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到底是不了了之了。
散会的时候,那帮高级将领一个个拱手告辞,脸上都挂着琢磨不透的神色。嘴上说着 “戴公辛苦““ 此事再议 “,心里头没一个不当他是抽大烟抽糊涂了。
也有几个心思深沉的,开始暗暗嘀咕,搞不好鬼子真的要打豫中啊,如果戴老板没有把握,他怎么会在这种场合把这份情报放出来?
这话只敢在心里转,没人肯说出口。说破了,是要担责的;不说破,便都当没事人。山城这地方,向来是枪打出头鸟,谁先开口谁先死。
薛主任送走最后一位将军,折回空荡荡的会议室,在椅子上坐了半晌没动弹。
他心里那个疙瘩比谁都大。
回去到底该怎么汇报?
想了一会儿,他把会议纪要夹好,起身离开。
反正话是戴老板说的,干脆把会议纪要原封不动给那位,自己不作任何表示。
这样固然会被认为是滑头,可这时候要是不滑头,以后就可以丢头啊!
.........
汉沔那边,战斗已经打响了。
一二八师的军械别说放在鬼子面前不够看的,就是放在第六战区几个嫡系师面前也不够看的。
在这里,只有主力才能用上制式枪械,其余人的枪是杂的,有汉阳造,有老套筒,有打一枪就得退壳的土铳,实在没辙了,还有大刀片子。
话又说回来了,以六个县的地盘,拉起来这支队伍,也算不容易了。
可器械归器械,一二八师的战斗力着实不弱,要不然那位也不能一直惦记着要将其除掉,李长官也不会一直惦记着要将其收编。一个要除,一个要收,两下里较着劲,反倒便宜了王步礼,让他安安稳稳在汉沔扎了这几年。
这支部队的底子是当年西北军的老人,跟着王步礼走南闯北,作战经验相当丰富,关键是战斗意志极其顽强。
这是因为王步礼很注意搞地盘建设,而因为他的地盘比较小,所以地盘建设几乎等于队伍建设,士兵们有很强的凝聚力和归属感,这也属于误打误撞了。
十一军也知道王步礼难啃,特意给户田、小柴两支支队又配了汽艇、火炮,甚至派出了几架侦察机,在洪湖一带飞来飞去。
白露湖边,一个土围子。
这里守着一个班的士兵。
班长姓马,四十多岁了,脸上横着一条旧伤疤,据说是从随枣会战带回来的。
他有一支三八大盖,还背着一把大刀,比别人的长半截,跟着他砍翻过不少鬼子。
他是老西北军出身,爱大刀还胜过爱情,当年在西北军练过的破锋八刀,早就形成了肌肉记忆。
老马旁边的小战士,是他儿子,干儿子。
这孩子叫水狗子,是土围子边上渔家的孩子。爹娘都死在鬼子手里,他讨过饭,给土匪扛过活,其实就是给土匪在山寨里种地。
后来匪寨被一二八师剿了,马班长收留了他,让他跟在后头学使唤。
一来是有个小跟班,生活上舒适惬意些,二来是马班长没儿没女,拿他当半个儿,也算有点念想。
水狗子也懂是,平日里倒是他照顾老马多一些。
天擦黑的时候,鬼子的汽艇,从湖汊子里摸上来了。
哨兵先发觉,尖着嗓子喊了一声。
马班长喊道:“都不要慌!上峰有命令,化整为零,利用地形打冷枪!咱们的任务,就是在土围子这边拖住这些狗日的!“
他们这两年都在这湖边训练、生活,对地形相当熟悉,哪里有土堆,哪里有圩田,哪里的苇子高一些,心里都有数。哪儿能藏人,哪儿能放枪,哪儿能退到水里游走,闭着眼都摸得着。真打起来,倒把这份功夫全用上了。
十几个班撒在这湖边,愣是打出了几个营的效果。
随着夜色渐深,鬼子打开了探照灯,按照他们的计划,是利用灯光优势和火力优势,最快速度拿下这片湖边的滩头阵地。
可没成想,这些防守的战士们对这片地方简直了如指掌,鬼子所谓的灯光优势看起来就有点可笑了。
一直周旋到凌晨,鬼子推进的仍旧很慢,只是占领了湖边的防浪堤,再往里面的大片土围子、苇荡子里,仍旧不停响起冷枪,持续给鬼子造成伤亡。
鬼子沉不住气了,上来一个中队,机枪架在堤上,“哒哒哒“ 地扫,土围子的墙头,一蓬一蓬地冒土花。
与此同时,汽艇开进苇荡子里,架着探照灯,专挑苇子密集的地方打,不少战士都中了招。
老马身边不停有人倒下。
水狗子猫在老马身边,举着一杆汉阳造,枪栓拉得咔咔响,一颗子弹打出去,这枪的膛线都快磨平了,也不知道子弹飞到了哪里。
老马一把按住他:“你别开枪了,省点子弹。“
老马身上子弹不多了。
说白了,这种化整为零在湖边土围子、苇荡子里跟敌人周旋的打法,本来就是在用生命换时间。
“水狗子,水狗子!“
水狗子还跟在老马身边,气喘吁吁道:“爹!“
老马呲着牙笑了出来,拍了一下他脑袋,“你小子,喊爹倒是喊的亲热!“
说罢,老马一下子就收起了笑容,狠狠揪住这孩子的脖颈,把他拽到近前来,“我带你去过沔阳城里的那处房子,你还记不记得!“
水狗子有点哆嗦。
“还记不记得!“
水狗子点点头,“爹!我记得!“
老马松开他,“去,跑,一直朝那儿跑,进了城以后,翻进那小院儿,东边墙根青石头底下,有六十块大洋,拿着往西边跑,要是被人盯上了,舍财不舍命,记住了!“
水狗子眼里开始有泪。
他已经失去一个爹了。
“你个碎怂,哭哭哭,你爹我还没死呢,你就要嚎丧了?快滚!“
水狗子站在那不动。
老马一脚踹出去,把水狗子踹出好几米远。
“快滚!敢慢一点,老子用枪打你!“
湖汊子里,鬼子的汽艇还在转圈。
马班长倒在土围子下,大刀还握在手里,身上不知挨了多少枪。可他脸上反倒是一副没吃亏的模样。
芦荡遮掩下的小路上,水狗子扒着苇根,远远望着土围子,随后扭头朝着沔阳城的方向奔去。
他跑得磕磕绊绊,苇子刮得脸生疼也不敢停。身后那一声声枪响,越来越稀。(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