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破晓,晨雾轻笼长安大地。
城外渭水汤汤奔流,两岸春风拂岸,千条垂柳抽丝吐绿,嫩翠的枝条随风轻摇,拂过粼粼水波,漾开层层细碎涟漪。
河畔一方平整开阔的青茵绿坪上,数十顶素白纱帐次第排布,错落整齐。
轻薄的纱幔临风舒展,随风缓缓翻飞,衬着遍野新绿,清雅绝尘。
一众精心盛装的士子女眷、年少才子聚于帐下,笑语盈盈,风雅盎然。
众人三三两两结对闲坐,或是凭栏望水,或是围坐闲谈,话题包罗万象。
有人热议大汉王师横扫四方、平定列国的赫赫战功,赞叹天下一统的盛世格局;
也有人低声研讨今年秋闱大考的论题文意,揣摩科考新规,眉宇间尽是期许与忐忑。
自大汉一统四海以来,朝野上下改制新政层出不穷,而其中最牵动天下学子、彻底改写大汉格局的,便是全新的人才选拔制度。
世人皆心知肚明,在凉王府崛起、新政落地之前,大汉官场从来都是世家士族的私土。
西汉初年,察举制初立,以品行德行、真才实学为核心标尺,寒门布衣、底层小吏、寻常百姓皆有晋升朝堂、立身济世的通道,阶层流动尚且通畅。
可时至东汉,天下土地兼并愈演愈烈,地方世家大族迅速崛起,根基盘根错节,原本公允的察举制度,终究被士族层层改造、悄然把控,彻底沦为固化阶层、垄断仕途的工具。
彼时执掌地方人事权的州牧、郡守、郡府功曹,无一不是本地名门望族出身。
整个察举选拔全无统一规制、无客观考核标准,全然凭乡闾主观品评、人情亲疏定夺进退。
无权无势、无门路依托的寒门子弟,纵有满腹经纶、高洁德行,无人举荐宣扬,终究湮没乡野,无人问津。
反观士族子弟,世代与地方官宦联姻交好、交游往来,天然手握举荐优先权。
地方官员为稳固自身权位、培植私人势力,更是一味偏袒同族宗亲、亲朋故旧、门下门生,层层勾结,构筑起牢不可破的利益闭环,将寒门才俊彻底隔绝于仕途之外。
东汉察举最重乡闾清议、民间名声,一人名望高低,直接决定能否被举荐为孝廉、步入仕途。
而乡间舆论、人物品评的话语权,尽数掌控在各地大儒名士、世家耆老手中。
各大士族彼此标榜、互相抬举,刻意营造出子弟德行高洁、精通经学、才德兼备的美名;
反观寒门子弟,即便天资卓绝、心怀家国,若无名士背书举荐,非但难以扬名立世,反倒常被刻意诋毁贬低,终生无入世之机。
彼时朝堂之上,四世三公的世家子弟轻易身居高位、享誉天下,而民间有才之士困顿草莽、报国无门,早已是常态。
除此之外,经学门槛更是一道横亘在寒门与士族之间的天堑。
东汉入仕,必先通晓今古文儒家经学,可彼时典籍皆为手抄成册,造价高昂、存量稀少,寻常农户、底层百姓无力购置经书,更无财力聘请名师授课解惑。
唯独世家士族,世代藏书传学,积淀出无数累世经学世家,其中以汝南袁氏、弘农杨氏最为鼎盛。
家族数代深耕经学、传承文脉,子弟自幼浸润精英教育,自幼饱读典籍、深谙儒道,天然契合察举入仕的学识门槛。
底层百姓连读书识字都是奢望,终究被彻底隔绝在仕途体系之外。
更甚者,察举制催生的门生故吏体系,让士族权势愈发根深蒂固。
被郡守、三公举荐为孝廉的学子,终身尊举主为师长,自称为门生。
举主升迁荣辱、遇困遭难,门生皆需誓死效忠、奔走效力、守丧尽礼,形成极强的人身依附关系。
一代代循环往复,士族互相举荐、彼此扶持,编织出一张覆盖朝野的庞大关系网。
这便是汝南袁氏敢傲然宣称“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的底气,也是东汉百年间士族垄断官场、掌控朝政的根基所在。
直至凉王府崛起,这延续数百年的士族垄断格局,才被彻底打破、轰然颠覆。
凉王段羽镇守凉州之时,便已提前布局、深耕改制,率先摒弃腐朽察举,推行全新科举取士之法。
凉州境内各郡、各县次第兴办官学,分设小学、中学,广收民间学子,不分出身贵贱、不辨门第高低,统一授课、系统治学。
各州设立高等学府,形成完整的求学晋升体系:小学三年启蒙筑基,中学三年精进学业,大学两年深耕致用。
学子循序渐进、逐级升学,学业合格者方可进阶深造。
若中学学业未达标准、无缘入州大学者,可录入郡县后备官员储备名录,择优留任郡县基层差事,边任职历练、边精进学业,后续学有所成,依旧可考入大学深造。
唯有顺利完成两年大学学业、通过最终大考者,方可入选中枢后备官员,跻身朝堂新锐。
新政并未刻意苛待士族、断绝世家子弟仕途,依旧允许士族子弟参与科考、公平角逐。
但昔日士族赖以立身的家传古籍、诗词旧学、传世文论,再也无法成为垄断仕途的依仗。
凉王府新编教材、定制考题,皆以贴合民生、贴合政务、务实利民、经世致用为核心,摒弃空洞浮华的陈旧经学,不再推崇脱离现实的迂腐学问。
科考取士,不再单凭旧学深浅定高下,更重实操能力、济世思维、民生认知。
久而久之,世人便将士族固守的传统经学称为“老派之学”,将凉王府推行的新式官学、务实治学称为“新派之学”。
凭借段羽多年的提前布局,依托凉州积攒的雄厚人才储备,大汉一统三年之内,这套全新的教育与科考新政,便迅速推广至天下十三州,普惠四海学子。
如今这场秋闱科考,已是新政推行后的第二次全国大考。
自首次科考落幕以来,延续数百年、被士族牢牢垄断的人才格局彻底被打破,大汉吏治迎来全新生机。
小学学成之才,可胜任乡野基层、治理乡里;
中学学成之才,可主理县政、安抚一方;
大学学成之才,可执掌郡务、镇守疆土。
无数出身乡野、寒门布衣的新晋学子,纷纷涌入大汉郡县各级基层官署,如奔涌洪流,涤荡旧朝积弊。
虽说目前寒门新锐跻身中枢朝堂者尚且寥寥,但世人皆能预见,数年积淀、十数载更迭之后,大汉官场必将焕然一新,寒门济世、贤能在位将成为常态。
正因新旧学风更迭、仕途格局重塑,今日渭水诗会,也与往日截然不同。
往年此类风雅诗会,席位几乎被老牌士族子弟尽数占据,寒门才子寥寥无几、难觅踪迹。
而如今的渭水河畔,新旧学子各占半壁江山,相映成趣,恰似渭水泾流,清浊分明。
远远望去,仅凭衣着行装、随行规制,便能清晰区分两类学子。
一众子弟衣锦华服、冠带风雅,乘高车驷马而来,仆从侍卫随行簇拥,气度雍容,皆是底蕴深厚的老牌士族后辈。
另一批新晋学子,则衣着素净统一的白衫,衣衫简洁清雅、不染浮华,胸口皆绣有所属学府的名号,凉州学府、并州学府、幽州学府……各州学子各有标识,清朗端正、意气风发。
同聚一场诗会,同是当世才子,却因治学新旧、出身迥异,自然而然分成两派,泾渭分明,风气迥异。
日头渐高,烈日高悬,晨光尽数褪去,晌午将至。
赴会的天下学子、各方雅士已然悉数到场,渭水河畔盛况空前。
就在此时,长安城外的官道之上,一队仪仗人马缓缓启程,车马规整、行途有序,浩浩荡荡朝着渭水河畔的方向徐徐行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