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玥把枕头底下的折叠刀摸出来攥在手里,屏住呼吸。
脚步声停了一下,随即又响起来,过了几分钟,听不见动静了。
紧接着,君玥房间的电话响了三声,然后挂断了。
听到确定安全的信号,君玥才把刀塞回枕底,闭上眼睛,想起赵振国那句“注意生面孔”,手指在被下慢慢攥成了拳头。
后天马国栋就到。
第一步,是把拖带方案从头到尾现场过一遍,确定每根缆绳的挂法、每艘拖轮的位置、每道指挥口令的流程。
然后就是等,等那四艘从南洋出发的拖轮穿越半个地球,抵达黑海。
二十天。君玥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
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风从窗缝挤进来的呜呜声,听这栋老旧的苏式酒店在夜里嘎吱作响,听远处黑海方向传来的低沉潮涌。
船已经浮起来了,现在,只差把它拉走。
——
马国栋到尼古拉耶夫那天,天还没亮。
君玥凌晨四点就醒了,穿好衣服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灰蓝色的天光一点点变白。
酒店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时,她抓起外套就往下跑,两个保镖着急忙慌地跟在他后面。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戴着黑框眼镜,裤腿上沾着一圈泥点。
他左手拎着一个磨得发白的帆布工具包,右手夹着一卷海图。
“君小姐?”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我马国栋。”
“马工,一路辛苦。"
“不辛苦,倒是你辛苦啦。”
马国栋是狗剩帮赵振国在南洋找到的拖船专家,还是华人,周振邦也查过这人的底细,确定可以用。
马国栋把海图夹在腋下,伸手跟君玥握了一下,掌心粗糙,指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跟缆绳和钢索打交道的人,“走,找个地方把方案对一遍,时间紧。”
他们没有回酒店,直接开到船厂,马国栋要亲眼看看那条船。
天色刚蒙蒙亮,船厂里已经有人开始干活了。工人们在船台边烧着焊,淡蓝色的火焰在薄雾里一跳一跳的。
马国栋踩着铁梯爬到高处,绕着船体走了一圈,每一处焊缝他都弯腰凑近了看,手指头沿着焊道摸过去,嘴里时不时蹦出一两句广东话的嘀咕,君玥听不太懂,但能感觉到他在挑毛病。
足足四十分钟后他才从脚手架上下来。落地的时候拍了拍手上的铁锈,脸色沉沉的。
“拖带眼板的焊没问题,结实。但船尾左舷的导缆孔位置偏了半尺,到时候拖缆受力方向会歪,必须重新定位,今天就改。”
君玥心一紧:“来得及吗?”
“来得及,今天改完明天干透,后天上锚地编队演练,来得及。“
马国栋从工具包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手绘图和数字,笔迹潦草得像是蚂蚁在纸上爬。
他蹲在地上,拿石子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图,一边画一边说:
“外海锚地的水深没问题,十八米,足够。但水文条件我看了,这一带春季偶尔会有涌浪,从黑海深处推上来的,有时候来得没征兆。拖带缆绳在水面上接,涌浪太大就容易出事故。”
“能避开吗?”
“避不开。只能等窗口。”他抬头看了看天,“天气预报我盯了三天,后天上午的风浪最小,十二个小时之内是黄金窗口。错过就要再等五天。”
君玥在心里把时间又算了一遍,五天太长了,每一天她都觉着随时会有变故。
“那就后天。”她说,“我让谢尔盖安排拖轮进港。”
马国栋点了点头,没再说话,继续蹲在地上画图,石子在地面上划出一道道白痕,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跟自己商量什么。
当天下午,君玥去找谢尔盖。他敲门进去的时候,谢尔盖正站在窗前抽烟,不知道在想什么。
“后天上午,我们开始编队,马工需要在锚地上船指挥。”君玥开门见山。
谢尔盖转过身,把烟头掐进桌上的烟灰缸里,“拖轮呢?”
"已经从敖德萨调了三条本地的,加上我们一条,一共四条。马工跟敖德萨那边对接过了。"
谢尔盖点了点头,拉开抽屉拿出一把钥匙推过来:
“港口调度那边我去说,后天上午九点,你们直接上船。”
君玥伸手去拿钥匙,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表面时,谢尔盖忽然按住了钥匙的另一端。
“君小姐,有件事我想提前跟你说一下。”
君玥抬头看他,谢尔盖的面色看不出情绪,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不太熟悉的东西。
“拖带过程中,船体出了港口就属于公海了。我们的适拖证明只覆盖船厂范围内,出了港口如果出什么问题,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君玥把钥匙从他手指底下抽出来,攥在掌心里。
“我明白。合同里写了,出港后的所有风险由我方承担。”
谢尔盖松弛地笑了笑,重新从抽屉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好。那就后天。”
出了办公室,君玥在走廊里站了足足半分钟,手心攥着那把钥匙,心里反复琢磨着谢尔盖最后那句话。像提醒,又像是提前撇清关系。
那天晚上,君玥陪着马国栋在酒店房间里泡了两壶茶。
马国栋把海图铺了满床,拿着铅笔在上面写写画画,把每条船的编队位置、缆绳挂法、通讯频道都标得清清楚楚。
君玥坐在旁边一条条记,遇到不懂的就问,马国栋不爱多说话,回答也简短,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一样硬。
“通讯怎么保证?”
“船上用VHF海事频道,你在这边用陆地电台监听。我的指令放出去,你听着就行,除非出大乱子,别插嘴。”
“要是缆绳断了怎么办?”
“主缆崩断的预案我画在这一页。”他翻到笔记本的中间,指着一张涂改了好几次的图,“备用缆绳预先盘在辅拖轮甲板上,断缆后三分钟内接管,但有十几秒的失控窗口。那十几秒里船会随着惯性偏航,风向和海流如果恰好不利,可能撞岸。所以不能让它断。”
"什么情况下可能断?"
"风力超过八级,或者海峡里避让船只的时候突然提速。博斯普鲁斯那种地方,鱼龙混杂,什么船都有,搞不好就有人抢道。"马国栋合上笔记本,端起茶杯灌了一口,"所以要稳,每一分钟都得稳。"
君玥把那些图纸和数据牢牢记在脑子里,一直到深夜才合上本子。
马国栋靠在椅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打起了鼾,头歪向一边,眼镜腿滑到鼻尖上,手里还攥着那支铅笔。
后天就是正日子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