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八九章 深闺怨妇

    魏长乐顿觉脖子上一阵刺疼,带着一股湿热黏腻的触感从伤口处渗出。

    他登时恼火至极,左手猛然抬起,五指张开如鹰爪,毫无半点迟疑地掐住了夫人雪白纤细的喉咙。

    扣住那截嫩腻的颈项时,指尖甚至能感受到皮肤下面血管急促搏动的韵律。

    随即他两指在颚骨关节处用力一捏,力道拿捏得极准却又足够凶狠。

    夫人颚骨传来一阵锥心刺骨的酸疼,牙关不由自主地松脱开来。

    魏长乐抓住这一线空隙,猛地将脖子从她齿间抽回。

    虽然这一番亡羊补牢也算是反应迅捷如电,但夫人那一口咬得实在刁钻歹毒,齿尖刺破肌肤的瞬间,已经在他脖侧留下了一圈清晰的牙印。

    猩红的血珠正从那浅浅的伤口中缓慢地溢出来。

    “好狠毒的骚婆娘!”魏长乐伸手在脖子上摸了一把,指尖触到黏腻温热的血迹,心中怒火窜起,破口骂道:“难怪连你男人都不敢碰你,你就是个母夜叉,谁靠近你谁倒霉!”

    他心中却是窝着一团火。

    这不仅仅是被这妇人咬了一口那么简单。

    要紧的是,他自持修为远在夫人之上,只以为对这艳妇已经是手拿把钳。

    孰知竟被这看似已无还手之力的妇人轻易偷袭得手。

    夫人雪白的劲脖被他铁钳般的手指紧紧掐住,指节陷入柔软的皮肉之中,窒息感如同潮水般涌上来。

    可她那双杏眼却是恶狠狠地盯着魏长乐,眸子里满是凌厉的戾气,毫无半分畏惧之色。

    那目光像是淬了毒的刀子,又像是被逼入绝境的野兽最后的凶狠,非但没有因为生命受胁而有丝毫软化,反而愈发尖锐冰冷。

    她容貌本就生得颇为艳丽,五官精致而浓烈,眉梢眼角带着北方女子的硬朗风情,此刻嘴角还残留着刚才咬人时沾上的血迹,更显出一种诡异的妖冶之美。

    很快,夫人因为被掐住喉咙无法呼吸,原本雪白的面颊逐渐涨红,像是熟透的桃花染上了霞色。

    魏长乐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他虽然恼怒,却也知道不能真将这刺史夫人掐死在此处。

    但这艳妇到了这般田地,却依旧如此凶恶,魏长乐忍不住抬起右手,对着夫人那张艳丽无双的面庞就是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在室内炸开。

    夫人雪白细嫩的面颊顿时留下一道通红的掌印,五指清晰可见。

    可她只是被打得头偏了一偏,鬓边一支金簪歪斜,几缕碎发垂落在颊侧,非但没有因此露出怯态,反而在那狼狈之中透出一种别样的倔强与野性。

    夫人随即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等好不容易顺过气来,抬起头来盯着魏长乐,恶狠狠道:“杀了我吧,赶紧杀了我!”

    “你就是疯子。”魏长乐恼火道:“你别急,等回头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方才突兀地发现了夫人那只匣子里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玩物,魏长乐本来还有些尴尬,毕竟如此直白地揭穿了一个妇人家不可对人言说的隐秘之事,实在有失大丈夫行径。

    他虽行事果决狠辣,却也不是那等轻薄无行之人,内心甚至因此生出了一丝愧疚之意。

    但被夫人偷袭之后,魏长乐心中的那一丝愧意便如同被风吹散的薄烟,顷刻间烟消云散。

    他只觉这泼辣凶悍的艳妇实在是个欠收拾的刺头,那愧疚被恼怒取而代之。

    “不用等回头,有本事你现在就杀我。”夫人仰起脖子,把那截印着指痕的雪白颈项完全暴露出来,不屑道:“老娘就是母夜叉,你不敢杀我,那你也不是男人!”

    魏长乐抬起手,手掌悬在半空中,又要一巴掌扇下去。

    “打啊,你打!”夫人不退反进,冷笑道:“不打你就不是男人!”

    魏长乐的手掌悬着,迟迟没有落下。

    他看着面前这张明明狼狈不堪却依旧倔强到近乎不可理喻的脸。

    这女人确实狠,也确实美,狠得有烈性,美得有锋芒,像一把没入鞘的刀,伤人伤己都不眨眼。

    正在此时,忽听得院内传来声音:“大人,有事禀报!”

    魏长乐一听就知道是钟离馗的声音。

    他深吸一口气,收起手,侧头朝外回道:“等一下!”

    随即他却是将桌上那只匣子捧起,夫人微变色,还以为他要带出门去宣扬。

    别的事情倒也罢了,可魏长乐真要将这种事情当做笑话对外宣扬,那不但自己这个刺史夫人无脸做人,甚至也会牵连到马氏。

    马总管的女儿背地里竟然是如此淫浪妇人,一旦传扬开去,对马氏的声誉当然是沉重打击。

    夫人心下骇然,她虽然性情强势,但想到此事的影响,浑身发软,几乎便要开口恳求。

    却见魏长乐并无捧着匣子出门,而是快步走进内寝,片刻之后,才空手出来,顺手带上房门。

    夫人见状,绷紧到几乎断裂的心弦终于松了一松,胸口憋着的那口气缓缓吐出。

    她心下暗想,这小畜生虽然手段狠辣,但好歹还留着些底线,不是那等全然无耻下作之徒。

    “你给我等着!”魏长乐又瞪了夫人一眼,这才捂着脖子伤口处出门,回收顺便将门带上。

    夫人本来紧绷的身子松下来,看着魏长乐背影,咬牙切齿。

    很快,就听魏长乐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吩咐下去,除了回头送些饭食进屋,其他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屋,更不得在屋内随意翻动。”

    “是,饭菜我亲自送进去。”钟离馗应道。

    夫人听到这里,心下又是微微宽了一宽。

    她原本对魏长乐恨之入骨,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可此刻却也不得不承认,那少年郎并非一无是处。

    至少他下了这条命令,便意味着那只匣子不可能再被其他人知晓。

    ......

    ......

    院内,钟离馗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笺,双手递上,轻声道:“大人,这是从宁修竹内寝搜出来的密信!”

    “东院的内寝?”魏长乐接过信笺,目光穿过月洞门,看向对面东院。

    钟离馗也是回头朝东院望了一眼,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不是。大人,我方才从府中下人的口中仔细了解过,花园这处院子,平常其实就是宁夫人的居处。”

    “你的意思是?”魏长乐挑了挑眉,目光从东院收回来。

    “这里看起来分东西院,但宁修竹很少来这后花园。”钟离馗嘿嘿一笑,低声道:“这宁夫人脾气大得很,在外人面前倒还能给宁修竹留几分颜面,可是在这府里,对宁修竹就像是对待自己的子女一般,呼来唤去,颐指气使。一个不顺心,动手就收拾,哪怕当着家仆的面也不在意。”

    魏长乐皱了皱眉,忍不住道:“如此凶悍?”

    他这话出口时,手指又不自觉地摸了摸脖子上那圈牙印,嘶了一声。

    “大人,怎么了?”钟离馗也终于注意道。

    魏长乐忙道:“无妨,不碍事,没......没事!”

    钟离馗有些狐疑。

    他目力了得,一眼之间,也看出那是牙印。

    屋内只有宁夫人,魏长乐不可能自己咬到自己脖子,这牙印只能是宁夫人所咬。

    但魏长乐的修为,宁夫人又怎能咬到他脖子?

    钟离馗心下诧异,猜不透方才屋内这两人到底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不便多问,只能道:“我去拿伤药!”

    “不急,待会儿我自己处理。”魏长乐轻声道:“你继续说!”

    钟离馗这才继续道:“听那些下人们说,平日里一旦宁修竹真的招惹了她,她便会让宁修竹单独到后院这处来。其他人都不准靠近,但……不少下人都听见宁修竹在里面鬼哭狼嚎。所以这里不但不是宁修竹的住处,对宁修竹来说,这里反倒像是监牢一般。”

    魏长乐听到这里,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宁修竹可有子女?”魏长乐问道。

    “有!”钟离馗点头道:“有个儿子,今年已经七岁,但不在晋州。”

    “不在晋州?”

    “在太原。”钟离馗道:“每年都会有大半年时间待在太原府,由马存珂亲自培养教导。”

    魏长乐诧异道:“宁修竹的儿子由马存珂照料培养?这倒是稀奇。”

    钟离馗压低嗓音道:“十几年前,河东白巾之乱蔓延到晋州,襄陵城被白巾军围困,危在旦夕。是马存珂领兵驰援,解了襄陵之围。也就是在那时,马存珂与宁氏结了亲。”

    此事魏长乐之前已经从灾虎公孙霄口中听说,微微颔首:“这门亲事,是马存珂主动提出的。宁氏是晋州第一豪族,马存珂要用这门亲事笼络晋州门阀,而宁氏也乐得攀上马家这棵大树,两厢情愿。”

    “据说定亲的时候,宁夫人还没到婚嫁之年,过了几年,年过十六才嫁到宁家,至今已经十二年光景了。”钟离馗道:“不过当年入门没过几日,他们夫妇就起了冲突,宁夫人竟打折了宁修竹一条胳膊。自此之后,宁修竹对宁夫人畏之如虎!”

    “刚过门的新媳妇,就敢打断夫君的胳膊,这背后若没有马氏撑腰,那骚……哼,那悍妇哪来的胆子。”魏长乐冷哼一声,“宁氏好歹也是河东旺族,竟是被马氏一个妇人踩在脚下不得安宁。”

    钟离馗笑道:“正因背后有马氏撑腰,宁家上下即使心中有怨言,也不敢多说半句。听说因为那件事,夫妇两人分房数月之久。后来缓和了一些,勉强重新住到一起,但没隔几天又闹出事来,再次分房便有一年多,后来便成了常态。”

    魏长乐忍不住摸了摸鼻子。

    都说新婚燕尔如胶似漆,可是现在看来,这宁夫人过门之后与宁修竹同房的日子屈指可数,大多数时间都是分居状态。

    “后来是宁修竹的父亲亲自过问此事,逼着宁修竹入房。若一直分居下去,宁家可就要绝后了。”钟离馗声音压得更低了,显然是怕屋里那位听见。

    魏长乐回头朝房门看了一眼,收回目光道:“他们成婚至今十二年,孩子才七岁,也就是说成婚过后五年才生下子嗣。”

    “他们那般分分合合,五年才有了子嗣,那也不稀奇。”钟离馗道:“不过生下孩子后,这宁夫人就一直单独住在这处院子里。宁修竹在前面有自己的起居院落,名义上是夫妇居室,但实际上这位宁夫人几乎没有踏足过那边。”

    魏长乐听到这里,猛然间意识到,如果事实如此,这对刺史夫妇表明看起来风光无限、位高权重,背地里却是痛苦不堪到了极点。

    宁修竹被夫人管得服服帖帖,连个妾室都不敢纳,更不敢在外寻花问柳,偌大的刺史府里连个暖被窝的人都没有。

    如果在府中还长期与夫人分居,那不啻于一个碰不得女人的苦行僧,坐拥娇妻却形同鳏夫。

    而宁夫人更如同守活寡,明明嫁了人,却连男人的手都摸不着。

    魏长乐内心忽然之间便理解,宁夫人为何会偷偷藏了一匣子那些玩物。

    宁修竹对她畏之如虎,不敢接近,更不敢碰她。

    而宁夫人出身豪族,自小骄傲要强,夫君不主动去碰她,她自然也不可能放下身段去求着宁修竹赐予雨露。

    但她到底是血肉之躯,那丰熟如同蜜桃的身子常年得不到半分慰藉,一年年熬下来,又如何能够煎熬得下去?

    那只匣子里的东西,恐怕是她在这漫长而寂寞的深夜里唯一的寄托了。

    魏长乐想到这里,心底颇有些唏嘘。

    婚姻之中,房事不顺,也难怪夫人对宁修竹处处看不惯。

    “所以这份密函是从宁修竹在前面的内寝搜找到的?”魏长乐抬起手,这才低头仔细看着手中的信笺。

    信封是素白的,上面没有落款,只余一道折痕。

    钟离馗道:“虎司卿说晋州大权看起来似乎落在宁夫人手中,而宁修竹看起来也是唯唯诺诺、胆小怕事。但他觉得实际情况未必如此简单。”

    “哦?”魏长乐挑眉。

    “虎司卿的意思,宁修竹或许当真忌惮畏惧宁夫人,但也未必到了凡事都由宁夫人一手遮天的地步。”钟离馗轻声道:“堂堂晋州刺史、宁氏族长,若当真一无是处、怯懦不堪,恐怕也担不起光耀宁氏的重担。”

    魏长乐心想虎童不愧是监察院出身的老人,眼光确实锐利,一眼便看出宁修竹并非表面那般不堪。

    “所以他亲自带人去搜找了宁修竹的那处庭院,在书房和内寝里翻了好一阵子。”钟离馗笑道:“虎司卿是监察院出身,知道这些人喜欢将要紧的东西藏在何处。果然,在宁修竹内寝床底下找到了一块可以活动的石砖,砖下藏匿有一只小匣子。”

    魏长乐忍不住嘴角泛起笑意,心想这对夫妻倒真是心有灵犀,各自都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小匣子里面,便是这封信笺。”钟离馗道:“大人,虽然信封只有一份,但虎司卿取出来看过,里面共有三封密信,并无具体日期。不过……虎司卿凭借墨迹和纸张判断,这三封密信并非一次送抵,按照纸张的新旧以及字迹来看,每封信之间都相隔了不少时日。”

    魏长乐颔首道:“你是说,宁修竹看过信后,将三封密信放在了一只信封里?”

    “虎司卿仔细查验过了,按照收信的日子,从上到下放好,最上面的便是最早送到宁修竹手中的那一封。这样方便大人阅览。”钟离馗道:“此外虎司卿判断,也许是原本的信封落款太显眼、容易惹人注意,所以被毁去了,只用了这份空白的普通信封来装。至于信笺本身,或许宁修竹觉得内容太过重要,又或者留着将来还有别的用途,所以没有销毁,只是将其藏匿。”

    魏长乐没有再说话,只是将信封轻轻拆开,取出里面三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笺。

    最上面的纸张已经微微泛黄,边角有些卷起。

    他先行展开第一封信,抬眼看了看天色,天际已经微微泛起了鱼肚白。

    晨曦透过边上一颗老树的枝叶洒落下来,借着这微光,倒也足以看清楚上面那些蝇头小楷的字迹。(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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