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眼望去,茫茫浊浪无边无际,远处的屋舍屋顶仅露出零星一角,整座城池如同一片浩瀚汪洋,浑浊的水波在微风中泛着暗沉的涟漪,裹挟着泥沙与杂物,无声地诉说着这场浩劫的残酷。
就在这片死寂的汪泽之上,一叶孤舟如同风中残烛,载着一道挺拔的身影,缓缓破开浑浊的水面,朝着下邳内城的方向稳稳驶来,船桨划水的声音轻柔却坚定,在空旷的水天之间格外清晰。
船身形狭小,木质斑驳,船身还沾着些许河底的淤泥与水藻,是泗水沿岸渔民平日里出海捕捞、赖以谋生的小渔船.
船板陈旧,边缘被岁月与河水侵蚀得有些光滑,唯有船中央的一块木板被擦拭得干净,稳稳托着上面站立的那人。
只一人却如同黑暗中的烈日,极为耀眼醒目,硬生生压过了整片汪洋的苍茫与沉闷。
彼时雨势稍歇,久违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这片浑浊的天地间,恰好落在那人身上,将他周身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一袭厚重的铁甲,铁甲通体莹润,泛着璀璨的金光,阳光照射之下,折射出刺目的光芒,每一片甲叶都打磨得光亮如新,甲片之间的缝隙严丝合缝,纹路清晰,隐隐能看到甲身镌刻的细密花纹,既显威严,又藏锋芒。
一柄长戟,戟身修长,通体呈暗银色,戟尖锋利无比,闪烁着森寒的锋芒,仿佛凝聚了天地间的戾气,直直指向天际,大有欲刺破苍穹、直上云霄之势。
长戟的戟杆上缠绕着暗红色的丝线,那丝线不知浸泡过什么,色泽暗沉,与他周身的气势相得益彰,握在他手中,稳如泰山,仿佛那不是一柄沉重的兵器,而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肩宽腰窄,身姿挺拔如松,即便站在狭小的渔船上,也丝毫不显局促,反而愈发凸显出他的魁梧与威严。
身后一袭鲜红的披风,材质轻薄却坚韧,披风边缘绣着细密的纹路,在微风与水波的带动下,迎风烈烈作响,猎猎生威,鲜红的色泽在浑浊的汪洋与金色的铁甲映衬下,格外刺眼,如同燃烧的火焰,又如同染血的旗帜,彰显着他不容侵犯的霸气与决绝。
披风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露出他腰间悬挂的一柄短剑,剑鞘古朴,隐隐有寒气外泄。
此时,下邳内城的城墙上,诸葛珪正扶着城墙的垛口,神色凝重地眺望着眼下的汪洋,眉头紧锁,眼底满是焦灼与算计,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城墙的青砖,上面还沾着未干的水渍。
可当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那叶孤舟,看清船上站立的那道身影时,浑身猛地一僵,瞬间屏住了呼吸,胸口的起伏骤然停滞,原本舒缓的瞳孔急剧收缩,眼中的焦灼瞬间被极致的震惊与恐惧取代,嘴唇微微颤抖,连扶着垛口的手指都开始用力,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指甲几乎要嵌进青砖的缝隙之中。
段羽!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震得他心神俱裂,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两个字在反复回响。
他死死盯着那叶孤舟,目光一瞬不瞬,生怕自己看错。
船上只有一人,没有随从,没有护卫,孤身一人,驾着一叶孤舟,就这样毫无畏惧地闯入了这片被他掌控的汪洋孤城之中。
段羽,竟然真的孤身一人来了!
诸葛珪猛地回过神来,心中的恐惧瞬间被一股极致的狂喜与贪婪取代,他猛地松开扶着垛口的手,双臂张开,对着城墙上的士兵大声呼喊,声音因为激动与急切而变得嘶哑、颤抖,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癫狂:“弩!快!快拿弩来!”
“瞄准段羽!都给我瞄准他!听着,射杀段羽之人,赏千金!官升三级!绝不食言!”
城墙上的士兵们原本还因为眼前的浩劫而神色萎靡,此刻听闻这般重赏,瞬间精神一振,眼中迸发出贪婪的光芒,纷纷行动起来。
按照诸葛珪的命令,守城所用的八牛弩与床弩被士兵们快速推到城墙边缘,这些重型弩箭皆是守城利器,体型庞大,威力无穷,寻常士兵根本无法独自操控。
八牛弩需十数人合力才能拉动,床弩更是要数十人或是几头牛转动绞盘才能上弦,箭身比手腕还要粗壮,箭头是三棱开刃的利剑,射程极远,威力足以穿透厚重的铁甲,乃是对付重甲骑兵与攻城敌军的杀器,此刻却被一一对准了那叶孤舟上的孤影。
木齿转动的“嘎吱嘎吱”声、弩机调试的“咔哒咔哒”声、士兵们急切的呼喊声、粗重而急促的呼吸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杀气与躁动。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句话果然不假。
更何况,此刻的段羽,孤身一人站在狭小的渔船上,没有一兵一卒的护卫,而且身处汪洋之中,进退两难,简直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这般绝佳的机会,若是能把握住,便能一步登天,从此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士兵们心中的贪婪与勇气被彻底点燃,一个个眼神炽热地盯着那道身影,手中的动作愈发急切,恨不得立刻扣动弩机,将段羽射杀在当场。
小船依旧缓缓前行,随着距离越来越近,段羽的身影在守城士兵的目光之下也越来越清晰。
他们能看清他挺拔的身形,能看清他金铁甲胄上的纹路,能看清他紧握长戟的双手,甚至能隐约看清他脸上冷峻的神色,那股与生俱来的威严与霸气,即便隔着遥远的距离,即便身处绝境之中,也丝毫未减,反而愈发浓烈,让一些心理素质稍差的士兵,忍不住微微低头,不敢直视。
强弩与八牛弩的有效射程足足有三百步,按照大宋度量,一步约五尺,三百步便是一百五十余丈,换算下来将近一百五十米。
只要那叶孤舟再往前行驶一段距离,抵达这三百步的射程范围之内,城墙上数十架强弩、数架八牛弩与床弩便会一同发射,密密麻麻的弩箭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就算段羽浑身是铁,也定然会被射成筛子,绝无生还的可能。
此时,城墙上的诸葛珪,呼吸也变得极为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着,粗重的气息顺着他张开的嘴角溢出。
他死死盯着那叶孤舟,目光中的贪婪与急切几乎要溢出来,双手不自觉地攥成拳头,指节泛白,心中在疯狂地呐喊:再近一点!再近一点!
他心中清楚,这是斩杀段羽的绝佳时机,千载难逢,可遇而不可求。
若是能在此地将他斩杀,那么段羽麾下的那些势力,群龙无首,必然会陷入混乱,最终土崩瓦解,不复存在。
而他诸葛珪,凭借斩杀段羽之功,必然会名震天下,载入史册,青史留名,流芳百世,成为拯救大汉江山的功臣,被后世子孙敬仰。
不知不觉当中,诸葛珪已经完全沉浸在斩杀段羽、青史留名的美梦之中,他早已忘记了城外在汪洋之中苦苦挣扎、大声求救的百姓,那些百姓在水中沉浮,挥舞着手臂,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却始终无人应答。
他也早已忘记了刚刚被湍急的大水从城下卷走的那些无辜之人,他们的惨叫声还在耳边回响,他们的身影还在眼前浮现,可这一切,在他眼中,都变得微不足道。
他的眼里,此刻只有段羽一人,只有斩杀段羽之后的荣华富贵与青史留名。
在他看来,只要能杀掉段羽,那么这场洪水带来的浩劫,那些百姓的死亡,那些无辜之人的牺牲,都不算什么,这一切都是值得的,所有的付出,所有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小船依旧在缓缓前行,距离城墙越来越近,眼看就要接近那三百步的射程范围,城墙上的气氛变得愈发紧张,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连风吹动披风的声音都变得格外清晰。
操控床弩的士兵们,呼吸也变得愈发急促,粗重的气息如同拉风箱一般,手心因为紧张与兴奋而冒出了细密的冷汗,死死攥着手中的操控杆,指节泛白,身体微微颤抖,眼神紧紧盯着那道身影,只待诸葛珪一声令下,便会立刻扣动弩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低沉而平静的声音,从远处的孤舟之上传来,缓缓飘向城头,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穿透了城墙上的嘈杂声响,落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诸葛珪......”
仅仅三个字,却如同惊雷般在诸葛珪的耳边炸响,让他浑身猛地一僵,心中的狂喜与贪婪,瞬间被一股莫名的寒意取代,那股寒意从脚底升起,顺着脊椎蔓延至全身,让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寒意与慌乱,目光死死盯着孤舟上的段羽,想要从他脸上看出一丝畏惧与慌乱,可他看到的,依旧是那张冷峻而平静的脸庞,没有丝毫波澜。
段羽依旧稳稳地站在渔船上,身形挺拔如松,目光平静地望着城墙上的诸葛珪,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决绝:“你本可以不死,或者说,你可以苟活的时间,更久一些。”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变冷,语气中多了一丝杀意,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但你的行为......让本王决定,不光本王要亲手了结你,而且还要灭了你诸葛氏九族。”
话音落下,段羽缓缓抬起手,伸出手指,直直指向了远处城头上的诸葛珪。
诸葛珪心中的恐惧瞬间被一股强烈的愤怒取代,他猛地抬起头,对着孤舟上的段羽大声回应,声音嘶哑而愤怒,带着一丝歇斯底里的癫狂,试图掩盖自己心中的恐惧:
“段羽......何故用一副高高在上的口吻指责于我!
你休要在此妖言惑众!死在你手中的百姓,远比天下任何人都要多!
你双手沾满了鲜血,乃是祸乱天下的奸佞!
我诸葛珪,世代为汉臣,忠心耿耿,为了大汉江山,为了天下苍生,铲除你这奸佞,有何之错!
有何之错!”
他一边呼喊,一边挥舞着手臂,神色激动,仿佛自己真的是那个忠心耿耿、拯救天下苍生的功臣。
而段羽,却是那个祸乱天下、屠戮百姓的奸佞小人。城墙上的士兵们,听闻诸葛珪的话,也纷纷附和起来,大声呼喊着“铲除奸佞”,试图给自己壮胆。
面对诸葛珪的怒吼与辩解,段羽却是一声冷笑,。
“笑话......”
段羽的语气中,满是嘲讽,一字一句,如同利刃般刺向诸葛珪。
“本王从崛起之初,火烧鲜卑。
屠戮鲜卑铁骑,让鲜卑人闻风丧胆,不敢南下而牧马;
驱逐匈奴,收复失地,让匈奴人退回漠北,再也不敢轻易来犯;
西镇羌患,安抚羌人百姓,平定羌人叛乱,让西域之地得以安宁;
开西域三十六国,连通东西,过葱岭以扬我大汉子民的国威,让天下诸国,皆臣服于我;平黄巾之乱,收纳百万黄巾降卒,让他们落户凉州,开垦荒地,得以存活,不再流离失所。
你说本王屠戮百姓?诸葛珪,你倒是说说,本王屠戮的,是谁家的百姓?”
段羽的声音陡然提高,语气中满是愤怒与斥责,目光冷冽如刀,死死盯着诸葛珪,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天下之乱,为何有无数人反这大汉?
为何有那么多百姓流离失所,妻离子散?
还不是因为他们活不下去,吃不上饭,穿不上衣,被你们这些所谓的士族豪强,被这腐朽的大汉朝廷,逼得走投无路!”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他“你们这些所谓的士族豪强,兼并土地,搜刮民脂民膏,视天下百姓为鱼肉,视自己为刀俎,任意宰割,肆意欺凌;
你们口中说着大义,心中却只有自己的野心与荣华富贵,为了你所谓的大义,为了你所谓的忠心,竟然弃全城百姓于不顾,不惜水淹下邳,让无数无辜百姓葬身鱼腹,让这座千年古城,毁于一旦!”
段羽的双眼微微眯起,有杀意,有愤怒,有鄙夷,还有对天下百姓的悲悯,语气决绝而沉重:
“就是你们这群所谓的君子,这群所谓的忠臣,才使得天下如此大乱,才使得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死于非命!
你们,才是祸乱天下的根源,才是真正的奸佞小人!”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诸葛珪身上,语气中带着浓浓的嘲讽与决绝,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诸葛珪,你不是想要青史留名吗?你不是想要成为拯救大汉江山的功臣吗?好啊,本王成全你!”
“等你诸葛氏九族尽灭,等你身首异处,本王一定会将你诸葛氏的罪行,一一记录下来,将你们钉在史书的耻辱柱上;
本王还会在这下邳城外,立一座石碑,将你诸葛氏犯下的滔天罪行,刻在石碑之上,留在这下邳城外,让天下百姓,让后世苍生,都记住你诸葛氏,记住你们曾经犯下过什么样的罪行,弃百姓于不顾,如何双手沾满了无辜百姓的鲜血!”
话音落下,段羽眼中的杀意再也无法掩饰,他猛地抬起手中的天龙破城戟,手臂发力,猛地向后一挥!
那动作凌厉带着千钧之力,强大的气劲瞬间从他身上爆发出来,激荡着身后的浑浊水波,水花猛地溅起数丈之高,如同白色的浪花,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芒,随后又重重落下,砸在船身之上,溅起无数细小的水珠。
城墙上的诸葛珪,看到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心中的恐惧瞬间达到了顶点,他再也无法保持镇定,对着城墙上的士兵们大声嘶吼起来,声音嘶哑而癫狂,带着极致的恐惧与急切:
“射杀他!快射杀他!别让他过来!快!快!”
士兵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不轻,纷纷反应过来,握紧手中的弩机,目光死死盯着快速逼近的孤舟,手指紧紧扣在弩机之上,只待诸葛珪一声令下,便会立刻发射。
而孤舟之上的段羽,迎着风,一袭鲜红的披风猎猎作响,金色的铁甲在阳光下愈发夺目,他目光冷冽,死死盯着城墙上的诸葛珪,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声音洪亮而决绝,如同惊雷般飘向城头,穿透了所有的嘈杂声响,清晰地落在诸葛珪的耳边:
“诸葛珪,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