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魔司内很热闹,镇魔卫们沸腾了。
激动的声音在院落里回荡不绝,震得墙头与树上的积雪簌簌地往下落。
那些总旗、小旗,也都满脸兴奋,有人激动得脸都红了,握着拳头在原地蹦了两下,靴底的积雪被踩得咯吱直响。
试百户们,眼中同样是充满了震惊,瞳孔微缩,嘴唇半张着,半天没有合拢,胸腔里那口气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不出也咽不下。
他们早就听闻了墨千户的名头。
知道她很强,绝非寻常超凡可比。
却没有想到,她竟然强到了这等地步!
太吓人了!
超凡之境,正面击伤宗师中期的强者,令其带伤狼狈离去,一路洒着血走出镇魔司大门。
还有谁?
难怪,上面会破格提拔她为千户,掌管一郡镇魔司的力量。
一些试百户,相互交换眼神,目光里藏着复杂的意味,有忌惮,有庆幸。
他们之中,有几个是来镀金的,出身不错,背后有靠山。
原本以为,日子会很清闲,即便是试百户,司里正式百户也会给自己面子。
不曾想,刚来没有多久,镇魔司就升级成了千户司。
不仅来了个千户,还来了个上百户。
那个上百户,相当的强势,实力也很强,第一天就拿傅景川开刀立威,令对方毫无还手之力。
千户更是恐怖。
不管是上百户还是千户,都不是其他的百户千户可比,根本不能以常理度之。
这样的人,真的惹不起。
墨千户的境界,距离宗师应该不远了。
一旦她踏入宗师之境,那得有多强?
得罪不起!
以后,只要还在清河郡镇魔司,都得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做好分内之事。
一旦惹怒了上百户或者千户,被他们收拾了,自己背后的人,怕是都难以找回场子。
且不说他们自身的实力那么强。
就冲墨千户今日敢打伤青州来的千户蒲乙,上百户敢上去揶揄,言语之间像在逗一只败犬。
就说明,他们就连镇抚使都不怕。
只因,蒲乙可是带着镇抚使手令来的,那手令上的印章做不得假,可他们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根本不理不睬,直接抗令,还伤了人。
“墨千户,上百户……”
激动过后,总旗与小旗们冷静了下来。
他们眼中藏着忧虑,眉峰紧蹙,目光在雪地上那些尚未被覆盖的殷红血点上扫了一眼,血色在白茫茫的雪中格外扎眼。
“今日这般,那蒲乙定会上报给青州镇魔司。
若是镇抚使知道了,会不会如他说的那样,亲自到来?
届时……”
说话的是个总旗,声音越说越小,到后面几个字几乎被风声吞掉了。
“这不是你们需要关心的。
你们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情,其他的交给我与千户处理即可。”
君无邪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落在众人耳中,令他们提着的心放了下来。
“是……”
总旗、小旗们,不再言语,纷纷低头应了一声,那声应诺里明显多了几分安心,眉间的褶皱也松开了。
上百户这话,听着很有底气。
看来上百户与墨千户背后靠山,比镇抚使还硬。
也是了,他们两个能同时被破格提拔。
那皇城镇魔司总部的指挥佥事、指挥同知、指挥使,必然都知道他们。
指挥使肯定很看重他们,才会被举荐到龙皇那里,一纸诏书越过层层门槛,直接落到他们头上。
若是指挥使看重的人,青州镇抚使,还真不能把他们怎么样。
顶多就是处分一下,不敢做的太过,毕竟整个王朝的镇魔司都捏在指挥使手里,哪个镇抚使敢不给指挥使面子,对他看重的人下刀?
“你们都愣着做什么,赶紧分派任务,做各自的事情去吧。”
君无邪说完,与墨清漓离开了大厅。
厅外的雪还在落,密密麻麻的雪花像扯碎了的棉絮,扑簌簌地往下坠。
二人并肩走入雪幕之中,衣袍被风撩起,背影在纷扬的白茫茫里很快模糊成两个浅淡的轮廓。
大黄摇着尾巴,屁颠屁颠跟在他们后面,肉垫在雪地里踩出一串浅浅的爪印,尾巴尖上沾了一层雪沫,它时不时甩一甩身子,抖出一圈白雾。
回到卷宗楼,里间便传来了顾影绯的声音。
那声音隔着门板带着几分刚醒的慵懒,却比前几日有力气多了。
他们推门进了里屋,墨清漓坐到床边,君无邪靠在书架上。
屋内炭火还烧着,橘红的光映在顾影绯的脸上,她的气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唇上有了些血色,面色也红润了不少。
“你们刚才与蒲乙动手了?”
顾影绯问道,声音里带着关切,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打量着,像在检查他们有没有受伤。
墨清漓点了点头,“是他先动的手。”
“你是不是将蒲乙击伤了?”
顾影绯的眼神很复杂,眼底有激动,也有担忧,像两股交织在一起的暗流,在灯火下明明灭灭。
“超凡对宗师中期,还能将其击伤。
清漓,你的实力,比我想象的还要强许多。
原本,我以为以你的实力可与宗师初期争锋。
如今看来,是我的眼界太低了。
可今日,你将蒲乙击伤,只怕会惹来麻烦。
他毕竟是带着镇抚使的手令而来。
若是镇抚使亲至,给你们安上暴力抗令的罪名,你们又该如何应对。
我……给你们惹了许多的麻烦……”
顾影绯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垂落在被褥上,指尖轻轻绞着被角,将那棉布绞出一道道细密的褶痕。
“顾千户,且不说你在青州时对清漓照顾有加。
于公,我们也不可能让蒲乙将你带回青州。
他们身上疑点重重。
我们这么做,是在保护同僚的生命安全。
因此,你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
你担心的那些,完全没有必要。
三日内,你的调令就会抵达清河郡。
届时,就算青州镇抚使亲至,又能如何。”
“调令?”
听到君无邪这么说,顾影绯震惊地看着他,瞳孔骤然放大,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刺了一下。
“从什么地方来的调令?
我是青州镇魔司的千户,调令当首先抵达青州,并且需经过镇抚使同意方可……”
“皇城总部下来的调令,且不会经过青州,因此根本不需要青州镇抚使同意与否。
在他来清河郡之前,他暂时不会知道调令一事。
当然,我希望他不会来。”
顾影绯听了,脸上的表情更加的震惊了。
她眼中那一点镇定像冰面被砸了一锤,裂纹迅速蔓延开来,整张脸都凝住了。
她心中惊涛骇浪,半天作不得声,胸口起伏了几下,才缓缓呼出一口长气,那口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久久不散。
来自皇城镇魔司总部的调令,且不会经过青州,不需要青州镇抚使同意。
这样的调令,不是指挥佥事与同知可以做到的。
只有镇魔司权力最大的那位指挥使才行!
意味着,在这几日之间,他们暗中联系上了指挥使,甚至可能与指挥使见面了?
清漓有这手段吗?
应该没有。
上面对元初的重视,应该要胜于清漓。
当初,清漓在二境,乃至三境的时候,都没有破格提拔为百户。
踏入四境超凡,才破格跳过试百户,提拔为正式百户。
但是元初不同,二境便直接做了百户。
这种特殊待遇,在镇魔司创建数千年里,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元初到底什么身份,什么背景?
他人在清河郡,距离皇城极其遥远,却能直接联系上指挥使,甚至可能与指挥使见了面。
若是见了面,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指挥使不远万里,从皇城赶来与他相见!
这是什么样的分量才能做到?
只怕,就算皇城那几位皇子,都没有这等分量吧?
这样的特权,绝非只是指挥使看重他,便会做到这般地步。
整个王朝之中,只有一个人才能让指挥使这么做。
那就是龙皇!
元初是龙皇看重的人,并且是极其看重!
才能让指挥使,亲自跑到清河郡来见他。
在如今敏感的时代背景下。
龙皇不会无缘无故看重一个只有二境的人。
不会因为这个人天赋出众,就给予这等特权。
如此看来,龙皇对元初给予了厚望。
想到这里,顾影绯的心不由自主地颤了颤,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久久不能平复。
她看君无邪的眼神变了,多了一层探究,也添了几分敬畏。
她的目光像探进深潭里想看清潭底,却只看到一片幽深得望不见底的水色。
难怪,元初从始至终都那么的镇定从容,云淡风轻。
不管是说到蒲乙,还是说到青州镇抚使,都难以从他的眼中看到丝毫的波动。
那张英俊得过分的脸始终平静得像一泓不起波澜的古井。
也难怪,清漓对他的称呼是君神这样的尊称。
清漓的天赋怎样?
那绝对是世间顶级的天赋。
但她却对元初这般。
这几日观察下来。
她真的有点颠覆对清漓的印象。
清漓是那种性子极其冷淡的人。
她的性子,几乎在她身上感受不到什么人类的情绪波动。
那种清冷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仿佛与生俱来。
她的性子与气质都太清冷太淡漠了。
以往,唯有在自己面前,才会多说些话,但她的眼神从来都淡漠与清冷的。
可在元初面前,她的眼里时常会流露出温柔的神色,像春水一样的柔,令人心醉。
不止于温柔。
她看元初的眼神之中还藏着迷恋,以及……顾影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似乎是一种臣服!
那不是一个骄傲的性子清冷淡漠的天才女子对另一个人该有的眼神,可它偏偏就那样真真切切地存在着。
她心中无比的好奇。
元初究竟有怎样的身份背景,他究竟有什么样的魅力,能让清漓这般优秀至极的女子,对他生出这样让人难以理解的情感。
“看来是我严重低估了你们的能力。
主要是太出乎意料了,谁能想到,你们居然可以让皇城总部直接下调令。
如此,我便放心了,之前的那些担忧,真的是多余……”
顾影绯说完,脸上有了笑容,再没有之前的复杂与凝重之色。
那笑容是从眼底漫出来,像积雪下慢慢融开的一汪春水,在她美丽的眉眼间洇开。
她之前神情复杂,是因为心中既兴奋又担心。
令她兴奋的是,清漓的逆伐能力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强。
她的天赋强度,比自己以往了解的要强得多,那种跨境界逆伐的强大能力让她想起来都心头发热。
担心的是,她这样强势击伤了蒲乙,会招来镇抚使的怒火,那毕竟是半步大宗师的强者。
现在,一切都不用担心了。
顾影绯不知道的是,击伤蒲乙,墨清漓根本没有用什么力气。
以她的实力,没有突破之前,还在四境超凡后期的时候,正面对抗都能压制蒲乙。
何况是现在已四境超凡圆满的她。
若是不用顾虑其他,就蒲乙这样的,她抬手之间便可击杀,连第二招都多余。
今日,她之所以,看上去与蒲乙对决了好几息时间,才逐渐占据上风。
选择这种硬撼的方式,慢慢的击溃其刀气火龙。
目的是隐藏自身的真实实力,让对手摸不透,对她产生错误判断。
简单的说,就是给对方错误的信息。
只有这样,才能立于不败之地,才好应对后面有可能到来的敌人。
若是让敌人摸透了实力,那么敌人就会针对性的派来强者。
那样的话,会很被动,会吃亏,甚至将自身至于危险境地。
“本就不用担心,我前几日便说了。
只要你愿意留在清河郡,就没有人能逼你离开。
你只需要安心在这里疗伤,等到伤势痊愈,便与清漓搭档,一起查案,比你回到青州,顺心多了。
且不说回青州的途中,是否会陷入绝境。
就算回到了青州,在那样的环境下,也会处处受制。
你想查的事情,很难有收获。”
“元初,你说得对。”
顾影绯非常认可他的话,重重地点了点头,眼底那一层薄雾般的忧虑终于彻底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的安心。
她的目光在君无邪和墨清漓身上看了看,“这几日,你们的境界都有不小的突破。
你们这修炼速度,未免太恐怖了些。”
“我们身上有优质资源,修炼起来自然会比较快。”
君无邪笑着说道,笑意很浅,却让人看着心安,像雪夜里隔着窗纸透进来的那一豆暖光。
“只是因为优质资源的原因么?”
顾影绯表情有点无语,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笑道,“不管怎样的优质资源,在其他人身上,不可能有如此惊人的速度。
这是你们的天赋之故,并非资源之故。
我看不懂元初你的天赋。”
她说到这里,目光落在墨清漓脸上,“如今,也看不懂清漓你的天赋了……”
“将来,顾千户你会明白的。
你好好休息,我与清漓得抓紧时间修炼。”
“去吧。”
顾影绯笑了笑,拍了拍墨清漓的手背,“期待你突破宗师之境。”
墨清漓微微点了下头,便起身跟着君无邪出了里间。
君无邪和墨清漓回到了外面的屋子。
他们二话不说,布下术法结界,直接进入了修炼之中。
结界的光在二人周围亮起,淡金色的纹路缓缓流转,像一道半透明的幕布,将外界的声响和气息全部隔绝,连窗外的风声都听不见了。
眼下,墨清漓的境界突破,倒是没有那么的急了。
只因,调令将至。
届时,就算青州镇抚使亲至,也不用与之动手。
不动手是最好。
毕竟,青州镇抚使可是半步大宗师。
一旦清漓与之动手,将会彻底暴露自身实力。
那样的话,对她是不利的。
能不动手是最好。
之前做动手的准备,只是为了在不得已的情况下的应对措施。
现在,君无邪反而急着突破了。
孩童失踪案,妖僧落入法网已经有这么多天了。
他希望能尽早亲自去查,去把那寻找线索。
但目前,他的实力不允许,对抗不了宗师。
唯有突破到三境,才能对付宗师。
别看他现在半步三境,与三境之间只是一步之隔。
但是这一步之隔,对于跨越数个大境界逆伐而言,相当的重要。
这一步,意味着,与宗师之间隔着三个大境界壁垒。
一旦跨过这一步,三个大境界壁垒,便只剩下两个大境界壁垒了。
大境界壁垒的压制是很狠的,在这个世界也不例外。
当然,他并没有打算突破到三境立刻就去。
眼下,境界低,突破很快,身上有足够的优质资源。
多花几日,多突破一个小境界最稳妥。
孩童失踪案件背后的黑手,是个宗师境的佛道强者。
按照顾影绯遭遇伏杀之事来推测。
还是个宗师境后期的妖僧。
而且,一旦遇上,有可能面对的不止一个宗师后期,可能还有其他宗师境的妖邪或者妖人。
三境初期,在那种情况下,想要拿下妖僧,只怕略有不足,会很勉强。
若是突破到三境中期,情况就不同了。
君无邪闭上眼,服下丹药,药气在体内化开,纯净的精气,沿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全身都暖暖的。
这些精气,经过周天循环,滋养肉身,最终汇聚与丹田,如此周而复始。
……
卷宗楼外,风雪依旧,拍打着窗纸沙沙作响。
屋中,结界之内的方寸之地,暖意融融,连呼出的气都带着温热。
君无邪和墨清漓修炼之时,距离镇魔司十几条大街的某座客栈内,蒲乙正忍着伤势,刻写传信符箓。
客栈的房间门窗紧闭,没有多少光透进来。
蒲乙点上了灯火,火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长又歪,像一个佝偻的老人。
他从镇魔司带伤离开,并未返回青州,而是选择留在了清河郡。
他仍旧在这几日住的那家客栈之中,还是那个房间,床上的被褥还是早上离开时的散乱模样。
桌上摊着一张空白的符纸,他的指尖凝着光,一笔一划刻得又重又急,笔画深处几乎要将符纸划穿。
蒲乙的脸色非常难看,一片铁青,咬牙切齿,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像两块石头,突突地跳着。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过如此炽盛的杀意。
但此刻,他心中的杀意在沸腾,在肆虐,像一锅烧到了极致的热油,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滚。
他恨不能将那元初碎尸万段!
对墨清漓的杀意,反而没有那么的强烈。
不知道为什么。
他自己也奇怪,相对于墨清漓,他对元初的杀意要强烈得多。
或许是因为那个女人生的实在太美了。
他一生走南闯北,见过无数的美丽的女子,其中不乏号称一州最美的女人。
但那些女人的姿容,在那墨清漓面前,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像萤火比之皓月,连相提并论的资格都没有。
颜值这种东西,美到一定程度,虽然不至于让蒲乙这种人完全生不起恨意与杀意,但的确让这恨意与杀意降低了不少。
他将对墨清漓的恨意与杀意,自然而然的,转移了部分到君无邪的身上。
长得好看,有没有用?
现实情况是,真的有用。
世间生灵,都会喜欢美好的事物。
看到美好的事物,都会心生愉悦。
而这种情绪,即便是面对敌人,或多或少,都会产生些心理作用。
蒲乙打开窗子,发出消息之后,又将门窗关得严严实实,在床上盘坐下来,服下一枚丹药。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润的药力顺着喉咙滑入腹中,慢慢抚平了翻涌的气血。
他深吸了口气,眼神变得阴冷至极,瞳孔深处像结了霜,冷得没有半点活人的温度。
今日的遭遇,深深刺激了他。
进一步激发了他内心之中深藏的黑暗面,那些以往未被彻底释放出的恶念,此刻全像开闸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窗外,雪还在下,一片一片,无声无息地落满了窗台,积了厚厚一层,连窗缝里都塞满了白。
屋内,默默疗伤的蒲乙,正一点一点走向彻底的黑化。(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