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河舟这一番话说得格外恳切，字字句句都似从肺腑里掏出来。
好似他真的在临死之前恢复了一点人性，想在最后做些好事了。
这番话说到最后，说得罗河舟自己都快信了。
可殿中没有一个人信他的话。
神像之侧，宋玄清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地看着罗河舟。
他见过心眼多的，没见过心眼这么多的。
旁人都是人身上长了个心眼，罗河舟倒好，简直是心眼子上长了个人。
心眼子这么多，也是被邪祟影响的？
不过宋玄清没有点破。
没必要。
罗河舟那点自以为是的小聪明，宋玄清懒得拆穿。
况且，有些时候小聪明用过了头，反倒会把自己绕进去。
罗河舟这些算计，说不定最后害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老周此时神色动了动，旋即面容一肃，整了整衣袍，往前迈出一步。
“罗河舟。”他开口，语气比方才又沉下几分，“玄清公有谕——你所知道的，虚山观此番来万安县的前因后果，尽数交代。”
罗河舟闻言精神一振，蛤蟆眼里闪过一丝隐秘的期盼。
玄清公肯问了——这意味着他还有价值。
只要他有价值，就还有活命的机会。
他连忙又磕了个头，急切道：“是！是！我一定知无不言！”
他抬起头，飞快地组织了一下措辞，才开口道：“回禀玄清公，我……我在虚山观地位不高，修为也不过三境，很多事情师父他们并不让我知晓，所以我知道的，其实也不多。”
他小心翼翼地觑了一眼老周的脸色，见老周面无表情，
又连忙接着往下说：“但有一桩事我是知道的，此番来万安县的，绝非只有我们四人，据我所知，虚山观至少来了十多位真人，之前听师父话里的意思，恐怕不下二十位，这些人分头行动，我们只是其中的一拨。”
老周面色一沉，目光下意识扫向地上的枯尘三人。
枯尘嘴角抽了抽，没有说话。
罗河舟见无人打断，胆子大了些，声音也稳了几分：“而且，我听师父和师叔们交谈时提过，此番虚山观还带来了一只非常强大的邪祟，师父他们叫它‘雾’。”
“雾？”老周皱眉。
“对，雾。”罗河舟点头，“那邪祟没有实体，是一团灰雾，我和师父他们原本是跟着观中十多位真人一同，随那只邪祟行动的，但那邪祟根本不听人使唤，时不时就要啖食血食，而且吃的不光是普通人——它连我们自己人也吃，就连一位观中真人都遭了它的毒口。”
他说到此处，蛤蟆眼里闪过一丝后怕，声音也低了几分：“后来观中的天傀真人便做主，让大家分头行动，师父他们便带着我，单独来了万安县，至于天傀真人带着那只邪祟现在到了哪里、有没有到万安县，那就不太清楚了。”
老周眉头皱得更紧。他沉默片刻，忍不住追问：“那只邪祟是几境的？它来万安县的目的是什么？冲着玄清公来的？”
罗河舟被他连珠炮似的追问弄得缩了缩脖子，蛤蟆脸上挤出一个尴尬的表情：“这……这位庙祝大人，这我真的不清楚，那只邪祟是什么境界，师父他们从来不提，我只知道它实力极强，至于它的目的……”
他咽了口唾沫，偷偷瞥了一眼地上躺着的枯尘三人，声音又低了几分：“总不会是怀着好意来的，以我对虚山观这些疯……这些真人们的了解，他们有可能是想研究玄清公，神灵嘛，现存的神灵，谁不想研究？他们对邪祟都如此痴迷，对神灵之谜只会更加痴迷。”
老周沉着脸，冷冷地看着他，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
虚山观的疯道倒是敢想，连神灵的主意都敢打。
神像之侧，宋玄清的目光已不在罗河舟身上。
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块白色玉碑，碑面上无数细密如蚁的玄奥文字无声流转。
正是溯世天箓。
此刻上面映着的，是罗河舟的生平。
罗河舟确实没有说谎。
此人的生平乏善可陈，十二岁入虚山观，十五年来干的都是些跑腿打杂的活计，偶尔帮着枯尘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
不算什么好人，但也确实接触不到虚山观的核心，他方才交代的那些，已是他知道的所有了。
宋玄清之所以让老周问话，不过是想看看罗河舟接下来什么反应——到底是老老实实交代，还是继续耍心眼。
顺带看个乐，倒也没让他失望。
此人交代归交代，话里话外还是在给自己开脱，小聪明刻在骨子里，改不了。
宋玄清平日里不常用溯世天箓。
大部分人的生平乏善可陈，吃喝拉撒鸡毛蒜皮，多看几行便让人昏昏欲睡。
他没那个闲工夫去翻看普通人的生平 ，只有在这种特殊情况，面对这些来路不正的人，他才会拿出来翻一翻。
罗河舟看完了，那边躺着的枯尘三人，也早就被他翻了个底朝天。
这三人的生平比罗河舟精彩得多。
枯尘三百零七岁，虚山观七境真人，手上人命不下百条，被他拿来试验邪祟融合的活人更是不计其数。
垢坛和岑朽也差不多，三人臭味相投，常年搭伙行事。
枯尘此番来万安县，目的确实是试探。
不过这是枯尘三人的目的——他们三人完全是自己动了心思来的万安县。
主导此次行动的天傀真人和坞云真人，可还没踏进他的地界。
说到天傀，宋玄清微微眯起了眼。
上次岳连河武馆神祭，天傀的一具分身便混了进来。
当时宋玄清还在想，此人的真身会不会再来。
没想到真来了，还来得如此之快。
不过天傀显然学聪明了，知道不能随意踏进万安县，不能随意进他的地界。
只有枯尘这几个胆子大、想法又多的，才敢冒险闯进来。
而那只叫“雾”的邪祟，在枯尘的判断中，起码九境起步。
枯尘自己也没见过雾全力出手的样子，只是从它泄露的气息来判断。
也就是说，雾的真实实力可能比枯尘的判断更高。
不过宋玄清倒不太在意这个。
九境也好，九境之上也罢，他突破神君境之前就能打九境了，如今身为神君境，更不至于怕了一个被虚山观那群疯道当枪使的邪祟。
这种实力的邪祟，虚山观的疯道们自然驾驭不了
宋玄清在枯尘的记忆中看到，他们靠的是沾染了师祖气息的分枝去操纵那只邪祟。
而那位师祖，也是整件事中最让宋玄清在意的一点。
不管是天傀等一众虚山观疯道还是那只邪祟雾，都没有太让宋玄清上心。
唯独那位虚山观师祖，让宋玄清有些在意。（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