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局棋,才刚过序盘。”赵振国对空荡荡的办公室说了一句,顺手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火星“嘶”的一声,灭了。
几天之后,局势果然起了变化。
那变化来得比赵振国预料的更猛烈,也更凶险。
周振邦冲进赵振国办公室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根被拧到了极限的弦。
“振国,那边开始公开驳斥了。”他把文件夹拍在赵振国桌上,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几份媒体截取的报道摘要。
赵振国没有急着看那些剪报。他靠在椅背上,抬手示意周振邦先坐下。
“别急。”他说,“坐。”
周振邦看了他一眼,到底还是坐了下来,但椅面只沾了三分之一,整个人往前倾着,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像一只随时准备弹起来的弹簧。
赵振国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递过去。
周振邦接住,却没有立刻点,只是捏在指间转了两圈。
“据说,”周振邦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对方已经在各个层面动手了。从审计署到银行经办,相关人员被一个个砍掉,调走的调走,离职的离职。目前那一位身边的人,已经被拔得差不多了。”
赵振国给自己也点了一根烟,慢慢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隔着那层薄薄的灰白色,他的眼神显得比平时更深、更沉。
“他越凶,说明心越虚。”赵振国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他急着拔人,说明链子上的扣他自己知道扣不紧。他现在拔得越快,后面我们递出去的东西就越有说服力。”
他把烟灰轻轻弹掉,继续道:“让那边先动起来。等‘那个罪名’正式变成案由编号,等舆论从‘有没有这件事’吵成‘这件事到底谁经手、谁签字、谁受益’,到那个时候,把整条链子一次拽出来。审计底稿、笔迹鉴定、经手人证词、时间线比对,全部砸出去。”
周振邦终于把那根烟点上了,吸了一口,皱着眉问:“那具体操作呢?高桥那边递东西的节奏要不要调?安德森的水军下一步往哪个方向带?”
“你就不用担心了。”赵振国摆摆手,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写好了结局的剧本,“我自有安排,保证晚不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周振邦没有再接话。
他叼着烟,盯着赵振国看了好一会儿,心里那股焦躁的急火没有被这几句话浇灭,反而因为赵振国的淡定而生出一种新的不安。
他是真的有点不明白,赵振国怎么能这么淡定呢?
按照原先的计划,下一批资料会在检方批捕令正式签发之后,送到高桥新搭好的媒体内线手里。
同一时间,报社、电视台、新闻网站都会收到一份简化的版本,没有完整的审计底稿,只有几份关键公函的扫描件和一页时间线说明。
这些线索都断在了刚刚好的地方,能把人勾的抓耳挠腮。
至于这些媒体敢不敢往下查,高桥和安德森私下赌过一回。
高桥觉得最多有两三家会接,安德森押了五家。
赵振国听说之后,只说了一句:“总会有敢出头的。”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就在检方批捕令签发的那天下午,一家向来立场模糊的商业电视台突然播出了一条“独家新闻”。
屏幕上打出了加粗的标题,配着一段据称是某办公室内部会议的录音带片段。
电视评论员用一副痛心疾首的语气对着镜头说:“原来从头到尾,都是某个人自己在贼喊捉贼……”
这条消息传到周振邦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办公室里喝茶。听到电视里那句评论员的话,他手里的茶杯猛地顿在桌上,溅出来的茶水打湿了键盘缝隙。
他几乎是扑向电话,拨通了赵振国的号码。
“振国,还不动吗?”周振邦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急躁,“那边急了,开始自己炮制证据了。这是明摆着要把水搅浑,等水浑了,谁还分得清哪条鱼是哪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然后赵振国笑了一声。那笑声不高,但很清晰,像是一个人在棋盘上看见对手走了一步意料之外的臭棋之后,忍不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那一下。
“急了好,”赵振国说,“着急的人才出错。他那份录音带,剪得再逼真也是假的。你等着看,他这一步,是在给我们递刀子。”
周振邦皱起眉:“递刀子?”
“他的‘证据’正好反过来印证了我们的说法。”赵振国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但依旧清晰,“李子聪那边会赶紧处理,把真公函和那盘录音带的时间线摆在一起对照。安德森那边我已经交代过了,他会马上把真公函放出去,打个时间差,卡在明天早间新闻的时段。你让高桥稳着,不用额外做什么,等明早的新闻出来,自然有人帮我们打仗。”
挂掉电话之后,赵振国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桌面。
对方不只是棋手,他也会掀棋盘。
而自己必须在棋盘被掀翻之前,把所有的子落到位。
宋某被批捕的那天,人还没被进检察院,他的妻子就已经在院外的街角召开了新闻发布会。
消息是提前放出去的。街角的记者们来得比预想中更快,长枪短炮架了三排,闪光灯在阴天的光线里亮得像一小片人工制造的太阳。
宋妻站在一张临时搬出来的折叠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沓厚厚的文件袋,她的眼眶是红的,但话音一句比一句稳。
她开场的第一句话就定了调:
“关于今天某电视台播出的那段所谓的录音带,我代表我丈夫郑重声明——那是伪造的。”
底下的快门声像暴雨一样砸下来。
“下面我会展示同一时间段内的真实记录。”她翻开文件袋的第一页,把一张复印件面向镜头竖起,“日期、签名、用印流程,全部可查。”
记者们往前涌了一步,保安伸手拦住。
宋妻把那一页翻过去,又翻过一页,每一页都对准镜头停留了足够长的时间。
没有人知道,这些文件是她今天早上才收到的。
丈夫被带走之后,她一个人在客厅里坐了将近五分钟,脑子乱得像被人用手搅过一遍。
她不知道该做什么,该打给谁,该先稳住哪一头。就在她六神无主的时候,门铃响了。
佣人领进来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邮递员,递上一个没有寄件人姓名的牛皮纸信封。
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薄薄的便签纸和几份文件。
便签上只有一行打印出来的字:“照此操作,越快越好。”(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