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人?”刘局长追问道。
“我不认识。那天晚上,李宝贵来找我,说有个来钱快的路子,问我干不干。我当时修理铺生意不好,家里老娘又病了,急用钱,就……就答应了。他带我去一个地方,在一个印刷厂里,那人已经刻好了版,我和李宝贵就是帮着印,帮着往外散。”
“哪个印刷厂?”
“我……我不知道。那天是晚上去的,黑灯瞎火的,我被蒙着眼睛带过去的。”
蒙着眼睛。
观察室里,谷主任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放下钢笔,身子微微前倾,几乎贴在了玻璃上。
赵振国显然也想到了古怪之处,他追问道:
“蒙着眼睛?你一个大男人,人家要蒙你眼睛,你就老老实实让人蒙?
王德胜的眼泪掉得更厉害了:
“我...我也是后来才觉得不对劲。可那时候已经印了,已经拿了人家的钱,我……我不敢说了。那人不让我看他的脸,不让我知道地方在哪,我越想越害怕……可我害怕也没用啊,我娘等着钱看病,我……”
刘局长轻轻叹了口气,把桌上的搪瓷缸子推到王德胜面前:
“喝口水,慢慢说。拿了多少钱?”
王德胜双手捧着缸子,哆嗦着喝了一口:“一……一千。”
一千块,审讯室内外的人都明白了王德胜为什么愿意铤而走险了。
“那个人长什么样?说话什么口音?”
“天黑,他又戴了个帽子和口罩,我没看清脸。说话是本地口音,但……但感觉像是故意装的,不太自然。”
刘局长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反侦察意识强。”
他没有急着继续追问,而是给王德胜续了根烟,又让他缓了几分钟。
等到王德胜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他才用一种更加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关切的口吻说:
“小王,你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不要有顾虑。你说得越详细,将来法院认定你立功的情节就越清楚。我不是吓唬你,这是实实在在为你着想。”
王德胜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呛得咳嗽了两声,眼泪又下来了。
但他没有再犹豫,像决了堤的河水一样,把知道的一切都倒了出来:
李宝贵第一次来找他的时间、地点、说的原话;被蒙着眼睛带去的路上闻到了什么气味——他记得有一段路特别臭,像是路过了一个养猪场;那个印刷车间不大,但机器很新,不像是小作坊的设备;那个戴口罩的男人声音低沉,说话很简短,但每句话都像是在下命令;印好的股票一共装了三只蛇皮袋,李宝贵扛走了两只,他扛了一只;他们是通过一个叫“老六”的人往外散的货……
刘局长一字一句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细节问题,但语气始终不急不躁,像是在听一个老朋友倾诉心事。
这个时候的王德胜就像一根绷得太久的绳子,一旦松了劲儿,就再也紧不回去了。只要给他一种“说出来就解脱了”的感觉,他就会越说越多,越说越细。
果然,王德胜说到最后,忽然想起一个之前没说过的细节:
“对了,那个印刷厂里……我虽然蒙着眼睛,但进去的时候有人扶着我,我踩到了一块松动的铁板,哐当一声响。那个声音我记得特别清楚,铁板下面好像是个坑或者沟,空的。”
刘局长眼睛一亮,飞快地记了下来。
他放下钢笔,站起身来,绕到王德胜身边,伸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力道不大,但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小王,你今天说的这些,我会如实记在卷宗里。你放心,该给你争取的,我会替你跟法院说。”
王德胜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趴在桌上嚎啕大哭起来。
刘局长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出了审讯室。走廊里的霉味和消毒水味扑面而来,他站定脚步,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赵振国跟了出来,压低声音问:“张局,接下来审李宝贵?”
张局长吐出一口烟,眯起眼睛:
“李宝贵比王德胜难啃。但王德胜咬了他,他不开口也得开口了。也是多亏你突破了他的心里防线,让周副局长进去审,要不你在隔壁听着?”
赵振国点点头。
说起来,他跟周副局长还有点渊源,当初办张建国的案子,就是这个刑侦队长主抓的。
也是因为这个案子有功劳,才提拔为周副局长。
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张局长怕是知道了一些,所以才会点名让他来审李宝贵,未必没有卖人情的意思。
——
十分钟后,李宝贵被带了进来。
他比王德胜镇定得多。往那儿一坐,两条胳膊往胸前一抱,下巴微微扬起,一副“要杀要剐随你”的模样。
赵振国隔着玻璃仔细打量他:四十一岁,瘦长脸,颧骨高耸,眼角下垂,手指细长有力。这不像打零工的手,倒像是常年摆弄工具的手。
周副局长推门进了审讯室。他四十出头,方脸膛,眉眼间还带着刑侦大队长留下来的那股子利落劲儿。
他没跟李宝贵绕弯子:“李宝贵,王德胜已经招了。有人刻版,有人提供场地,你们俩就是跑腿的。说吧,那个人是谁。”
李宝贵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他冷笑一声:“你别诈我。王德胜那个人胆小怕事,他说的能信?”
“他说你们俩被人蒙着眼睛带去的印刷厂。”
李宝贵脸上的肌肉抽了抽。
“你也是被蒙着眼睛带去的?”周副局长追问。
李宝贵不说话了。
周副局长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在棉花上,却偏偏让人心里发毛:
“李宝贵,你四十一岁了,在社会上混了这么多年,你觉得蒙眼睛这种事,能骗得了谁?除非你根本不需要蒙眼睛。因为你本来就认识那个人,本来就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
李宝贵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周副局长看向李宝贵,换了一种语气,不再是步步紧逼,而是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
“李宝贵,我也不瞒你。这件事现在已经不光是公安局在查了,你要是现在交代,算你有立功表现,可以争取从轻处理。你要是替别人扛着,那你就得想清楚——你扛不扛得住。”
李宝贵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可他还是什么也没说。(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