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汪汪!」
下午,桃源小区里,一只白色的萨摩耶对着天汪汪叫。
「喔,这不是鸦麽?」狗背上的猫对着天空招招手,「喂!」
空中那只刚从某家窗户里飞出来的乌鸦,听到了它俩的呼唤,很快一个乾脆利落地俯冲,落在了猫猫和狗狗的面前。
「这不是猫猫道长和小肥麽。」鸦客气地打着招呼,「你们遛弯回来了?」
猫猫道长,是鸦如今对师傅的称呼。
也是因为师傅的名字实在太多,什麽清云、师傅、猫道长、猫猫道长,於是「不算是很明所以」的鸦便选择了跟着季澜叫。
「是啊,小肥说想去徒儿家玩一会儿。」师傅喵喵地说,「你也是刚从他家出来?」
「是啊,在他家吃了顿中饭。」鸦呱呱地说,「他们还给你留了盒三文鱼。」
「喔喔,甚好甚好。」
趁一猫一鸟寒暄的功夫,小肥很自觉地凑过去,鼻子先是对着鸦嗅嗅嗅,随後又对着它抓着的那只「布袋外又套了个塑胶袋」的袋子闻闻闻。
「汪汪?」
「小肥问你这袋里装的什麽呢?」跟问事情前要纠结一番的年轻人们相比,师傅到底是老江湖,直接用人家的名义提问。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鸦一边呱呱地解释,一边打开袋子,把里面自己抢来的珠宝、白璟给的三文鱼(附赠冰袋两个)和周悬送的麻花展示给它俩看,「这不,我打算把这些东西送给我老爹,就当做是供品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作为老一辈的师傅捋捋胡子,夸赞了一句,「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大孝子啊鸦。」
「呵呵,过奖过奖。」
「汪?」从始至终,眼睛一直在三文鱼和那袋麻花上瞄来瞄去地小肥汪汪道。
「供品就是上坟的时候,送给死人的礼物。」师傅向无知的小狗解释道,「鸦这是要去给它父亲上坟呢,上坟懂不懂?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去上坟————」
「汪汪?」小肥歪了歪脑袋。
「你这个孩子,这个死人」只是代指而已,它是乌鸦,它老爸怎麽可能是人类呢?很明显是鸟嘛————」说着说着,可能是这些年怪事儿见多了,师傅有些谨慎地问了一句,「鸦,你父亲应该是鸟没错吧?」
「当然了。」
「嗯嗯,那就好。」於是师傅继续向小肥半恐吓地说明道,「所以这是鸦送给它死去老爹的礼物,你要是敢偷吃,它老爹今晚搞不好就会去你梦里索命,知道了没?」
「汪————」听师傅这麽说了,小肥总算是打消了「让它分我一点吃」的念头,对着鸦汪汪了两句。
「它说什麽?」听不懂狗语的鸦求教。
「它说让你节哀顺变。」
「谢谢你,小肥。」虽然心里极度怀疑这条狗够呛能知道「节哀顺变」这种高级词,不过鸦也没有多纠结这个问题。
「那你是打算现在就去找你父亲麽?」师傅问。
「晚一点吧,难得去一趟,我想尽可能多置办点东西。」鸦顿了顿,打算趁此机会再多参考一下老年人的意见,「所以周悬说的那些上坟的要点,猫猫道长你还有要补充的吗?」
「徒儿说的大体上没什麽问题,毕竟现在不是古代,上个坟也犯不着那麽惊天动地」了————」师傅的眼珠子转悠了一圈,「不过嘛————」
「不过?」
「依我老人家之见,鸦你虽然是打算认真地去祭拜一番老爹,但在供品的选择上,其实也不用太过拘泥。」
「什麽意思?」鸦眨眨眼睛。
「有句老话,叫礼轻情意重」。」师傅喵喵地说,「送朋友礼物、送长辈礼物其实都是一个道理—一送礼不见得就一定要送贵重的东西,更重要的是你的心意。只要是你真心送上的礼物,你父亲在天有灵,不管那是什麽,一定都会感到欣慰的。」
「心意————」
「来,你不是还没弄到祭拜用的花花草草麽?」趁着鸦沉思的时候,师傅很没溜儿地拔了几根小区绿化带里,因为马上就要过季,显得相当蔫吧的狗尾巴草塞给它,「这几年上坟都兴行送假花假草,要我说还得是真货更有诚意啊。」
小肥是个聪明孩子,立马也有样学样地用嘴拔了一簇白色的野花,汪汪地塞给鸦。
「喔喔,多谢多谢。」回过神来的鸦感谢地收下,把这一猫一狗送的野草野花塞进了周悬友情赞助的那个,印有「安平排骨王」字样的塑胶袋里。
「呵呵,不客气不客气。」师傅笑呵呵地说,「那你先忙,我们这就上楼去了。」
「好的,慢走。」
一猫一狗溜溜达达地离开了,鸦也带着它新获得的「供品两件」,振翅起飞。
「周悬和白璟之前都没跟我说过真花」和假花」的事儿,果然还是老人家有经验啊。」鸦挥动着翅膀,很快回到了它熟悉的天空,望着逐渐变小的大树、汽车、人类以及城市本身,「这麽看来老爹的事,我之前处理的还是太草率了,今天就趁此机会好好补救一下吧。」
作为一只鸟,从高处鸟瞰大地是鸦的天性。
在过去的年月里,它曾听不少路过的鸟提及过,说城市是多麽多麽的不好,除了吃的东西多了点之外,简直是一无是处,野外、山林才是鸟儿应该生活的地方。
客观上来说,这些同类的观点也不算错。
就像它们说的,人类多的地方总是不缺吃的,而与之并存的代价,则是这里总是充斥着各种看得见的、看不见的危机。
从拿弹弓、玩具枪的小孩,行动敏捷的野猫,到看起来很适合「落脚」,实则一不小心就会电死鸟的高压电线,这里简直是危机四伏,哪怕是老鸟,丢掉性命也不过是分分钟的事儿。
甚至连这里的主人,人类也经常表达对这里的不满—他们把如今的城市形容成「用水泥和钢筋塑造的钢铁丛林」,说这里缺乏自由,缺少人情味,一切都是冰冷的。
类似这样的话听多了,鸦的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在某一天,它下定决心要去看看城市之外的天空究竟是什麽样子。
於是它出发了,从城市飞到城乡结合部,再从城乡结合部飞到真正的、荒无人烟的山林里,想要体验一下所谓的「鸟儿应该生活的地方」究竟是什麽滋味。
应该说,鸦其实是适合在这种山林里生活的。
毕竟以它的能力,无论是溪里的鱼、树上的野果,还是地里的虫子,只要它饿了,这些东西就好像是自助餐一样地摆在面前,想吃就吃。
而且天空中那些所谓的小鸟杀手,从体型略小的游隼到巨大的老鹰,它们如果敢来找鸦的麻烦,那麽结局只可能是自讨苦吃被拔光了屁股上的毛,灰溜溜地狼狈跑路。
只要鸦想,给它一礼拜的时间,它就会让方圆几里的鸟儿知道,到底谁才是这片天空的主人。
然而,实际情况是鸦只在那片山里呆了三天,就返回了安平。
原因很简单:虽然吃得饱也没有鸟能欺负它,空气品质也确实是比城里的好些,可鸦就是不习惯山林间的生活。
毕竟这里没有香喷喷的炒花生、炒瓜子、炸鸡,没有电视机,没有音像店外放的音乐,甚至连滋啦啦响的广播都没有,一天到晚只能听到猴子的鬼叫声和其他鸟骂街的声音,对鸦这种「城里鸟」来说委实是有些无聊。
以及,最最关键的原因还是,那里不是它的家。
有别於那些外地鸟、外地人,鸦是真真正正土生土长的安平鸟,哪怕这里是被鸟嫌弃的「饭堂」,哪怕人类说这里是缺少自由的钢铁丛林,这里也是它无可辩驳的家。
它死去的父母都在这里,它不知是死是活、有没有在那晚一起变成妖怪的兄弟姐妹们也在这里。
它记得那几家公认「好味道」的炒货铺几点开门营业,它知道电视台的朱台长其实是个秃子、平时戴假发出门,它在这里有很多朋友,也有不少仇人。
就算车尾气的味道很难闻,调皮捣蛋的小鬼们很讨厌,屋顶上「伺机而动」的野猫群更是欠扁,但这一切它都已经习惯了。
家就是这样的存在,不是麽?
你在享受它的好的同时,也要承受它没那麽舒心的部分。
腻了就出去逛逛,累了就回来睡觉。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让懂行的人多给点建议,应该会比我一只鸟在城里瞎飞瞎找来的要有效率的多。」在经历了四位朋友们的「慷慨解囊」後,鸦在心里得出了这样的结论,「也不知道还不能遇上熟人,让他给点务实的建议啊。」
想着想着,鸦调整了挥动翅膀的幅度,越飞越低,越飞越慢。
此时它的下方是一处因为已经来到下午,显得生意平平的菜市场。
因为很肯定自己不认识菜贩子,所以没报希望的鸦只是随便看了几眼。
结果这一看,还真给他看到了一张略有些熟悉的脸。
那是一个提着菜篮子,正从菜场出来,脸上鼻梁上长着点点雀斑的年轻人。
「呱?」鸦望着他,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年轻人闻声擡头,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哎呀,这不是鸦兄嘛。」
「真的是你,六郎。」鸦扑棱着翅膀,「金鸦独立」地落在了年轻人的肩膀上(另一只脚要拎塑胶袋),「有阵子不见了,近来可好啊?」
「都好都好。」黄六郎笑呵呵地说,「鸦兄近况如何?」
「也好,也好。」鸦看着他菜篮子里大包小包的东西,好奇地问道,「你怎麽大下午的来买菜呢?」
「这不是今晚我不上班,准备和我姐在家里烫火锅吃麽?」六郎热心地说,「我们准备吃鸡汤火锅————鸦兄要不要一起来?」
作为这座城市里少数的黄鼠狼和乌鸦,黄六郎和鸦的友情起始於六郎刚进入肯德基工作时,曾请路过的鸦吃过一顿炸鸡,并且谦卑地称它为前辈(无论年龄还是在安平生活的年份,鸦确实是他当之无愧的妖怪前辈),向它讨教了不少「都市生活指南」(实际上只有「离那些天杀野猫远一点」是有点用的)。
後来大家成了朋友,鸦有时候大半夜没事做,就去找六郎蹭饭兼聊天,六郎也总是热情地接待它,搞得鸦都有些感慨,总说「像是六郎这麽忠厚的妖怪,现在可是越来越少了呀~」。
「我就不去了,晚点还有事儿要办呢。」鸦顿了顿,「我听人说,买菜得赶早,下午菜场卖的菜都是不新鲜的啊。」
「那要看买什麽啦,像我们家主要是买鸡,人家摊主都是现杀的,所以早上下午来都没差。」黄六郎给它看战利品,「你看,一只老母鸡,一只乌骨鸡,还有半只三黄鸡,多新鲜。」
「喔喔,不过怎麽没见别的菜呢?」
「有啊,这不是有点玉米吗?我姐就爱吃这个。」
「我是说别的。」活了这麽多年,好歹也吃过几顿火锅的鸦说,「像是什麽毛肚啊,吊龙啊————」
「喔喔,你说这个啊。」六郎腼腆地笑了笑,「我们家吃火锅主要都烫鸡肉吃的,所以其他菜基本凑合凑合就行,不讲究。」
「所以你们是用鸡汤烫鸡肉吃啊?」鸦有些诧异——它还算是喜欢吃鸡肉,但这种「纯粹」的做法,怎麽想都还是觉得有点古怪。
「对啊,味道可好了。人类说的原汤化原食不是指这个嘛?」黄六郎这会儿才注意到鸦的脚上的那个「安平排骨王」的塑胶袋,「鸦兄这是刚买完排骨回来?」
「不是不是,我这里面放的是给我老爹的供品。」
「供品?」突然沉重的话题让六郎一愣,「鸦兄你老爹去世了?什麽时候的事儿?」
「很多年前了。」鸦很淡定地又把自己老爹的死因重复了一次,「它同时碰到两根电线,被电死了。」
「天呐,节哀节哀啊。」六郎觉得这简直是鸟间惨剧了。
「没事没事,我早就释怀了。」鸦说,「正好有件事儿,我要请教一下六郎你。」
「什麽事儿啊?」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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