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雨霖忽然敲了敲桌子。
“王贤。”
“嗯?”
“这些天我一直在劝你离开青龙镇,劝到眼下怕是无法再走。”她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倘若今夜埋骨在此,你会不会后悔?”
王贤也敲了敲桌子,像是回应她似的。
“不瞒掌柜,在我来青龙镇之前,刚刚去过一处秘境。”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在那之前,我这双眼睛还是好好的。是进秘境之后才瞎的。”
杜雨霖的手微微一颤。
“相信我,那里发生的一切,比眼下要凶险百倍。之前我都没后悔,更不要说眼下。”
一番话像惊雷一样在杜雨霖耳边炸开。
她一时目瞪口呆,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蒙着眼睛的少年。
果然!
她果然没有看错,这家伙果然不是寻常之人。
试问谁能从秘境活着离开?
试问谁瞎了双眼之后,还能安心在青龙镇上从暮春待到秋天,安安静静做一个伙计?
试问谁能在枯燥无聊的日子里,学会绣花,而且绣得比寻常女子还好?
这样的妖孽,怎么可能是世人眼中那个老实本分的王贤?
“我酿的酒,味道如何?”杜雨霖蛾眉一皱。
王贤耸了耸肩。
笑道:“好不好喝,我一个人说了不算。你得问南来北往的客人——或者说,我喝酒从来不挑。”
杜雨霖点了点头。
确实,王贤从来没有夸过她的酒,也从来没有因为喝的是最便宜的米酒而抱怨。
也许,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把平凡的日子过得不再平凡。
她正要说话,两人几乎同时听见了脚步声。
杜雨霖猛地抬头,一把握紧了搁在一旁的剑。
来人脚步声很轻,却逃不过她的耳朵——两个人,脚步稳健,呼吸绵长,是杀手的脚步。
可当她看清来人的脸,整个人瞬间放松下来。
那两个人穿着一身黑衣,胸口绣着一个小小的标记。
她记不得对方的名字,却记得这个标记——正是昨天早上来喝过酒的那些人,是那个中年男人的手下。
“是你们啊。”
她轻声招呼,手却没有从剑柄上移开。
王贤听见她的话,手里的筷子顿了顿。他看不见来人,却能感觉到那两股毫不掩饰的杀意。
“两个黑衣人,昨天早上来过。”杜雨霖低声提醒他。
话音刚落,一声拔刀声骤然响起!
那两个黑衣人憋了一天一夜,早就忍无可忍。
他们奉命来打探消息,却看见杜雨霖和那个瞎眼的伙计坐在酒馆门前喝酒吃肉,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这让他们如何能忍?
愤怒之下,一个黑衣人拔刀便斩!
他身形一掠,人在空中,长刀如闪电般劈向杜雨霖!
杜雨霖猛地起身,往后退了一步。可她坐得太久,腿脚有些发僵,这一步退得慢了——长刀呼啸而下,眼看就要劈在她的胸口!
王贤叹了口气。
他感觉到脚下的地板微微颤了颤。心道就算杀人放火,好歹也该吆喝一声再动手。
果然,杀手就是任性,不用讲什么章法,更不用跟猎物讲道理。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第二个黑衣人也动了。
他和同伴一样,飞身掠出,人在空中,直斩一刀!
王贤伸手摸了一下脸上的黑布。
“好刀法。”
面对两个如狼似虎的杀手,他一手拿着酒杯,一手多了两根绣花针,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没有退缩的意思,也没有抢着动手的意思。他只是高声喝道:
“生死一瞬间,掌柜可莫要心软!”
杜雨霖已经退到酒馆大门前,背靠着门框。听见王贤的话,她忽然笑了。
“生死不过须臾间,为何要心软?”
话音未落,她手中剑已出鞘——不,没有出鞘。她握着剑鞘,像握着一把剑,于电光石火间挥了出去!
“铛!”
剑鞘与长刀相撞,火星四溅!
那黑衣人一刀被挡,整个人在空中一顿。杜雨霖趁势一掌拍出,掌风如刀,直轰在他胸口!
“砰!”
黑衣人倒飞回去,人在空中,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找死!”
另一个黑衣人怒吼一声,挥动长刀,一时虎虎生风。
只见来人刀法凌厉,一刀快似一刀,刀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向杜雨霖罩去!
杜雨霖不退反进,剑未出鞘却如灵蛇般穿梭在刀光之中,时而格挡,时而反击。
她身法轻盈,步法灵动,明明被刀光笼罩,却偏偏毫发无伤。
第二个黑衣人见久攻不下,怒极反笑。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再次斩出那夺命一刀——
忽然,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半根绣花针。
针尾还在微微颤动,针尖已经没入心口。
“不好!”
第一个黑衣人刚刚稳住身形,看见这一幕,瞳孔猛然收缩。他以几乎不可能的速度收回长刀,转身欲逃——
“破。”
杜雨霖低喝一声。
她手中剑鞘已经收回,左手轻轻一挥,恍若拈花。
那已经转身逃出三步的黑衣人,忽然感觉后背一凉。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胸口也冒出了半根绣花针,和同伴的一模一样。
起风了。
夕阳西沉,余晖将整个青龙镇染成一片昏黄。
酒馆门前的黄土道上,两股鲜血在风中飞溅,红得像是天边落日坠落人间。
两个黑衣杀手甚至还保持着前冲的姿势,却已像两片落叶,轻飘飘地往后飘去。
他们没有发出惨叫......喉咙里的声音还没来得及冲出,就被那根细细的绣花针封在了体内。
只是睁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天,看着黄昏的天空,看着那一片昏黄的光,渐渐失去焦点。
“扑通!”
“扑通!”
两声闷响,两人先后落地,扬起一片尘土。
杜雨霖站在原地,剑鞘垂在身侧,连剑都未曾出鞘。她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忽然发现他们胸口绣着的不是血,是花。
是两朵海棠。
细细的针脚,娇艳的花瓣,在风中微微颤动,像是刚刚盛开,又像是从未凋零。
针脚不像杀手的标记,倒像是大家闺秀的绣品。
她猛地回头,看向王贤。
王贤还坐在桌前,一手拿着酒杯,正往嘴边送......
脸上蒙着黑布,哪里看得见倒在地上的黑衣杀手?仿佛他被黑布蒙住的双眼,只有落日的余晖。
但杜雨霖知道,他看见了。
那两朵海棠,那两根绣花针,他都看见了。
感受到掌柜的目光,王贤转过头,黑布对着她的方向,喃喃道:“风中绣花……”
他喃喃自语,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又像是在回味一杯陈年老酒。
“掌柜,你这两朵绣得还不错。”
说完,他微微抬起下巴,指向百丈外街边拐角处,槐树下的两个黑衣人,淡淡道:“那里还有两人,不知会不会杀过来……”
杜雨霖收回剑鞘,冷笑道:“他们已经过来了。”
话音未落,百丈外的宋奎与张乐已如惊鸿掠影,疾掠而来。
他们眼见两个同伴倒在地上,连哼都没哼一声——
既没有惨叫声,也没有兵器交击声,甚至连闷哼都没有,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倒下了。
宋奎心中一惊,以为是杜雨霖用了什么迷药或毒物,瞬间将白无常与黑魃的警告扔在了脑后。
两人一前一后,如鬼魅一般往酒馆飞掠而来。
人在风中,手中一刀一剑便呛然出鞘!剑光如霜,刀芒似雪,在昏黄的夕阳下格外刺眼。
宋奎手中的长剑化作一道流光,直指走下酒馆外石阶、往两个倒地杀手而去的杜雨霖。
他这一剑又快又狠,剑气未至,剑风已吹得杜雨霖衣袂猎猎作响。
张乐手里握着刀,却没有急着来与杜雨霖厮杀,而是身形一转,向着两个倒在地上的同伴扑了过去。
他决定先出手救下两人,再放烟花信号,然后与宋奎联手取杜雨霖的性命。
这一举动,看得王贤一愣。
心道:你们这是好大的心思,不过两人而已,竟然敢分开行动?
一个主攻,一个救人,配合倒是默契。可这是看不起谁呢?
让王贤想不到的是,杜雨霖没有丝毫停顿。
面对风中一剑斩来的宋奎,她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直接将手中灵剑,连着剑鞘一起往前刺出。
说时迟,那时快,不等风中之剑落在她身上,她便贴着来人斩落的一剑骤然掠出!
这一掠,快得不可思议。
宋奎一剑斩空,心下大骇。
他分明看见自己的剑已经斩到了杜雨霖身前,剑尖距离她的衣衫不过三寸,可就在这三寸之间。
那个女人硬生生从他的剑下滑了出去,像是游鱼从指缝间溜走。
或者说,当下的杜雨霖脑海里一片空白,唯一想的,就是将眼前这两人留下!
就在这一刹那,风中响起一声巨响!
两剑落空的瞬间,杜雨霖一掌蓦然拍出,直接轰在宋奎的胸口——
“轰!”
轰鸣中,宋奎仿佛无法承受这一掌,胸口响起“咔嚓!”一声脆响,不知胸口的骨头碎裂了几根?
他甚至顾不得杀手的矜持,就这样惨叫起来,声音凄厉的不像一个久经沙场的杀手。
手中长剑出现一丝裂纹,与杜雨霖的剑鞘撞在一起,不堪其神威一般,裂纹沿着剑身迅速蔓延,像是蛛网爬满瓷器。
巨响声中,杜雨霖倒飞而回,一口气退了十丈!
宋奎一口鲜血喷出,血溅秋风,染红了身前的衣襟。
他来不及将手中长剑收起,身体后退时——不光血溅秋风,似乎直接被这一掌拍散了他的护体罡气。
“轰!”
杜雨霖面前突然出现一团光幕,却是重伤之下的宋奎竟然祭出一张符箓,试图化去这夺命一掌。
那是一张价值不菲的护身符,在江湖上能卖出上百灵石的高价。
只是这一掌太快,太狠。
符箓刚刚激活,光芒才亮起一半,掌力已然穿透光幕,结结实实地印在宋奎胸口。(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