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下午。
「笃笃」。
很轻很轻的敲门声响起。
「来了。」
周悬推开门,一只小小的狸花猫正蹲坐在他家门外。
「下午好,徒儿。」狸花猫喵喵地口吐人言,声音尖细,「你这是睡醒了麽?」
「嗯——睡觉的时候不知怎麽回事,总感觉听到有人敲门,可我睁眼之後声音又没了。」周悬迎他进来,「那不会是你敲的吧,师傅?」
「呵呵,你猜的真准。」狸花猫跳到小尾的笼子旁边,蹲住,「我每过一个小时就来敲一下门,如果没人应,我就回家再等一个小时。」
「你不知道门锁的密码麽?」
「当然知道,那是在我还是猫的时候,记住的为数不多的东西,337845818对吧?」狸花猫舔舔爪子,很自然地说,「可我这不是怕开门进来吵醒你麽?」
周悬无言,不知道该说什麽好。
猫道长看着客厅角落的那杆「天师嫡传」的黄旗,又问道:「你这是要出门摆摊了?」
「有点困。」周悬打了个哈欠,「还没想好要不要去。」
「去吧,去吧。」师傅劝道,「都快三点了,再不出门该天黑了。」
「你这是要我一起去?」周悬茫然地看着他。
「呵呵,旗下上都写了天师嫡传,我是天师,你是嫡传,我跟着不是理所应当麽?」师傅微笑着催促道,「赶紧收拾收拾,准备出发了。」
周悬想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摇头:「我还是一个人去比较好。」
「为什麽?」
「如果被人看到我带着一只猫出来摆摊,势必会吸引很多不必要的关注。」
周悬说,「这很麻烦。」
「这不是挺好?搞不好还能多招揽些生意。」师傅不懂他的思路。
「会被猫吸引来的人,不代表会对算卦感兴趣。就像是玩具店搞试吃活动,
不会吸引食客来买玩具一样。」周悬说,「除非师傅你能用隐身术隐去身形。不过你才刚刚变成妖怪,我估计——」
「就像这样?」师傅用猫爪做了个掐诀的手势,而後对着茶几上的眼镜努努嘴。
周悬戴上眼镜,果然,茶几上的猫已经消失了。
「以前你总说自己是天才,我以为是你吹的。」周悬过了一会儿才说,「不愧是师傅。」
「放在以前,我肯定是不信徒儿你会出去摆摊,靠给人家算命讨生活的。」师傅蹲在井盖上,看着周悬麻利地把摺叠桌支起来,又在那张「八卦乾坤图」的黄色桌布上,摆好了支付宝和微信收款码的立牌,「师姐跟我说起这事的时候,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惊讶。」
「那现在呢?」周悬在帆布椅上坐下。
「现如今事实摆在眼前,我不得不信啊。」师傅很自然地跳到了周悬的肩上,这是他还没变成妖怪以前养成的习惯,「我本以为以你的心性,会去做些更寻常的工作才是你不是跟我说毕业的时候会有校园招聘会麽?难道你一个都没聘上?」
「刚毕业的那阵子确实去普通单位实习过,但後面觉得没什麽意思,就出来摆摊了。」周悬说,「这样时间上自由一些,收入也还过得去。」
「一天能赚多少钱?」
「两百五。」
「有点少吧?徒儿你可是正牌天师,不是那些江湖骗子——」师傅皱眉,「不对,江湖骗子可不止赚这麽点。」
「够用就行了,我平时没什麽开销,点外卖能花几个钱呢。」周悬说,「你去世前打给我的那笔钱,我都还没怎麽动过。」
「喔,那笔钱你发现了啊,亏我瞒了你父母这麽久。」师傅欣慰地笑道,「怎麽样,检查帐户的时候是不是很惊喜?那是师傅攒着给你结婚换房、买车的钱呢。」
「师傅,银行卡收到转帐的时候,会发简讯给我的。」周悬拍拍他的背,「你转帐的下一秒我就发现了,我还问你为什麽,但你睡着了没听见。」
「—」师傅略过了这个话题,「你父母还在国外?近来可好?」
「挺好的,还在外面忙生意,过年的时候才回来。」
「苦了你这娃儿了。」
「挺好的,如果他们在国内的话,我一周恐怕得跟人家相三次亲。」周悬说,「还是继续「距离产生美」吧。」
「结婚生子本来就是最要紧的事儿,你得理解你父母的良苦用心。」师傅语重心长地说,「这都是对你的爱护啊。」
「师傅不也没结婚生子麽?」周悬反问。
「师傅不一样,师傅已经有你给我养老送终了啊。」师傅摸摸他的脑袋,崂崂叻叻地说,「依我看,你就该趁着还年轻,在相亲市场上还抢手,趁早把这事儿给办了。当然你也要注意态度端正,眼界不要太高,你要找的是能过日子的人,如果要求女朋友像是阿菲一样好看,那你就是癞蛤想吃—..」
「年轻人要以事业为重。」在催婚问题前,周悬习惯性摸出手机开始刷微博,「我还年轻,师傅。」
「徒儿啊,人要有廉耻之心。」师傅斜眼看他,「你一日收两百五的人,说这话,自己不脸红麽?」
「就是因为日收两百五,才要继续努力刻苦不是吗?」
「油嘴滑舌—罢了,你们年轻人现在有自己的想法,我老人家跟不上时代,不强求。」师傅话头一转,开始八卦另一位年轻人,「那阿菲呢?她现在怎麽样?交到男朋友了没?」
「阿菲如果交男朋友的话,你一定会在第二天的报纸上看到消息的。」
「嗯,女孩子家也确实是不着急。」师傅点头,「才二十四岁,交什麽男朋友?」
「.—你说反了吧?」
「说起来,她家那个吹笛子的小姑娘怎麽样了?」师傅很八卦地继续问,「算着年纪,她也该大学毕业了吧?」
「你说闹闹?你还记得她?」
「怎麽不记得?她小时候放暑假来做客,每天晚上吃完饭要吹两个小时的笛子,吵得我头晕脑胀的·—.真是个刻苦的娃娃啊。」
「她长大之後就不吹笛子,改弹古筝了,我和阿菲前阵子还去看了她的毕业演出。」
「喔,弹古筝也好,以後找个补习班给人当音乐老师,一个月也能挣不少。」师傅感慨道,「孩子们都长大了,现在就业也难,能找到份好工作真是比什麽都强。」
「我还没说完。」周悬说,「闹闹没打算给人家当老师,她说自己已经受够了与『音乐相伴』的日子,未来的职业规划是寻找大脑袋外星人。」
「外星人?」师傅迷茫地说,「她为什麽要找外星人?」
「因为觉得自己跟外星人有缘吧。」周悬望着天上的云朵,「这世上真有外星人麽?师傅。」
「徒儿啊,师傅是天师,天师是不研究外星人的。」师傅也望着天上的云朵「这种问题你还是写信问科学家吧。」
「好吧。」周悬起身,师傅抱到桌子上,「天热,我去买根冰棍吃,师傅帮我看下摊子—有客人来也不要现行。」
「知道知道。」师傅提醒他,「记得帮为师也买一根。」
「你能吃冰棍麽?」
「笑话,馄饨都能吃,冰棍怎麽不能吃了?」师傅得意地说,「顺便考考你,还记不得记得师傅最爱的冰棍口味,呵呵。」
「师傅你这种把『考考你』挂在嘴边的习惯,放到网上去是要挨骂的。」周悬说。
「那你就不要发到网上去。」师傅说。
「这麽多年过去了,徒儿你还是这麽喜欢吃绿豆冰棍。」师傅双爪捧着一根造型可爱的菠萝冰棍,边舔边说,「可偏偏为师熬的解暑绿豆汤你是一口都不喝啊。」
「师傅不也是麽?泡糖水和盐水的菠萝不吃,就爱吃菠萝冰棍。」周悬叼着冰棍说,观察着师傅的动作。
以前的师傅在吃冰棍时候,一直都是「暴力派」,基本三两口就吃完了,从没见过他还有舔冰棍的时候。
看来多少还是被现在的身体影响了。
「也是。」师傅点点头,「这人呐,就是不能忘本,你说呢?」
「嗯。」周悬虽然不明白吃冰棍和忘本之间有什麽关联,总之还是先附和他再说。
跟着师傅这麽多年下来,除了学本事以外,这哄老人的功力也是越来越深了。
「徒儿啊。」师傅慢悠悠地说。
「嗯?」
「跟师傅说实话。」师傅擡头看着他,「你恨不恨师傅当年没跟你说实情?」
「你说半妖的事儿?」
「你其实多少还是有点惊讶的吧?」师傅舌头舔得飞快,「只是在场有那麽多妖怪小友,若是表现出很反感的样子,对他们不太礼貌,也怕伤了为师的心。」
「比起这些,师傅知道我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什麽?」
「是什麽?」
「我去年体检时,在医院验血後出来的化验单。」周悬平静道,「除了转氨酶高了一点之外,其他都是正常的。」
师傅不解地看着他:
「这说明了两种可能性。」周悬竖起手指,「要麽,是现代医学与科技无法检测出「半妖」与『人类」的差别;要麽,是「半妖』本身,在肉体层面上跟人类几乎没有差别,师祖在『血统」这个词上,使用的是便於理解的通俗说法半妖血统的本质,其实更接近於灵魂层面。」
「你更倾向於哪种可能?」师傅问。
「这不重要,师傅。」周悬摇头,「我认为无论真相是前者还是後者,都不重要,因为半妖之於人类和妖怪的区别,并不像是骡子之於驴和马一一我们拥有常人没有的力量,但并不代表我们就是这个社会中的异类,不必为自己的存在感到可耻。」
「你觉得呢?」
「是啊,徒儿,说得真好。」师傅沉默了很久才说,「如果当年的我和你师祖也能说出这番话,也许我们就不会想着要对师兄隐瞒真相了。」
「师傅和师祖所在的时代跟现在不同,认知跟现在不同也很正常。」周悬淡淡地说,「在我出生的时代,妖怪们来到城市生活已经是常态了,享乐也好,努力工作也罢。如果我不认可他们是这座城市的一份子,那我每天除了烦恼之外,
大概就做不成任何事了吧?半妖的存在也是同理另外。」
「师傅当年听师祖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有很伤心,或是很反感麽?」
「没有。」师傅摇头,「我一开始是有点惊讶,但也就短短的一瞬间而已。」
「为什麽?」
「原因可以告诉你,但你得保密。」师傅张开猫爪。
周悬捏了捏他的肉垫,权当是拉过钩了。
「是因为你师伯。」师傅喵喵道,「你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完全没有看出来,她其实不是人类吧?」
「嗯。」
「我也一样。」师傅回忆道,「我六岁时被师傅带回了师门,就住在师姐隔壁的厢房。那几年里,洗澡是师姐帮我烧水,练功是师姐带着,受了师傅的罚也是师姐帮我开脱,真要算起来,我跟她相处的时间其实比跟师傅的还要久。师门内虽然是以师兄弟相称,但对我来说,师姐就是我比亲人还亲的亲人。」
「也或许是我愚钝吧,虽然师姐的肤色是比别人苍白一些,手也比别人冰冷一些,但我真的没往那方面想毕竟这里可是道观,道观里又怎麽会出现妖怪呢?而且观内上到师傅,下到我的那些师侄,对师姐的态度都很平常。」师傅说,「就这麽痴痴傻傻,春去秋来,直到我十岁那年,我偶然间看到了师姐饮血的样子,这才算是知道了真相。」
「她是殭屍,只有僵户才会有这麽苍白的肤色、这麽低的体温,只有殭屍才需要饮血,才能拥有不老的容颜·我的师姐居然是一只妖怪。」师傅轻声说,「那天晚上,我偷偷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大哭了一场,晚饭也没有去吃·-知道我那晚在想什麽吗,徒儿。」
周悬摇头。
「我恨自己为什麽是人类,而不是妖怪。」师傅笑笑道,「听起来很傻是不是?可这就是为师当年的真实所想。我觉得这一切对师姐太不公平,我宁愿自己变成妖怪,也不希望只有她一个人孤苦伶仃-现在想来,这大概也是一种傲慢吧?当年的我下意识地认为『身为妖怪」,是一件很可怜的事儿。」
「所以,在师傅告诉我『半妖」的事情之後,我并没有很大的反应。因为我打心底里不认为「跟妖怪扯上关系」是一件多麽可耻的事。」师傅摊手,「人类又如何,半妖又如何?我不在乎。或许师兄在乎,但那也不是师兄的错。」
「师祖他老人家大概也是这麽想的吧?」周悬说。
「估计是。」师傅点头,「不然云华观里就不会有名为清秋的弟子了。」
「看来是有什麽样的师傅,就有什麽样的徒儿啊。」
「谁说不是呢。」(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