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围圈外,张义稳坐如山。
他每日听取汇报,调整封锁兵力,继续采取攻心之策。
故意让一些被抓获的吐蕃信使侥幸逃脱回,并向于阗方向假消息。
从物理与心理两个层面,一点点碾磨着石漆关的防御意志。
与此同时,张义派使前往于阗王城。
于阗王尉迟曜的宫殿里,气氛凝重。
噶尔血淋淋的首级被盛在盒中呈上时,满殿皆惊。
这几日来,狼喉堡易主、野马驿化为白地、吐蕃屯田兵溃散......
一连串事件,快得让人目不暇接。
现在,石漆关被围的情报也摆在案头。
一切情况都在指向,一个强势的东方势力,正以惊人的速度横扫吐蕃在东方的据点。
而如今,大庆遣使送上吐蕃军首级,言语中却没有逼迫尉迟曜站队,只是希望两国之间建立邦交。
但傻子都知道,使节没直说,不代表于阗可以继续骑墙。
殿上争论激烈。
亲吐蕃的贵族脸色发白,强调吐蕃在西域仍有重兵,于阗不可轻易背盟,否则必遭报复。
另一些贵族则指出,吐蕃东线主力被牵制,西域兵力分散,如今连狼喉堡、野马驿这样的要地都守不住。
再看大庆王师,他们只针对吐蕃,对商旅百姓反而秋毫无犯,甚至分发粮食,与吐蕃暴虐截然不同。
当年于阗臣服吐蕃本就是不得已而为之,如今来了更强大的势力,为何还要挂在吐蕃这棵快死的树上?
更有人私下进言:“陛下,我于阗与中原素有渊源。”
“吐蕃者,虎狼也,今日势弱则求我,他日势强必噬我。”
“今东方新主气象不凡,何不同样遣使与其建交,早做打算?”
尉迟曜沉默地捻动着佛珠。
他年近五旬,面容清癯,眼中藏着深深的忧虑。
吐蕃的压榨他早已不堪忍受,但却畏惧其兵威。
如今,西域的平衡正在被打破。
石漆关关乎于阗东北门户,也关乎吐蕃对于阗的控制。
救?
拿什么救?
万一引火烧身怎么办?
不救?
吐蕃那边如何交代?
那支所谓的大庆王师,究竟能不能在西域站稳,都是个未知数。
吐蕃称霸西域多年,诸国都患上了‘恐吐蕃症’。
他们这些小国生存不易,若非明确看到吐蕃的灭亡之相,根本不敢做出选择。
“够了。”尉迟曜终于开口,让殿堂安静下来。
他缓缓起身,目光扫过众臣:“石漆关乃险隘,一时不易攻克,然吐蕃驻军被困,粮水断绝,终非长久之计。”
“我于阗乃仁义之邦,岂能坐视邻境军民受难?”
他顿了顿,语气莫测道:“传令,集结王城卫队五百前往石漆关方向,送些食物粮秣。”
“只是如今时节不好赶路,行动需缓,每日行程不得超过二十里......”
他看向自己的心腹老臣:“再挑选得力聪慧之人,备上礼物,持我国书前往狼喉堡,拜会那位大庆的张将军。”
“言辞务必恭敬,探其虚实,观其意向。”
“但要记住,是拜会,不是通好。”
两个雄狮相争,于阗和他们比只能算做一个鬣狗,如何能参与进去?
尉迟曜终究不敢做出选择,只能两头下注。
一边向吐蕃派出支援,一边派出使者接触大庆统帅,探明态度。
如此,方能为于阗争取斡旋空间。
虽然如此行为谈不上荣耀,却是眼下他能想到最稳妥的一步。
。。。。。。
而张义很快收到了斥候关于于阗动向的急报。
他看了一眼仍在严密封锁中的石漆关,嘴角勾起一丝冷硬的弧度。
关内的压力已经足够,于阗人的反应也在陛下预料之中。
这群西域人胆小如鼠,不到最后关头不可能做出选择。
是时候,给僵持的局势再添一把火了。
当夜,石漆关内粮仓突然起火。
说添一把火,就真的添一把。
虽很快被扑灭,却损失了一批存粮,更引发了关内更大的恐慌。
与此同时,于阗使者抵达狼喉堡,态度恭谨地献上礼物,表达了尉迟曜对天朝上国的尊敬,并委婉询问王师对西域的长远打算。
张义与罗月娘接见了使者,态度却是不冷不热。
张义强调王师只为惩戒吐蕃暴虐而来,对西域诸国并无他图。
但若有人继续助纣为虐,则视为吐蕃同党,一并讨伐!
使者见得不到什么消息,便请求归国复命。
罗月娘却浅笑着安抚了他,让他再等几日,有好戏看。
使节心中虽然疑惑,却不敢违抗罗月娘,只得安心住下。
第二日,石漆关内绝望的守军在断粮数日后,终于爆发内讧。
几个军官带着部分奴兵杀死主将,开关投降。
石漆关不战而下。
张义依前例处置首恶,释放大部分俘虏。
并当着于阗使团的面,将关内囤积的部分物资,返还给了附近几个受害最深的于阗边境部落。
使者人都麻了。
这大庆的好意,他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接了,岂不是说明自己已经和大庆谈妥,一旦被吐蕃方面知道了,便再没了回头路。
不接更糟糕,自己如今就在庆军的地盘,人家送你礼物你不接受,怎么着,瞧不起大庆?
最终使者还是接下了这些物资。
毕竟,吐蕃的威胁在远方,而庆人就在自己眼前。
一众大庆虎狼之将正手扶利剑,笑吟吟地看着自己,使者不敢想自己拒绝后回发生什么。
于是,使者带着满腹心事和物资返回于阗王城。
消息传回于阗,朝堂震动。
亲吐蕃派顿时失势,而主张与东方强权接触,甚至借力摆脱吐蕃的声音大涨。
毕竟连礼物都收了,于阗人不敢赌吐蕃不会知道这件事。
事实证明,他们是正确的。
因为在于阗使者返回的第二天,张义就派人大肆宣扬于阗接受大庆馈赠的物资这件事。
分赃这种事,怎么可能不宣扬?
尉迟曜只得下令,撤回援军,并往边境增派人手,防止吐蕃迁怒而兴兵。
虽然石漆关失守,但吐蕃在西域的统治根基并未彻底崩塌。
得知消息后,仍在疏勒、龟兹等较大城镇的吐蕃镇守将军大怒。
一方面向逻些急报求援,一方面集结手中能动用的兵力,以惩戒叛逆为名悍然越过边境,直扑于阗东北的几个臣属部落。
他们像是往常一样烧杀劫掠,企图以雷霆手段震慑于阗,逼其站队。
战火,终于烧到了于阗本土。
尉迟曜又惊又怒,他本意再观望一段时间,借庆军之势稍稍摆脱吐蕃,却不料吐蕃反应如此激烈直接。
派去调解的卫队与吐蕃军稍一接触便溃散,边境部落求救的急报雪片般飞来。
于阗国小力弱,常备军不过数千,战力更无法与吐蕃正兵相比。
朝中主战派声音虽然高涨,但真打起来却毫无把握。
求援?
吐蕃是眼前的狼,那东方的庆军就是远处的虎,请神容易送神难。
就在尉迟曜焦头烂额,吐蕃军的气焰更加嚣张。
不仅连破两个部落,兵锋更是开始威胁于阗本土。
张义依旧在狼喉堡按兵不动。
尽管沙州师将领们群情激奋,尤其是那些与吐蕃有血仇的。
“将军,于阗使者又来了,这次是求救,吐蕃人打过来了!”
“咱们打吧!正好里应外合,灭了那支吐蕃军!”
“是啊,将军!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救了于阗,他们必定感恩戴德!”
几个原沙州军的年轻军官也附和。
张义坐在主位上面色平静,没有立刻回答。
待到所有人都说完,他才看向一旁的罗月娘。
罗月娘同样神色淡定,见张义望来,微微颔首开口道:“吐蕃军看似凶猛,实为孤军深入,后援不继。”
“其意在逼于阗屈服,而非灭国,于阗军虽弱,但依托城邑绿洲,尚可支撑一时。”
“此时我若急赴救援,是雪中送炭没错,却也是平白消耗,且让于阗觉得我师必救,反而弱了声势。”
她顿了顿,声音清冷:“我们要让于阗明白,谁才是能决定他们命运的人。”
“还要让吐蕃这头受伤的狼,把力气和凶性,再多耗一耗。”
张义眼中闪过一丝赞同,这正是他心中所想,也是陛下的意思。
他抬手压下帐中躁动,附和道:“罗将军所言极是。”
众将见状,明白两位实权大佬已经达成了一致,无人再敢多言。
张义当即下令:“整军备战,加强侦哨,未有我军令,任何人不得擅动一兵一卒越界。”
“告诉于阗使者,王师驻守此地,乃为保商路靖边,非为他国御侮。”
“然,若战火波及我护佑之商旅百姓,使得无辜之人遭屠戮,我军亦不能坐视。”
这话留了口子,也把皮球踢了回去。
现在出手不合适,于阗还未感到害怕。
至少要等到于阗流够血,吐蕃军也露出疲态,才是出手良机。
命令下达,沙州师和庆军留守部队依旧秣马厉兵,却只是冷眼旁观。
斥候将前线战况不断传回。
于阗军节节败退,绿洲一片一片丢失,伤亡惨重。
吐蕃军虽然胜过几场,但因为连续作战,深入敌境而补给线拉长。
于阗国内恐慌加剧,已经是乱成一团。
尉迟曜终于撑不住了。
吐蕃的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东方的王师却还在袖手旁观。
尉迟曜不是傻子,他当然清楚大庆要的是什么。
为今之计,只能给他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