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堂的气氛压抑得如同灌了铅,空气仿佛凝固一般,连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烛火在案头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颀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宛如蛰伏的鬼魅,透着说不出的沉郁。
刘备已然定下诱杀段羽的计策,可诸葛珪与司马防二人,从他平静的话语里,却嗅到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凶险气息——那是一种孤注一掷、玉石俱焚的决绝,每一步都暗藏着致命的危机。
设伏刺杀段羽,本就是走投无路之下的死中求活之法,可其中的难度,远超想象。
且不说段羽自身武艺超群,号称万人敌,麾下更是猛将如云、谋士齐聚,行军作战素来缜密多疑;
单说这设伏的核心,便是要以他二人作为诱饵,将段羽引入圈套。
若是计策侥幸得手,或许能逆转中原颓势;可一旦败露,或是段羽识破诡计,他们二人必定插翅难飞,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可事到如今,徐州已无坚守之力,除了这条路,他们再无别的选择,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也只能硬着头皮闯一闯。
诸葛珪强压下心中的波澜,目光落在端坐堂中的刘备身上,沉声问道:“使君觉得,在何处设伏段羽最佳?”他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尽显此刻的凝重。
刘备双眼微眯,指尖轻轻摩挲着案上的茶盏,眸底闪过一丝阴鸷的光,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声音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既然是诱杀,核心便是‘诱’字,首要之事,便是修书传信给段羽,引他入局。”话音顿了顿,他缓缓吐出两个字:“广陵......”
“广陵城为最佳设伏之地。”刘备进一步解释道,起身走到墙边的舆图前,抬手点向广陵的方位,“此处是去往扬州的必经之路,我们要给段羽营造一种假象——一种被他大军逼得走投无路,只能仓皇逃往扬州避难的假象。
过了广陵便是扬州地界,扬州水路纵横发达,而段羽麾下的北军将士,素来不擅水战。
一旦我们渡过长江,他再想寻到我们,便是难如登天。以段羽的性格,必然想一战而全功,将我们彻底歼灭,绝不可能给我们喘息之机,所以他定会赶在我们过江之前,亲自率军拦截。
如此一来,广陵便是设伏的绝佳之地。”
诸葛珪与司马防二人闻言,皆是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认同。
他们对视一眼,心中已然盘算清楚:下邳与广陵相距不远,若是轻装简行、快马加鞭,两日之内便能抵达,行程上并无阻碍。
可诸葛珪很快便想到了关键难题,眉头再度拧紧,沉声说道:“使君,广陵虽近,可我们要伏杀段羽,绝非临时布置便能成事,少说也需五七八日的时间筹备兵力、勘察地形、布设陷阱。
可段羽眼下已然攻破沛县,兵锋正盛,恐怕转瞬之间便能兵临下邳。若是他得知我等弃城逃走,必定会率军一路南下追赶,届时我们恐怕根本没有充足的时间完成设伏布置。”
刘备闻言也缓缓点头,显然早已考虑到这一点。
他目光扫过诸葛珪与司马防二人,语气凝重地说道:“所以,我们还需要一个人留下来坚守下邳,不求能长久抵御,哪怕只是能撑住两三天,为我们争取足够的布置时间,便足够了。”
这话一出,内堂的气氛愈发沉默。刘备要亲自传递假情报,自然无法留下,那么留守之人,必然是诸葛珪与司马防二人中的一个。
这一留,几乎等同于送死——以残破的下邳城,对抗段羽的精锐大军,撑过两三天已是极限,城破之日,便是留守者的死期。
诸葛珪与司马防四目相对,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与默契。
片刻后,诸葛珪上前一步,对着刘备深深拱手行礼,语气平静却坚定:“使君既需一人留守,那便由在下留下便是。
只是家中老小,还望使君临走之前代为带走,保全诸葛氏一脉香火。”
刘备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郑重颔首:“这是自然。君贡舍身取义,为国捐躯,日后必将青史留名,流芳百世。”
青史留名与否,诸葛珪并未放在心上。
他心中清楚,下邳城破之日,便是段羽兵临城下之时,也是他的死期。他缓缓闭上眼,压下心中对家人的牵挂,再睁开眼时,眸底只剩视死如归的决绝。
然而,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通禀声,打破了内堂的沉寂:“启禀使君、诸葛大人、司马大人,太史慈将军回来了!”
三人皆是一怔,随即心中涌起一阵关切与不安。
他们快步走到堂门口,便见太史慈被两个亲兵搀扶着,踉跄着走了进来,模样极为狼狈,神色更是失神落魄,仿佛遭受了极大的打击。
只见他身上的铠甲早已碎裂多处,边缘还沾着干涸的血迹与泥土,内里的衣衫破烂不堪,密密麻麻的伤口透过破洞显露出来,不少伤口还裹着陈旧的破布,渗出的脓血将布片浸透,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他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灵魂一般,连脚步都有些虚浮。
“子义!子义你怎么样了?”诸葛珪快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太史慈,语气中满是焦急。
“子义将军,你伤势如何?军中情况到底怎样?”司马防也紧随其后,满脸担忧地问道。
在二人一声声的呼唤中,太史慈空洞的眼神才渐渐有了一丝焦距,缓缓回过神来。他望着眼前的三人,嘴唇哆嗦着,许久才挤出破碎的话语,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没了......都没了.......两万大军,还有我的那些同乡......全都没了......”
众人心中一沉,已然明白了战事的惨烈。他们知晓,太史慈从辽东返回东莱郡时,曾特意回了一趟老家,募集了三百名同乡子弟,一路带到徐州。
这三百乡勇,被他悉心编入军中,当作亲卫贴身守护。
留县一战,若非这三百同乡亲卫拼死冲杀,浴血开路,太史慈恐怕早已葬身乱军之中,根本活不到返回下邳的这天。
诸葛珪蹲下身子,扶住太史慈的双肩,目光恳切地问道:“子义,段羽此次率军多少?如今他的大军在何处?”
听到“段羽”二字,太史慈像是被刺激到一般,猛然抬起头,一双眼睛瞪得滚圆,布满血丝的眸底满是恐惧与绝望,光芒吓人至极。
他用力摇着头,声音带着哭腔与颤抖,语无伦次地嘶吼:“赢不了,我们赢不了的!段羽的麾下根本不是人,他们不是人!他们骑着巨狼,悍不畏死,冲杀起来如同野兽......我们根本不是对手,赢不了的!”
刘备皱紧眉头,知晓太史慈此刻已是心神俱裂,吓破了胆,再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他对着厅外沉声呼唤:“来人!”
两名亲兵立刻应声而入,垂首待命。
刘备吩咐道:“快带子义将军下去疗伤,再传军医过来诊治,务必好生安抚,不可怠慢。”
亲兵领命,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依旧浑浑噩噩、口中不停念叨着“赢不了”的太史慈,缓缓退了出去。
内堂再次陷入沉寂,只是那份压抑比之前更甚。
刘备转过身,看向诸葛珪,再次拱手道:“段羽的大军转瞬即至,形势危急,我们万万不能耽搁时间了。
君贡,你若是还有未了之事、要交代的话语,现在便即刻回府安排,天亮之后,我们便动身离开下邳,前往广陵。”
诸葛珪闻言,缓缓点头,心中虽有万千牵挂,却也知晓事态紧急。
他对着刘备与司马防拱了拱手,便转身快步走出内堂,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