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心盒的矿石是送给自己的,但信,是写给李兰的。
信语从一开始,就是在对话李兰,字里行间,流淌着细腻,乃至连一个逗号,都勾画得温柔。
李追远一改过去习惯,没有目光一扫通览全文,而是一字一字地看过去,尽可能地在脑海中模拟出父亲的声音和写这封信时的画面。
不是太久没有收到父亲消息的“惜字如金”,而是人皮成功长出后,他在以这种微小举动来缓解自己心底对这个人滋生出的那抹愧疚。
自己的父亲,是个很倒霉的人。
出身高干家庭,是备受疼爱的幼子,偏偏没染上丁点恶习,品学兼优,纯良热情,有责任心有事业心有家庭心。
李兰不是那种传统世俗中的美女,但自己的父亲绝对是普通人眼里的真正帅哥。
在自己的容貌方面,父亲是出了大力的。
他真的是一个相当完美的人,毕竟是李兰严选。
以前,李追远觉得他的不幸,是因为他遇到了李兰这样一个妻子。
因为被李兰伤透了心,才让他抛下一切,选择在工作中自我放逐。
很长时间里,李追远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因为他一直在完美表演着一个好儿子。
可现在看来,自己在其中的负面作用一点都不比李兰低,且很可能,自己才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自己的表演,在父亲眼里并非无懈可击,因为他当年曾见李兰表演过。
无论男女,婚姻失败后,往往会选择将寄托放在下一代,用孩子来做自己的余生承载。
那自己让父亲看到的是什么。是下一个李兰。
这个男人,在当时被堵死了过去与现在,又被焊死了未来。
李追远眨了眨眼。
少年很想在关于父亲的记忆里多沉浸一会儿,但理性告诉他,这是奢望。
李兰不会那么无聊,打破自己的警告,只为了向自己传递一下父爱。
果然,当信的内容转移至自己时,严重的逻辑矛盾出现了。
事实上,前期信中内容里对李兰的含情脉脉,就已无比奇怪,父亲的内心到底得有多强大,才能在离婚后,对这样的前妻续以柔情。
可这……硬要强行理解,也不是不行。
但下面,当父亲询问李兰:我们的小远会走路了么?
这一刻,这封信乃至这一心盒的矿石以及这一份包裹,性质就彻底变了。
李追远伸手去翻拣包裹封装,果然,在里头找到了上一次邮寄时的签痕。
确切的说,应该是李兰为了让自己看得更明白,故意留下的线索。
这份包裹的原本邮寄目的地,是父亲与李兰曾经短暂居住的地方。
在自己的记忆中,父亲和李兰在京里曾搬过两次家,第一次是李兰想远离父亲的家庭,一家三口临时住在一个房子里一年,后来才搬入了学校家属院。
李追远对这个住了不到一年的房子记忆犹新,因为他就是在那个房子里学会的走路。
那时候,父母的办公室地上,总是会堆放着各种图纸与拓印,他就在这些上面爬行。
李追远将这封信放到鼻前,嗅了嗅,再用手指弹了一下。
紧接着,少年又伸手在心盒边缘摩挲,感知着这份触感。
随后,李追远走上二楼,来到自己房间,将《无字书》从抽屉里取出,翻开到第一页。
一身红妆的女人,端坐在床边,待君掀盖头。
李追远将手中的信,夹在《邪书》里。
“帮我验一下墨痕时间。”
用《邪书》来做这种事,虽是术业专攻,却也相当于大炮打蚊子。
但这对李追远很重要。
很快,结果出来了。
当少年再次将书打开时,女人婚床前的地板上,浮现出文字。
墨痕形成时间,不超过两个月。
这就意味着,这封本该在至少十年前寄来的信,诞生时间距今不到俩月。
心盒应该是父亲自己制作的,矿石是他选的,标签也是他为自己的儿子写的,来教自己儿子认识这些矿石种类。
木质的心盒上,也能瞧出新制新磨的痕迹。
绝不是自己父亲终于承受不住婚姻家庭的打击,神经失常、记忆错乱了。
身为转寄者的李兰,可以帮自己排除掉大部分没意义的猜测。
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只有这个可能才能让李兰觉得,为此打破自己的警告,自己也不会发怒。
十年以前的父亲,将写给妻子的信与送给儿子的礼物,寄送到了现在。
李追远脑海中浮现出了上次去苏州途中,薛亮亮给自己出示的文件以及他所讲述的故事。
不同时代的父子,两支科考队,在西域相遇联欢,当儿子事后看着当时照片察觉出异常时,给退休在家的父亲打电话,父亲告知他最近也记起了当年似乎有这档子事。
能联动记忆,就足以让此时的李追远都感到匪夷所思,可现在,不仅仅是记忆了,自己居然还收到了实物。
李追远拿起桌上的大哥大,拨起李兰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被接听,那头传来李兰秘书徐阿姨的声音。
为了节约联络时间,李追远开口道:
“徐阿姨,我是小远,我找妈妈。”
“小远,李主任现在……你妈妈现在……是最近都不方便接电话。
那个,你是包裹收到了么?
你妈妈叫我转寄那份包裹时,跟我说,你收到那份包裹时会给这里来电话,她留了话让我转达给你。”
“说。”
电话那头本来神情慵懒的徐阿姨,立刻坐直了身子,变成向领导汇报时的样子。
她不知道为什么,像是种本能,而这种本能总能在他们母子这里触发。
“李主任说:你去忙你自己的事,这件事只是让你先知道,她会亲自跟进调查,有结果了会告诉你。
李主任还说:不要妄图亲自调查,很多事你来做并不合适,反而会把局面弄得更糟,别忘了,你还只是个未成年孩子,不要让你父亲担心。”
“还有么?”
“没了,李主任,不,小远。”
李追远将电话挂断。
父亲似乎是出事了,但父亲又像是没出事。
李兰最后那句话,不要让你父亲担心。
其实意思应该是,不要为你父亲担心。
这说明,现在的父亲很安全。
李追远不认为李兰会对现在的父亲感兴趣,但她应该对十年以前的那个“父亲”感兴趣。
李兰在提醒自己当下的身份,自己若贸然开启调查,会把很多不相干的因素牵扯进去,造成不可控的影响。
目录三,西域秘境。
自己当初就察觉到它的不简单,所以刻意避开了它,选择打开目录二青龙寺。
如今看起来,它比自己想象中的更不简单,连大乌龟,也要牵扯进其中。
并且,这似乎也不是选择题。
自己能决定的,仅仅是作答顺序,可在交卷前,每道题都得做完。
当然,前提是自己得有命答完一道再去答下一道。
李追远闭上眼,调整自己的呼吸。
精神意识深处,本体手里拿着刻刀,走到坝子上,遥望远处,涓涓黑色细流自上方落入鱼塘。
本体摇了摇头,它一直觉得心魔追求所谓的人之情感,很蠢。
“一边渴望得到它、享受它,一边又要排除掉它对你的影响。”
……
“葱不要切,就要留长段,等饺子煮好、煎好后,出锅摆盘时再把葱抽出来,这样既吃不到葱,却又能留有葱香味。”
陈曦鸢看着曹不休,不解道:“可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曹不休:“你不懂,这才叫生活。”
陈曦鸢:“好吧。”
曹不休:“姑娘,你不再练练了?”
陈曦鸢:“不练了,我没这方面天赋,再怎么练也练不出武道意境。”
正在练功的林书友:“……”
曹不休:“那你要不要吃?”
陈曦鸢:“不吃,我留着肚子,吃阿姐做的好吃的。”
曹不休:“那老夫,就先开动了。”
一大盘煎饺,一大盘煮饺,一大碗油泼面,还有一大碗无锡拌面,放白糖的那种。
最后,锅里还熬着米粥,曹不休喜欢吃完正餐后,再喝点粥养养胃。
曹不休吃饭时,就没心思指点林书友练功了,整个人沉浸在由糖油混合物带来的、血糖迅猛提升的快感中,不可自拔。
林书友停止练武,走到谭文彬身边。
谭文彬手里拿着一本阵法册正在看,上次在祁龙王道场那帮人那儿,得到了身为“阵法宗师”的体验,这进一步提升了谭文彬的学习积极性。
其实,谭文彬是在大树遮蔽下待太久了,别说小远哥这种千年一遇的天才了,就是罗晓宇以及只能给笨笨打基础的孙道长,都是当代阵道名家。
他这种靠蛇眸死记硬背、靠小远哥口诀生搬硬套,能持续以蜗牛速度取得进步的,在阵法界也称得上令人艳羡的一类。
“彬哥,童子的情绪还是很低落。”
谭文彬:“正常的,这就相当于催婚催育的父母,催到最后,发现自己孩子做了绝育。”
林书友在旁边坐下,伸手去摸谭文彬的烟。
谭文彬先一步,把口香糖塞到林书友手里。
“彬哥,我家庙那边……还好吧?”
“放心,你昨晚昏迷没醒时,我第一时间就给你爷爷去了电话,让他约束一下林家人,近期先当一段时间的缩头乌龟。”
林家庙虽名义上仍属于官将首,实则早就靠着林书友,转投真君体系。
如今白鹤真君被孙柏深剔除出真君序列,等同源头这儿断了,那林家庙众人的支流自然也就断了水。
谭文彬的及时通知,一方面是安抚林家庙众人,要不然阿友的家人怕是会以为阿友战死暴毙。
另一方面,是怕林家庙没及时感知到白鹤真君无法降临,在开展降妖除魔工作时,发生意外。
虽说弱肉强食是江湖的基本规则,但谭文彬的这通电话,足以庇护住当下无法起乩的林家庙。
只要秦柳两家门庭不倒,小远哥不倒,他们这伙人不倒,林家庙就无人敢上门欺压,官将首祖庙那边也会提供帮扶。
林书友仰起头,嚼着口香糖。
童子:“唉……唉~”
林书友:“唉……”
谭文彬把阵法册闭合卷起:“来来来,你把童子放出来,我和祂聊聊。”
林书友很听话,眉心鬼帅印记旋转,当即周身鬼气环绕。
白鹤鬼帅:“唉~”
“啪!”
谭文彬一书册砸在白鹤鬼帅脑门上。
白鹤鬼帅:“你。”
“啪!”
继续砸。
白鹤鬼帅起身想要躲避,但谭文彬紧追不舍。
“唉唉唉,唉你个头,瞧你这点出息,最早时你的那股子牛逼劲儿哪儿去,怎么现在跟个祥林嫂似的!”
白鹤鬼帅不敢和谭文彬动手,祂晓得以谭文彬在团队里的身份,莫说对他动手,就算只是呲个牙,他一个小报告打上去,后果都不是自己能承受的。
祂想缩回林书友体内,继续自己的唉声叹息,可一向乖巧听话的乩童居然跟着学坏了,把门关了!
“啪!”
“啪!”
“啪!”
谭文彬逮着白鹤鬼帅抽,二人绕着窑厂追逐绕圈。
“别打了,别打了,给本座留点面子!”
“啪!”
“你……”
“好了,这是最后一下。”
“那可以。”
“啪!”
“怎么还打?”
“不是说了最后一下么?”
谭文彬也追累了,白鹤鬼帅没动用鬼力,他也没用血猿之力,所以刚刚真的是靠纯体能在追逐。
这方面,他可比自小是练家子的林书友差远了。
白鹤鬼帅坐了下来。
谭文彬看了一眼远处的人群,压低声音道:“童子,你也有点出息,实在不行回忆回忆,咱们这帮人不去巧取豪夺别人的就算了,什么时候吃过亏?”
白鹤鬼帅竖瞳像时钟一样转动。
谭文彬:“怎么,还没想明白?”
白鹤鬼帅:“我们……没巧取豪夺?”
谭文彬沉声道:“有过么?”
白鹤鬼帅摇头。
谭文彬:“所以,安心待着,放心等着,不过是一个真君体系罢了,孙柏深就算把你剔除出去了,难道我们小远哥还不能再造一个?
真菩萨都是现成的,大不了让大帝再放一层地狱出来,你来当第一真君都可以。”
白鹤鬼帅:“当真?”
谭文彬:“你这话,就问得多余了,不哭不闹别不满,该给你的就会给你。
这些话,我只再对你说这一次,你别让小远哥看见阿友的情绪被你给影响了,要不然,后果自负。”
白鹤鬼帅:“明白。”
竖瞳再次旋转,想散开却散不开。
白鹤鬼帅只得举起手,对着自己脑门敲击:
“乩童,放本座回去,快放本座回去!”
林书友开了门,白鹤童子下去,阿友取得身体控制权。
“嘶……痛……”
整张脸,被抽得通红,火辣辣的疼。
林书友轻捂自己的脸,埋下头,他刚不想要回身体,就是不想体验这个。
童子变得愉快的声音自心底响起:
“乩童,切记,这些日子不要和琳丫头接触,以免擦枪走火。”
这时,鼻尖一凉,谭文彬向上抬头看去,道:
“下雨了,收工了收工了!”
大家伙儿扛着工具,排着队,回家等着吃午饭。
都是摸鱼,但在窑厂摸鱼哪有在家里躺着舒服。
可这种美好夙愿,却被小远哥一句话打破:
“下午上课。”
众人集体应了一声后,像是被抽离了精气神。
就连陈曦鸢听到这则消息,都少吃了半锅饭。
刘姨:“吃午饭啦!”
李三江照旧让弥生跟他一起坐着吃。
他觉得这和尚太腼腆,怕他不好意思夹菜。
弥生钵盂里,每次都能被李三江夹满了肉。
“前辈。”
“嗯?”
“小僧要走了。”
李三江听到这话,吮了一下筷尖,问道:“去哪儿哟?”
弥生:“云游四海。”
李三江:“年纪轻轻,不要老想着玩,趁你这会儿脸嫩,咱能多挣就多挣。”
弥生看了一眼李追远。
展示完毕后,李追远就安排他先去舟山,若没被发现,就做开路先锋,若被发现,那就转职内应。
李追远开口道:“太爷,和尚他寺里长辈病了,他要回去准备念经。”
李三江:“真的?”
弥生:“是。”
李三江:“那行吧,什么时候走?”
弥生:“明早。”
李三江:“那你下午再跟我出趟活儿,给人家厂房开个光,本来约好明天下午的,咱今儿个下午就去。”
小翻砂作坊,前阵子浇铁水时连续出意外,溅伤了两个人,老板连续赔了两笔钱,想着请人来做法事去去晦气。
弥生:“好的,前辈。”
饭后,李三江就收拾起家伙事,往三轮车上一丢,问道:
“和尚,你会骑车吧?”
“小僧可以现学。”
“算了算了,你坐车上,我来骑,你给我打伞。”
李三江蹬着三轮车,载着唐僧下了坝子。
谭文彬等人,乃至秦叔和刘姨,都在观察李追远的反应。
就这么让李大爷和弥生独处,合适么?
这不是在家里,家里头有老太太坐镇,弥生翻不出什么浪花,可去了外头,谁知道呢?
李追远转身向屋后走去,挥手道:
“上课了。”
秦叔和刘姨各自去做事,柳玉梅坐在牌桌边,等待老姊妹们过来。
其余人跟着李追远进入道场,伴随着少年将那面来自青龙寺的铜镜展开,一道道佛门高僧虚影出现在众人面前。
李追远:“下午先练习单独应对,晚上进行团体应对。”
大家伙儿步入其中,开始迎接各自的“对手”。
这次,阿璃也抱着血瓷瓶下场了。
七位空字辈高僧,里面必然有擅长术法的,阿璃也需提前适应。
上次大家也在这里经历过针对陈家人域的训练,只是最后没用上。
那是因为琼崖陈家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敌人,没用上很正常,百分百正确不叫押题,叫泄密。
可青龙寺是摆在明面上的仇家,李追远并不认为如今的孙柏深有能力将那七位高僧全解决掉,孙柏深实现好他的目的后,余下的场子必然还是得由自己去应对。
李追远的目光,落在陈曦鸢身上。
不同于在窑厂时的晒网,这会儿,陈曦鸢训练得格外认真。
陈姐姐是个今朝有饭今朝饱的人。
太过遥远的武道意境,她没感觉,但对接下来能保护小弟弟和小妹妹的事,她动力十足。
看见小弟弟在看自己,陈曦鸢露出了笑容,还比了一个“耶”。
然后,光影中一记佛门大手印打出,轰开了她刻意降低强度的域,将她击飞出去。
李追远是想带陈曦鸢去舟山的。
照常理,过去的浪花中,其他点灯者想要卷入,其实很简单。
这一点,赵毅做过很多次规则试探,有被迫跟着自己卷入一浪,导致他短时间内连续过浪的;也有他的浪被自己提前走完,被迫马不停蹄地去撞下一浪。
可这次,自己这边走江的规则变了,李追远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像以前那样,带人撞入自己的浪。
天道不是傻子,别的时代的点灯者,尔虞我诈、互相提防,自己这边把人家压得心服口服还不准别人二次点灯下场。
理论上来说,李追远现在能摇人,摇来很多的人,和自己一起走下一浪。
这个口子,它不会收么?
先看吧,如果自己目录二的下阶段正式开启前,陈曦鸢接到了其它强势浪花,不得不离开,就说明,一场特意给自己团队留下的厮杀场,已经准备就绪。
“呀!”
陈曦鸢一笛子将面前虚影击碎,撩了一下头发,笑容满面地看向李追远。
今天小弟弟都不看小妹妹,总是看自己哎。
李追远对陈曦鸢回以笑容,目光扫向祭坛枢纽,恶蛟会意,给陈曦鸢凝聚出了更强的一道虚影。
少年转身,走到道场角落。
身后,战斗缤纷、光影闪烁;身前,供桌清冷,神像肃穆。
李追远给大帝上了三根全香,大帝与自己有正经师徒名分。
真菩萨像前,没上香。
李追远分得很清,他与菩萨就是很单纯的“酒肉朋友”。
最后,少年给孙柏深那幅菩萨像前,上了三根半香。
“孙柏深,你是不是,就是想让弥生单独接你的浪?”
……
以往,李三江得十八般武艺尽显出来,才能给主家提供情绪价值。
弥生只需往那里一坐,主家就心满意足。
法事顺利完成,李三江和作坊主结钱时,作坊主问道:“李大爷,有什么更好的换风水方法么?”
李三江:“有的,你听我说。”
门口加个盆栽,厂房窗户上贴花纸,厂里再养条黑色的狗……
李三江给出了很多成本很低的方法。
作坊主拿着笔,一一记下了,问道:“还有么?”
弥生开口道:“有。”
作坊主马上追问道:“小师父,你快说,我肯定照做。”
弥生:“加强生产规范。”
作坊主:“……”
离开作坊,李三江载着弥生回去。
弥生开口问道:“前辈,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南通很干净,没那种传统向的邪祟;作坊里他也看过了,没风水问题,也没被人下咒,之所以会频繁出事,就是很纯粹的人祸。
李三江:“没,你说得很对,咱们干这行的,就得晓得自己真的有几斤几两,可千万不能误事儿。
刘瞎子每次给人喝符水后,都要求人家去卫生院看病呢,哈哈。”
快到村口时,李三江把三轮车停了下来,掏出一根烟,却没摸到火柴盒,他将这根烟递给弥生帮忙拿着,自己解放双手上下口袋摸索。
弥生误会了,以为是给自己的。
肉都吃了,烟也无所谓了。
弥生将烟咬在嘴里,头一低一抬,烟就燃了。
他吸了一口,这是他第一次抽烟。
能感知到有毒素在侵袭自己,但比之镇魔塔的弥漫黑雾,这点毒素,压根算不了什么。
没摸到火柴盒的李三江闻到了烟味,扭头一看,马上伸手把烟从弥生嘴里拔出来,咬自己嘴里,又顺手给弥生光头上拍了一记,骂道:
“别抽这个,记住,以后做白事时,别人给你烟你也别接,还有,肉得自己在家里偷偷吃,去外头坐斋时,主家请你入席你也得拒绝,让人家给你专门做素,或者只啃馒头。
这样,别人才会更愿意请你,你才能更贵。”
“是,小僧晓得了。”
李三江把兜里刚收到的法事钱掏出来,递给弥生。
弥生:“这好像是全部。”
李三江:“都给你,路上使,再说了,你家长辈走了,回去治丧也得花钱。”
弥生:“所以前辈这次才只带小僧一人出来。”
两个人,好分钱,多带人,就不好分了。
李三江没接这一茬,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弥生:
“给,我们南通的规矩,第一次上门的伢儿都有的。”
弥生伸手接了过来,红包很薄,比工钱少很多,但弥生把工钱放进僧袍外口袋,红包放入内衬口袋里。
“白事儿是做给活人看的,手头拮据都出来流浪了,回去就别打肿脸充胖子。
这次的,加上上次的,你省着点花,操持三场丧事都够了。”
弥生:“三场不够的。”
李三江:“啥?”
弥生:“要办七场。”
李三江抬手,对着弥生的脑袋,“砰”的一声,用力弹了一记毛栗子。
“行啊,小子,说胡话骗我这儿来了是吧?”
弥生双手合十,面露笑意。
“我没闲钱了,其它钱都有用处,得还账,得给窑厂进料,你走时可以带些香烛元宝,你就照着七个人的带,回去烧去吧。”
弥生:“好的,前辈。”
李追远上午就对弥生说过:我家太爷很喜欢你。
自己、谭文彬和阿友,都上了大学,没上大学的润生是个嘴笨的,都不适合接他的白事生意。
而太爷在看见弥生后,就说弥生是天生吃白事这碗饭的。
这种喜欢,掺杂了一种衣钵传承。
可惜,和尚终究还是要离开。
李三江把一根烟抽完,道:“你先回去吧,我去窑厂看看。”
弥生:“我得给前辈打伞。”
李三江:“这点小雨不算什么。”
弥生:“还是一起去吧。”
李三江:“成,那就一起吧。”
弥生继续将伞撑起。
他知道,窑厂那里住着一个品行不端的人,他不放心李三江一个人去见他。
到了窑厂,李三江巡视起施工情况,一边看一边感慨:
“唉,真是辛苦他们了,骡子们不容易,干活都下苦力气。
咦?
这里怎么这么粘?”
李三江看着自己脚下这块地,鞋底又踩了踩,“嘎吱嘎吱”,粘乎乎的。
这时,曹不休从前面窝棚里走出来,边解裤腰带边朝这儿走来,要尿尿。
站在李三江身后的弥生,抬眸。
曹不休一个激灵。
李三江:“你就是壮壮说的那个只要管饭就能看工地的?”
曹不休:“对,我是。”
李三江:“给你管饭了么?”
曹不休:“给了。”
李三江走到窝棚边,看了一眼,发现里头堆满了糖,锅里还在炸着油糕。
他本想检查一下,人落难了不容易,可别在吃喝上苛刻人家,没想到这家伙居然吃得这么好。
李三江:“吃得不错啊,哈哈。”
曹不休:“我就好这一口。”
李三江:“大冷天的,怎么不穿鞋?”
曹不休:“没知觉了,冻不着。”
李三江:“脚怎么变成这个鬼样子了,没去找大夫看过?”
曹不休:“看过,叫我忌口,但我忍不住。”
李三江:“那哪行。”
曹不休:“我得了重病,没多久好活的了,不如嘴上继续快活快活。”
李三江:“这倒是。”
曹不休:“老哥,咱喝点儿?我这儿有酒。”
李三江:“行,喝点儿。”
自家钱买的酒,不喝白不喝。
李三江觉得给一个看门的,供这么好的吃喝实在是夸张了,但一想到人说没多久好活头了,也就无所谓了,他李三江向来不是小气的人。
近期李三江忙,不怎么来窑厂一起干活儿了,就算来,正常情况下,曹不休也能提前收拾好东西避开,可这次李三江身后跟着弥生,把他气息给遮掩住了,就被撞个正着。
酒一下肚,氛围就铺开了。
李三江本就是个好酒的,又爱与人喝酒,俩老人很快就喝醉了。
等李三江醉得不省人事时,弥生走过来,弯腰将李三江背起。
醉眼惺忪的曹不休开口道:
“青龙寺的和尚,没一个好东西。”
弥生:“你身上孽力深重。”
曹不休:“我知道,再过些日子,满半个月了,我就能回老家,再花半个月时间,找地方安葬了。”
弥生:“你再这么吃下去,就回不到老家了。”
孽力反噬,没糖来得快。
曹不休:“放你娘的屁,青龙寺果然没好东西!”
弥生没再搭理他,将李三江放进三轮车里后,把伞立在他身边,和尚骑上三轮车。
第一次骑车,比第一次抽烟难多了。
没骑出去多久,车就翻了。
弥生回头看去,李三江正好摔在稻草垫子上,什么事也没有,睡得正香。
不敢再骑车了,弥生把李三江背回了家。
学生们在教室里自习,李老师站在坝子上吹着风。
少年看着弥生背着太爷走上来,指引他跟着自己上二楼,将太爷安顿在床上。
李追远:“辛苦了。”
弥生:“不辛苦,这次出活儿的钱,老前辈都给我了。另外,老前辈还给了我一个红包,说是本地习俗。”
李追远:“嗯。”
少年没再说什么,弥生下楼离开,他还得去把三轮车和李三江的家伙事扛回来。
晚饭,李三江没下来吃,喝到位了,还在睡,按过去习惯,得睡到第二天天亮。
晚上,李追远一个人去爷爷奶奶家吃饭,回来途中,看见秦叔和刘姨在散步。
少年回来后,众人结束休息,回道场上晚自习。
弥生也被要求进来,体验了与上次陈曦鸢相同的待遇,被要求做现场武术指导。
直到后半夜才下课,回床的回床,回棺材的回棺材。
弥生坐回墙角,入定。
没多久,天就蒙蒙亮了。
东屋的门准时开启,梳妆后的阿璃走了出来,虽然休息时间很短,但魂念丰厚的她,脸上并无倦色。
弥生站起身,跟在女孩身后,一起上楼。
女孩进李追远房间后,弥生就站在李三江门外。
等李追远醒来出门洗漱时,弥生才推开李三江的房门,站至李三江的床前,对李三江行礼告别。
李追远洗完脸,端着脸盆回房间时,看见弥生扛着一个大包裹,里头放着的是香烛纸钱。
单手提包裹,另一只手对站在露台上的李追远行礼:
“前辈,小僧先行一步。”
李追远:“一路顺风。”
弥生:“小僧若顺风,岂不是坏了前辈的事?小僧静候前辈搭救。”
说完,弥生就背着给七位寺内长老准备的祭品,离开了。
这一刻,李追远能彻底相信,在下一浪里,弥生不会背叛自己。
每个人都有自己深藏的性格缺陷,或者叫弱点,弥生的弱点李追远知道,但这个弱点他无法深度利用。
这和尚,看似一直在做着无法无天的事,可心底,却迫切渴望得到法与天的认可。
但李追远并不认为,这次是自家太爷福运发力了,在帮自己的下一浪稳住一个大帮手。
因为,太爷只是在平等地对待,每一个到自家圈舍里吃草料的骡子。
接下来一连多日,大家伙儿都是白天去窑厂工地休息,晚上通宵上课。
终于,窑厂建好了。
上午,谭文彬给李三江安排了一个剪彩仪式,把李三江高兴得合不拢嘴。
下午,李追远给曹不休安排了一个截肢仪式,老家伙自今日起合不拢腿。
他通宵达旦地放纵口腹之欲,成功地干赢了孽力。
不过,李追远还是兑现了自己的承诺,让他不受孽力折磨地活满一个月。
因为他教林书友的武道意境,已颇具成效。
阿友在失去真君身份后,受童子影响,意志难免有点消沉,正好适合于低谷中参悟意境,也算是因祸得福。
晚上在道场里,阿友与武僧虚影交锋时,不再是过去那般直来直去,而是更显从容有余,这等于是在为日后掌握更强的力量打下夯实的基础。
至于陈曦鸢,她还在羡慕阿友学东西比自己快,夸赞阿友是个天才。
截肢不算违背诺言,这又不是孽力搞的。
李追远打开阵法。
林书友看着地上的两截断腿,道:“我去找个地方把它们埋了吧。”
谭文彬:“别,打包带回去,下葬入棺时可以缝补回去,确保完整。”
曹不休面露欣慰与感激:“是极,是极。老夫,感谢谭大人厚爱关切,劳您费心了。”
谭文彬:“这没什么,因为我干爹和干哥哥他们也是这样,入宫后都会保留好自己的宝贝,下葬时再缝补回去。”
曹不休嘴角抽了抽。
林书友把曹不休从床上抱起来,放在轮椅上。
这轮椅,当初谭文彬还用过,后来不需要了,就一直放在大胡子家吃灰。
即使没了双脚,但曹不休依旧具有行走江湖的能力,他能一个人回家乡,选吉穴安葬好自己。
李追远:“陈曦鸢,帮忙拦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很快被拦到了。
司机师傅一听是长途大单很是高兴,殷勤地搬人上车,再将轮椅放入后备箱。
车子驶离前,曹不休特意扭头看向李追远。
先前为自己截肢续命时,他能明显感受到自己体内的孽力躁动了,却被少年轻松抽出了部分,能挪出孽力就够可怕的了,更可怕的是,周围环境里根本就没孽力气息残留。
这意味着,少年有完全消融这孽力的能力。
李追远看着出租车离开,他知道曹不休察觉到了,但曹不休并未央求自己帮他化解孽力,极小可能是因为他看开了、能坦然赴死,大概率是因为他很清楚,自己不会答应。
送完人,回到道场,课程继续,虽然目前还不知道考试时间,但保证刷题频率有助于保持手感。
大家伙儿练的时候,李追远照例中途走到供桌前,先给酆都大帝上全香,再给孙柏深上半香。
香火刚入孙柏深画像前的香炉中,孙柏深的画像就燃了起来,火星飞卷,裹挟至菩萨画像,将菩萨画像也引燃。
道场停止运转,课程暂停,所有人都将目光看了过来。
这世上,大概也就只有小远哥这里的供桌上,才会把这名义上同属一尊的两位菩萨同时供奉。
陈曦鸢不解地问道:“小弟弟,这是什么意思?”
李追远:
“孙柏深,在正式向地藏王菩萨发起挑战,争夺果位。”(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