加亿点点魔法!”
空中传来叽里呱啦的声音,混在喧嚣的风声与爆炸声中,就像是邪恶魔法师的咒语。
迪克宾爵士顾不上擦去眼角的血污,死死盯着天空,试图看清那飞行怪物的轮廓。
翼龙?
不,不对!
它们的脖子没有那么长,翅膀看起来也比较短,轮廓更接近于人形。那似乎是……风吼部落的蜥蜴人?
迪克宾爵士并不意外风蜥蜴的出现,令他意外的是骑在风蜥蜴背上的那群家伙……他总觉得那既不是蜥蜴人也不是人类。
然而,地面上的火光太亮,天空又太黑。就算把眼睛眯成了一道缝,他也只能看到几个模糊而狂野的剪影。
“刚才那是什么?”
呆滞地看着远处被扫射成筛子的缝合鼠尸堆,一名年轻的士兵压下手中的枪口,喃喃说道。
站在他旁边的战友也是一样,脸上带着一副见了鬼的表情,两眼发直地望着那一波接一波袭来的弹雨——
他们手中已经很先进的步枪,在这里却完全派不上用场。
圣西斯在上……
天上难道飞着整整一个营的火枪手吗?!
“子弹好像是从对面山头打来的!”
“什么枪能打这么远?!”
“不知道,但我更惊讶的是他们的射速……”
奥斯历1054年的莱恩人,并没有见识过大墓地的转轮机枪。
从这一点上来讲,古塔夫王国的蜥蜴人的确走在了他们的前面,抢先体验了全新的版本。
没等这些莱恩人小伙子们从“空袭”的震撼中回过神来,更离奇的一幕发生了。
伴随着一阵如海啸般的喊杀声,在阵地的侧翼,无数白森森的身影忽然从黑暗中冲了出来!
数以万计的骷髅涌上了山坡,它们手中握着和他们同样的步枪,眼窝里跳动着幽绿色的魂火。
比先前更血腥的厮杀开始了。
那群森然的白骨也不管从天而降的枪林弹雨,就这么硬生生地杀入了这群缝合而成的硕鼠中!
它们没有恐惧,不知疼痛,看见鬼鬼祟祟的影子就是一枪过去,紧接着便是极为凶悍的白刃战。
一只缝合鼠挥舞着爪子拍碎了一个骷髅的肋骨,然而那个骷髅不仅没倒下,反而借势用刺刀狠狠捅进了鼠人的眼窝,嘴里甚至还发出了“卡啦卡啦”的怪笑声,看着既诡异又狰狞。
站在鼠洞入口的人族士兵们彻底看傻了。
一边是流着黑血的缝合尸怪,一边是端着亲王步枪冲锋的武装骷髅……这还是凡世的国度吗?!
“圣西斯在上……”连长感觉手中的步枪都在颤抖,死死的盯着那群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骷髅,“我们……居然被亡灵救了?”
“不……那不是亡灵!”
人群中,一名来自暮色行省的老兵忽然激动地大喊起来,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那是圣灵!”
“圣灵?”一名新入伍不久的小伙子茫然问道,“那是什么?”
“就是先祖的灵魂!”死死盯着那些正在奋勇杀敌的骷髅,老兵信誓旦旦地继续说道,“我听一个从暮色行省活着回来的弟兄说过,在战争最危急的关头,圣西斯准许先祖的灵魂回到地上,借用亡者的亡骸去拯救他们的子孙!也多亏了那些圣灵的帮忙,艾琳殿下的北境救援军才能顺利将混沌的腐蚀从暮色行省根除!”
说到这里,老兵发出一声由衷的惊叹。
“圣西斯在上,我当时还以为他在胡扯,没想到他是认真的!”
“先祖……”
新兵愣愣地看着一个骷髅熟练地给步枪上膛,然后一枪射爆了一只缝合鼠的脑袋。
那行云流水的射击和装弹动作,简直就像身经百战的老兵……至少比他这个刚入伍不久的新兵蛋子要娴熟。
圣西斯在上,这些老祖宗们倒是够时髦的,连1054年刚生产出来的步枪都会用。
也不知道他们在哪学的。
迪克宾爵士更是张大了嘴巴,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甚至比见到“联合施法”的时候还精彩。
身为接受过正统神学教育的贵族,他的理智告诉他,圣.灵这个说法简直亵渎极了。
然而,他最终还是把那句已经涌到嘴边的“亵.渎”给憋了回去,选择了沉默。
比起“借用亡者之躯的祖宗”,很明显是那些将火球扔在莱恩人头顶、不惜一切代价阻止他们继续向前的玩意儿更亵.渎。
不管这帮家伙是恶魔还是亡灵,至少有一点是肯定的——
他们得救了。
……
滚滚硝烟的背后,十数公里外的山峰,令人窒息的魔力嗡鸣回荡在沉寂的晚风之中!
两百名披着符文法袍的年轻学徒像是一具具没有生命的雕塑,错落有致地站在刻满符文的魔力节点上。
他们左手托着迅速黯淡的魔晶,右手高举魔杖,整齐划一地指向那片被火光染红的天空。
魔力的过载让他们的双眼充血,瞳孔中倒映着跳动的橘红,就好像燃起了一团火。
然而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一只巨大的地穴蜘蛛已经穿过了他们布下的重重结界,悄无声息地攀附在更高处的岩壁阴影之中。
站在阿拉克多毛茸茸的背上,罗炎任由喧嚣的晚风在身旁吹拂,衣角没有发出一丝响动。
万象之蝶在不被观测的情况下可以毫无阻拦地穿过一切障碍,魔法结界自然也不在话下。
俯瞰着下方那个正在运转的精密“战争机器”,他的脸上带着玩味的表情,就像检查学生作业的教授。
单以辈分而言,他们的确得叫他一声教授……虽然他不会承认自己有教过这么亵.渎的学生就是了。
“以前在学邦,总听闻元素学派的毕业生都去了帝国陆军,要么在新大陆拓荒,要么在黄铜关吃沙子。”罗炎轻轻敲打着手指,“但现在看来,被分流过来干脏活的人也不少。”
眼前的景象确实让他有些意外。
两百名精钢级的魔法学徒,在一名白银级准魔法师的带领下,竟然能通过阵法共鸣将咒语投送到十几公里之外,完成破坏力与杀伤范围直追钻石级魔法的“战略魔法打击”!
很难说这玩意儿和魔晶大炮相比谁更好用一点。
不过考虑到魔晶大炮对标的是帝国的火炮,这两样东西应该是不能放在一起比较的。
站在罗炎的身后,莎拉注视着那些机械施法的学徒们,琥珀色的瞳孔中写满了冷漠。
“没想到学邦竟然不惜直接下场,连遮羞布都不要了。”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罗炎淡淡一笑,并不以为意。
他的身下,阿拉克多不安分地挪动着步足,复眼中闪烁着贪婪与兴奋的幽光,口器摩擦发出咔哒声。
“魔王大人,这群细皮嫩肉的家伙,能不能交给您忠诚的阿拉克多?我还没尝过魔法师的滋味儿……”
自打吃了史莱克之后,他感觉自己又又又到了突破的边缘,想必用不了多久就能追上那只撞大运的蠢猫,成为铂金级的魔将了!
“收起你的胃口。”罗炎轻轻踩了下他的脑袋,淡定说道,“活人比你的大便有用。”
阿拉克多迅速闭上嘴不吱声了。
魔王大人让他吃的东西,他一刻也不会犹豫,魔王大人不让他吃的东西,他一滴唾沫都不敢流。
话音落下的同时,罗炎的右手微微抬起,食指向前轻挥,黑夜中凭空涌现了一股躁动的气流。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层层包围这片区域的防护结界应声破碎,就像从内部被打碎的玻璃窗!
同一时间,无数只小恶魔乘着晚风从他身旁呼啸而过,如同嗅到腥味儿的乌鸦,铺天盖地地朝着下方的法师阵地俯冲!
没有绚烂的魔光闪烁,只有一声凄厉的尖啸瞬间刺破了夜空,裹挟着直击灵魂的精神震爆,攻向魔法阵的最薄弱之处!
此时此刻,所有魔法学徒的精神都集中在脚下的阵眼,自身的精神几乎处于不设防的状态。
也根本没有人想到,竟然有人能无声无息地穿过他们的结界,并在同一时间向他们发起进攻!
原本正在维持施法的学徒们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重锤击中了胸口。
魔力的反噬让他们脸色惨白,一个个捂着胸口,痛苦地蜷缩下去,吟唱声戛然而止。
阵列中央,那名负责引导的白银级法师猛然惊醒。
“是恶魔!该死!”
他惊恐地嘶吼,慌乱中撕开一张卷轴。
狂风骤起,一只三米多高的青色风元素巨灵咆哮着从魔光中涌现,挥舞着巨大的气流重拳轰向天空中的黑影!
然而,那只粗如巨蟒的胳膊还没来得及伸展,就撞上了一股蛮横无理的猩红色暗流!
啵——
这次是肥皂泡泡被戳破的声音,威风凛凛的风元素巨灵瞬间崩解,融入了山顶上喧嚣的晚风。
“咯咯咯!杂鱼们!你们的尤西大人来了!敢挡我们大王的路,看我不把你们的肠子掏出来,再让你们吃回去!”
扇动着翅膀的尤西悬停在半空,手里捏着还没散去的风元素残渣,学着茜茜大王的样子咯咯直笑。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个面如土色的法师,猩红色的眼睛里满是对杂鱼的嘲讽。
驱散魔法!
简单,粗暴,且高效!
看到举起魔杖还想要还手的魔法师,她的双目一瞪,更强的精神压制如倾盆大雨落下。
那白银级魔法师甚至来不及念出第二道咒语,就抱着脑袋跪倒在地,五官扭曲成一团,发出杀猪般的惨嚎!
和族人们站在一起的小恶魔是无敌的!
尤其是一年前的尤西就已经突破了白银级的瓶颈,而今更是站上了黄金级的高度!
欺负一个白银级魔法师,自然是想怎么揉捏就怎么揉捏,更不要说偷袭已经得手。
看着下方瞬间瘫痪的法师团,罗炎满意地点点头,正准备下令抓捕,眉头却是微微皱起。
一丝异样的气味穿过了他先前布下的魔法阵,几乎是追着那些小恶魔的身后接踵而至。
如果不是那一丝熟悉的阴冷暴露了它的气息,以他紫晶级的实力竟然都察觉不到它的存在!
魔杖穿过袖口,落入了罗炎的手中。
莎拉见状,也警觉地握紧了匕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只有阿拉克多还在吞咽唾沫。
也就在这时,异变突起!
那些痛苦倒地的两百名魔法学徒,忽然之间就像被无形的大手捏住了喉咙,身体开始剧烈的抽搐。
漆黑的污血从眼角、鼻孔渗出,那些魔法学徒张开嘴想要哀嚎,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便以极其惨烈的死状停止了呼吸。
那个白银级魔法师也是一样,并且死得更干脆。
罗炎瞳孔微微收缩,厉声喝道。
“尤西,回来!”
听到魔王声音的尤西连半秒钟都不带犹豫,迅速收敛翅膀,朝着山下急速俯冲。
其他小恶魔也纷纷作鸟兽散,然而到底还是慢了一步。
十几只飞得稍慢的小恶魔,身形突然在空中一滞,紧接着胸口塌陷,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任由喧嚣的晚风吹远。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山顶。
在那片横七竖八的尸体中间,寂静的夜色微微扭曲,一位身穿灰色长袍的老者缓缓显现。
罗炎的眼睛微微眯起,注视着那个浑身上下散发着不对劲的老头,做好了随时撤离的准备。
只要他想,下一秒他甚至能跳到另一颗星球上去,而就算是混沌也不可能一下子追那么远。
似乎察觉到了魔王大人的打算,莎拉也很懂事地没有离开他的身边,只是警惕着可能出现在魔王大人身后的危险。
不过,那披着灰袍的老人似乎并没有偷袭的打算,甚至释放善意地停下了脚步,没有继续向前。
那张苍老的脸上带着和煦而得体的微笑,他像一位看见老友的绅士,微微颔首。
“初次见面,尊敬的罗克赛·科林先生。”
“或者——”
“我应该称呼您为,魔王陛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