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零六章 敢笑帝胄不丈夫

    群臣的目光都是落在齐相身上,神情各异。

    有人眼角抽搐,有人面如土色,有人低头不语,也有人暗自攥紧了袖中的拳头。

    曹王党自然是幸灾乐祸。

    而那些曾受齐相提拔、在新政中得以施展抱负的官员,则脸色苍白,眼中满是忧虑与不安。

    他们看着那位白发苍苍的老臣,仿佛看见了自己飘摇未卜的前程。

    齐玄贞双手背负身后,凝视曹王赵显,嘴角竟是泛起一丝浅浅笑意。

    那笑意不冷不热,不怒不惧,仿佛站在面前的不是当朝皇子,而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稚童。

    灵堂两侧的烛火微微晃动,映得他花白的胡须如霜似雪。

    他缓缓抬起头,脊背挺得笔直,全然不似一个年过花甲的老者。

    “老夫是大梁宰辅,不是任何人的走狗。”齐相平静道:“而且老夫是受了天子圣旨,钦定宰相,奉旨办差。无论对错,上有天子下有黎民,他们自然可以评断。曹王虽然是皇子,但你在政事之上,并无资格对老夫指手画脚。”

    工部郎中孙元度立马呵斥道:“齐元贞,你好大胆子,竟敢......!”

    话音未落,齐相目光一寒,如刀似剑,直刺孙元度面门。

    “你是什么东西?”他的声音骤然冷下来,“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斥责老夫?”

    孙元度脸色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

    赵显抬手指着齐玄贞,冷笑道:“诸位都看到了?这就是窦氏走狗的嘴脸。即使是在皇子面前,他也依然如此肆无忌惮,猖狂至极。诸位可知道为何会这样?”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在场群臣。

    齐元贞微仰脖子,镇定自若。

    “因为他有恃无恐。”赵显冷冷道,“窦氏为何要这条狗整顿吏治推行新政?说到底,就是要抹黑亵渎父皇,清除异己。这一切的目的,本就不是为了江山社稷,而是窦氏为了篡夺天下!”

    此言一出,群臣皆惊。

    几个年迈的官员身子一晃,险些站立不稳。

    篡夺天下!

    这四个字太重了。

    赵显口中的窦氏,听起来是指窦氏一族,但具体到个人,谁都知道就是指当今太后。

    太后篡夺天下?

    如此石破天惊的言辞,着实让在场众臣骇然。

    “住口!”

    齐元贞厉声呵斥,“曹王,论君臣,她老人家是当今太后,论长幼,太后是你的祖母,你竟然口出如此不忠不孝之言,简直是悖德悖礼!《孝经》云:不爱其亲而爱他人者,谓之悖德。不敬其亲而敬他人者,谓之悖礼。你连祖母都敢污蔑,还谈什么忠孝?”

    “看来你终究还是窦氏的走狗!”赵显冷笑一声,“本王身为赵氏血脉,容不得奸党乱我赵家天下。当年神都之乱,窦氏借机揽权,如今更是变本加厉。父皇病重,窦氏把持朝政,任人唯亲,这难道不是篡夺?”

    齐元贞也是冷笑道:“老夫一心效忠大梁,只盼天下黎民太平康乐,所谓奸党,老夫还真是当不起。曹王,你今日之举,已是谋逆,若是立刻进宫向太后请罪,太后念及血脉之情,或许还能免你一死,如果你执迷不悟......!”

    他还没说完,赵显已经阴森道:“杀!”

    话声刚落,却见一直站在棺材上的安和道士身影一晃,宛若一只鹰隼般从棺材上飘然而落,瞬间已经到了齐相面前。

    众人只是觉眼前一花,一道灰影掠过,速度之快,竟如鬼魅。

    齐相虽然是百官之首,但却并无修武,但见眼前一花,虽然心知大事不妙,却也闪躲不了。

    却只见安和道士飘落在齐相面前,右臂探出,五指如鹰爪,瞬间掐住了齐相的喉咙。

    “住手!”

    边上有一名官员厉声喝止,扑上前去,欲图解救。

    那是兵部职方司郎中韩愈之,素以刚直著称,与齐相交情并不深,却见不得当朝宰辅被一个道士当众行凶。

    只是跑出两步,边上一名持刀道士已经挥刀劈下,动作干脆利落,如同切瓜砍菜。

    刀光一闪,血光迸现。

    韩愈之的头颅斜斜飞出去,脖颈处血如泉涌,喷出一丈多远,溅在几个官员的袍服上。

    如果说先前兵部侍郎宋不疑被砍手断臂,已经让群臣骇然,此刻亲眼见到一名朝廷重臣被活生生砍死,群臣只觉得毛骨悚然。

    皇帝杀人,还要拿出个罪名,经过三法司会审,方能明正典刑。

    而曹王只因为韩愈之要上前救援齐相,便立马斩杀,简直是丧心病狂。

    那官员倒地,尸身还在抽搐,血泊迅速在青石地面上蔓延开来。

    在场大多数都是文官,手无缚鸡之力,何曾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

    见得此景,都是僵直不动,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

    很快,就见那安和道士松开手,收了回去。

    随即,所有人都看到,帝国宰辅齐元贞已经软软倒下去。

    礼部侍郎秦渊第一个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上去,蹲下去,见到齐相的喉骨已经变形,伸手去探齐相鼻息,却发现已经没了呼吸。

    灵堂内外,一时间死一般寂静。

    连呼吸声都仿佛被抽走了。

    只有烛火在无声地跳动,只有棺材前的长明灯还在幽幽燃烧。

    血腥气弥漫开来,混合着檀香和纸钱的味道,令人作呕。

    “奸党祸乱天下,必当除之!”曹王赵显高声道:“诸位不用惊慌。齐元贞乃奸党之首,罪无可赦。但你们大都是大梁的忠臣,本王绝不会伤及忠良。本王知道,你们中间也有不少是齐元贞提携起来,但这并不代表你们就是奸党。哪怕以前与齐元贞交从过密,但只要及时悔悟,本王依然会视你们为朝廷栋梁,绝不会区别对待!”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和煦起来,如同春风拂面,与方才下令杀人的狠辣判若两人。

    孙元度立马道:“殿下心胸宽广,仁厚非常,让人钦佩。”

    “大梁是赵家的天下,窦氏要篡夺大梁江山,我们身为大梁的臣子,绝不答应!”立马有人叫道。

    赵显抬起双手,缓缓道:“窦氏软禁父皇,将其当做傀儡。本王身为赵氏血脉,哪怕是粉身碎骨,也要诛奸佞清君侧,救出父皇。却不知诸位能否与本王共进退?”

    群臣神色惊恐,面面相觑。

    齐元贞这般帝国宰辅,说杀就杀,在场其他官员,谁又能比齐元贞的脖子硬?

    “臣自当追随殿下,诛奸佞清君侧,万死不辞!”孙元度立马道。

    随即十多名官员纷纷表示愿意追随,声音此起彼伏,像是在争抢什么稀世珍宝。

    这些人都是曹王党,早就与曹王绑在一条船上。

    在场其他官员却都是低头不语。

    谁都知道,这时候但凡应承曹王显,哪怕是虚与委蛇,只要说一声愿意追随曹王清君侧,那立马就会与曹王坐在一条船上。

    可这条船驶向何方,是生路还是死路,谁也说不准。

    虽然曹王利用丧事发难,但当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局面,谁都不清楚。

    太后可不是一般人,当年神都之乱那样的局面,老太后都能够冷静应对,最终以雷霆手段稳定了朝局。

    如今曹王想要与太后为敌,他的斤两够不够?

    一旦曹王失败,追随曹王叛乱的所有人,以太后的性情,肯定是一个不留,整个家族也会鸡犬不剩。

    现在应承曹王也就一句话的事情,但结果却不是谁都能够承受得起。

    坚定拥护曹王的也不过是曹王铁党,除了追随曹王孤注一掷,并无其他退路。

    “曹王,你杀了齐相!”忽听一个声音平静道。

    众人都看过去,只见蹲在齐相尸首边上的秦渊缓缓站起身。

    “他是奸党之首,自然该杀!”曹王显淡淡道。

    秦渊面对赵显,不卑不亢,“曹王,你说他是奸党,可有证据?《大梁律》有明文:凡论人罪者,必有其证。证人、证物、口供,三样俱全,方得定罪。齐相乃朝廷一品大员,未经三司会审,未经天子御批,你就这样杀了他,置国法于何地?”

    “本王刚才说的话,你难道没听见?”赵显皱眉道,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他以整顿吏治为名,帮助窦氏铲除异己......!”

    “就凭你一句话?”秦渊波澜不惊,“天子尚不能一言定人之罪,齐相乃帝国宰相,就因为你觉得他是铲除异己,他就是奸党?”

    赵显目光一寒,“你这话什么意思?”

    “曹王,你说窦氏要篡夺江山,又有什么证据?”秦渊一字一句道:“天下皆知,当年神都之变,太后临危不变,以雷霆手段平定了叛乱,稳定了江山。当年如果没有太后,也就没有如今的大梁。你说窦氏篡夺江山,难道是说太后意图改朝换代?”

    赵显冷哼一声,道:“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了。”

    “我身为礼部侍郎,并不知此事,何来众所周知?”秦渊正色道:“我只知道,太后虽然出身窦氏,却是大梁的太后。她所做的一切,也只是为赵家的江山社稷考虑。圣上身体欠安,太后主持朝事,本是权宜之计,如今圣躬渐安,太后已有归政之意,曹王你凭什么说她要篡夺?”

    群臣都是心中吃惊。

    虽然大家都知道这位礼部侍郎性情刚直,但曹王刚刚让人杀了帝国宰辅和一名重臣,血还未干,此刻秦渊依然与曹王针锋相对,那简直是自寻死路。

    有人暗暗摇头,有人捏了一把冷汗。

    “秦大人,这些时日你累了,就不要多话了!”

    边上过来一人,一把握住秦渊手臂,便往下面拉。

    众人看清楚,那人却是鸿胪寺卿焦岩。

    他面色焦急,额上青筋暴起,手上的力道极大。

    大家都知道,焦岩和秦渊一同北上,共经生死。

    此刻焦岩上前,无非是想救秦渊一命。

    此种时候,焦岩敢出面,对秦渊也算是仁至义尽。

    秦渊却挣脱开,一把将焦岩推开,依然盯住曹王道:“曹王,如果太后当真篡夺了天下,自立为帝,甚至以窦氏任何一人为帝,秦某都不会视而不见。真要那样,曹王要诛奸佞,秦某第一个追随。但太后却并无此等行径,君子论迹不论心,无论你怎么说,秦某并无见到太后有篡位的行径,自然谈不上什么窦氏篡夺江山,这也只是你曹王的欲加之罪......!”

    “住口!”边上一名曹王党官员厉声道,“秦渊,我知道,你是齐元贞的同党......!”

    “同党?”秦渊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灵堂中回荡,带着几分苍凉和悲愤:“老夫二十一岁便入御史台担任编撰,此后历经太仆寺、吏部,直到进入礼部,至今三十余载,可从未得到过齐相的提携。如果说老夫有党,那老夫与大梁是一党。而且就算是那些被齐相提拔起来的官员,谁又是奸党?你们说齐相是奸党之首,他奸在哪里?老夫并无见他祸国殃民,只见到他竭力挽救大梁,整顿吏治,减轻赋税,安抚流民......”

    曹王冷笑道:“所以你现在是为齐元贞喊冤?”

    “是非公道,自在人心!”秦渊毫无惧色,“利用大将军的丧事,勾结奸道,诛杀朝臣,这就是曹王的大丈夫行径?”

    “来人!”曹王沉声道。

    焦岩却已经跪倒在地,颤声道:“殿下,秦渊出言不逊,可是为官多年,廉洁奉公......他只不过读书读坏了脑子,迂腐不堪.....还请殿下大人大量,不要与他一般见识......”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秦渊高声道,“我辈读圣贤书,难道不知是非?”

    他扫过周围群臣,目光所及之处,有人低头,有人侧目,有人面露羞愧。

    他缓缓道:“神都之变后,大梁虽有诸多不尽如人意之处,但朝廷还是尽力恢复。如今天下并无大乱,百姓也在休养生息,此种时候,有人因私废公,欲图掀起滔天巨浪,诸位当知,我大梁再经不起如此波澜。诸位明知是非,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某些人祸乱江山,引起天下动荡......!”

    话音未落,却有人从后面迅速出来,抬了一张桌子放在棺材边,又有人迅速扑上白纸,备好笔墨。

    一切都准备得妥妥当当,显然早有预谋。

    “秦渊,你是礼部侍郎,本王现在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曹王显缓缓道:“本王要你书写讨贼令,书名百官齐心,要诛灭窦氏奸党,清君侧,挽赵氏江山于既倒。今日百官,依然对赵氏心存忠良,便签字画押.....这份讨贼令,你写不写?”(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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