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罗南对伯纳德提出的合作感兴趣,那么他一定早早的沉迷进了巴黎老乡所畅想的未来里。
但很遗憾的是,罗南根本就不可能接受伯纳德的深度合作邀请,因为斯特斯加未来也将要聚焦到高端葡萄酒市场。
只是这个目标应该没人能想到,或者说没人会相信罢了。
今天稍早些时候,罗南从略伦特的嘴里听到了伯纳德态度的坚决——不达成目的誓不罢休。
合作是一个双方互相选择的过程,既然伯纳德如此势在必得,就必须要拿出可以说服罗南的东西。
而罗南一直对巴黎新酒农如何成为普罗旺斯高端葡萄酒的代名词这件事而感兴趣。
普罗旺斯本地做葡萄酒生意的人都知道有这么一批人的存在,从戈尔德系列艺术活动看来,这些老乡在普罗旺斯混的那是相当的不错。
既然如此,罗南就来‘学习学习’。
在刚刚的简短交谈中,他已经‘学习’到了一个方式——赞助普罗旺斯当地高端活动。
事实上,这一条路罗南在这之前就想到了。
身为艺术家的他比这些赞助商更加清楚和明白,在大型活动上积攒足够的曝光度有什么好处,因为他本人就曾多次这样受益过。
罗南想了解些其他的途径,一些他不知道的。
那些大型活动确实很让人激动和兴奋但和罗南没有关系啊。
不,应该说和现在的罗南没有什么关系。
也许几年之后,当斯特斯加品牌升级成功,罗南就要像如今头疼去参加普罗旺斯哪几个集市一样,头疼今年到底要赞助戛纳电影节,还是阿维尼翁尼翁戏剧节呢?
啊,这可真是个让人兴奋不已的烦恼啊。
罗南不合乎情理的反应,让伯纳德非常意外。
当听到他的计划后,连略伦特看他的眼神都发生了变化。
罗南怎么还能如此平静,完全无动于衷呢?
伯纳德很快反应过来——是不是因为罗南凭借自己的本事也可以去这些本地高端活动?
想一想也有这种可能啊,他曾经看到过罗南参与F1摩纳哥站大奖赛的报道。
如果是这样,他所拿出的‘筹码’的确不够分量。
高端的酒品牌要配高端的活动,当然也只有高端的酒庄才配高端的艺术家。
“赞助活动获取曝光只是计划的第一步,像你这样的艺术家应该知道,罗列曝光只能提高在本地的知名度,但和品牌的高端化没有直接的关系,关于如何体现高端,我们有其他的动作和路径。”伯纳德放下了翘起的二郎腿,变得认真起来。
不等罗南接话,伯纳德继续说道:
“比如这次我们在聊戛纳电视节时,就要求主办方把我们的酒送入明星贵宾室,晚宴上嘉宾和明星也必须与我们的酒瓶同框。”
借助明星和嘉宾的势能嘛.罗南的表情依然没有什么变化,这也是他之前就想明白的方式了。
伯纳德不疾不徐的继续说道:
“我的酒庄会实施‘地块分级’制度,早在几年前,我们就绘制出了山坡微气候地图,用玄武岩土壤、沙岩土壤、石灰岩土壤和水晶沙岩土壤生长出的葡萄酿制成的葡萄酒,被定位成了不同的价格。”
罗南的表情终于有所变化,他微微前倾身子:
“顾客们认同这种制度?”
伯纳德笑着耸肩:
“当然,玄武岩因为可以赋予葡萄更多的矿物质感是有钱人最喜欢的,这一套早在十几年前就被波尔多的先锋酒庄认证可行了。”
罗南心中一喜。
斯特斯加也拥有两种不同的土壤类型。
一种是卢尔马兰附近常见的石灰岩土壤,另一种是他在北坡改良的那几公顷黏土-石灰岩混合土壤。
后者在普罗旺斯非常罕见,只能通过改良获得。
北坡要种梅洛,未来一定要运用到新的高端酒配方里,如果稀缺的黏土-石灰岩混合土壤也算是一种提高身价的途径,那么将来向高端市场发展时又多了一条宣传手段啊。
“还有呢?”罗南继续问道。
他不相信巴黎老乡的肚子里只有这一点东西,想必还有许许多多的手段。
伯纳德终于对罗南的反应满意了。
对喽,就是要这种表情嘛。
“我们还实施了配额制。”伯纳德语气缓慢的说,“首先留下给王室特供,再留一定比例给米其林直供,其余的才给酒庄会员购买。”
配额制罗南曾在杰罗姆的嘴里听到过。
这的确是高端酒庄经常使用的手段。
他好奇的问:
“后两者的比例大概是多少?”
“以我的酒庄为例,5%的王室特供,30%的米其林直供,其余的流通向会员俱乐部。”这并不是什么商业秘密,伯纳德很愿意给他人介绍酒庄的配额比例,见罗南看起来很感兴趣,他继续说道,“我有一个朋友,也是巴黎人,他酒庄里最好的酒每年还要留出10%-15%给国际拍卖行。”
罗南有一点想不明白:
“万一留多了或者少了怎么办?我的意思是怎么能确信王室、米其林餐厅和拍卖行会收购多少瓶酒呢?”
伯纳德耐心的解释:
“因为我们还有预购政策,买家需支付60%定金锁定未装瓶酒液,如果你不支付,这些酒就是其他人了的,这样我们就能很好的把控比例并且掌握明年的销量情况。”
罗南斟酌了一下,问道:
“这些政策.就可以让你的酒庄变得高端?”
伯纳德再次露出自信的笑容:
“我的红酒售价在6年时间内翻了4倍多,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那之后,伯纳德又给罗南讲了许多高端酒里面的门道,整次会谈下来,罗南受益匪浅。
‘学习’了这么多东西,拒绝时罗南都没有一开始那么理直气壮了,采用了更为缓和的手段,没有直接说不,只是说要考虑一下,看看未来有没有合作的可能性。
伯纳德表达了遗憾,同时也理解罗南这样选择的原因——想要和厉害艺术家合作就是这么困难,在这个年代,尤其在普罗旺斯,艺术家有的时候比明星还难搞。
“如果伯纳德真的这么势在必得,你直接拒绝他可能会更好。”听了罗南的描述,佐伊有些后怕的说,“歌迪亚说,有些合作方非常‘执着’,执着到她想杀人了。”
听到佐伊复出的消息,许多合作方都行动了起来,里面难免也有几个‘势在必得’的,他们的做法就是不停的骚扰歌迪亚。
身为斯特斯加的‘老板娘’,佐伊非常清楚斯特斯加未来一定会走高端路线,那么罗南和伯纳德的合作可能性几乎为零,既然这样不如早早的断了对方的念想。
罗南一回来就和莉亚配合着做甜品,头都抬不起来一下的那种。
他塞了一块巧克力边角料到不需要减肥的佐伊嘴里:
“伯纳德代表的不是他自己,而是整个‘巴黎新酒农’团体,万一他们愿意带我玩呢?你要知道,只要被定义成了‘巴黎新酒农’,斯特斯加就自带一个高端标签了,现在没有什么合作的机会不代表以后也没有,拒绝的那么决绝未来就没有什么回旋的余地了,好了,别想这件事了,快替我多吃点,你知道我闻了一天的巧克力味道,但一口都不敢吃有多难熬吗?”
佐伊咬了一口,把巧克力拿到手上:
“你还在减肥吗?你已经瘦了三四斤,足够了。”
罗南最近除了不参与一切聚会,还把酒借了,每天吃的比呼呼还健康。
家人和朋友看他这样心里可心疼了。
罗南倔强的摇头:
“拍婚纱照那天,我必须回到之前的重量。”
后几天没有比赛的安排,只是展示。
罗南就没必要继续呆在艾克斯了,由莉亚带领妇女们完成足够。
而且刚刚斩获了一批‘信徒’的莉亚也需要更多的展示空间,罗南留在艾克斯,关注度和目光都只会落在他的身上。
比赛结束那天的晚上,罗南给莉亚上了一节超长‘速成班’,保证她可以复刻出比赛的第二个甜品,下课时都凌晨了。
在艾克斯草草过了一夜,第二天佐伊去其他地方参加活动,和歌迪亚一同离开,罗南因要回去处理集市的工作,独自返回卢尔马兰。
这次他开来的是一辆大面包车,晚上展示区收摊后,妇女们要把道具放到车子上带走,所以罗南不能开车走,那么只能搭车回去。
随着卢尔马兰的名字变得响亮,在艾克斯找回去的车子并不困难,罗南很快就在长途汽车站附近找到了目标。
那是一辆破旧不堪的小巴士,准乘11人的它足足吞下了15个游客和他们的大行囊才满意的发动,只因健谈的老板不停欺骗路过的游客,说‘这是今天最晚一班去卢尔马兰的车了,要去见识新艺术之乡的人赶紧’。
去吕贝隆的车全部是私人运营的,根本没有什么秩序可言,这些可怜的外地游客就这样被一个一个被骗上了车子。
身为一个普罗旺斯人,罗南当然不会被这种小伎俩所欺骗,但这个司机称呼卢尔马兰为‘新的艺术之乡’,搞得他也不忍心戳穿.心甘情愿的乘坐它返乡。
对外地人来说,到了普罗旺斯,首先碰到的头痛事便是混乱的交通,跟这里的交通比起来,混乱的私营车都可以用‘乖巧’来形容了。
一行驶入主路,万舸争流的景象就会让外地人眼前一黑,那感觉就像是直面一股迎面扑来、密不透风的金属海浪。
小巴几乎在瞬间被卷入了高速奔驰的车辆漩涡之中,更吓人的是,随处可以看到的车辆超速行驶,那场景就像是刚抢完银行的罪犯正夺路而逃。
而勇敢的普罗旺斯司机喜欢将他们前面的每辆车都视作一个挑战——你一个保险杠都没了的老雷诺,凭什么在我面前甩尾巴?
罗南从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中判断,今天这一车人除了他和司机都是外地来的,本地人才不会在看到司机闯红灯时大喊‘ohmygod!ohmygod!!’呢,在这个时候,普罗旺斯人会选择性的瞎了。
有一个戴着眼镜的第一排游客,实在忍不住,提醒司机:
“先生,这里限速80,请你看一下指示牌。”
那司机挠着胸口说:
“限速是对自由的无力约束,我们本地人才不会买账。”
说完小巴弹射而出,也成了一辆拉着刚抢完银行的罪犯的车辆。
随即车里的尖叫声更盛,五六种不同的语言狂飙,虽然大部分都听不懂,但罗南猜那一定是问候司机亲戚的。
那名顾客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友人一把捂住了嘴:
“上帝,求求你了,求你不要再和他说话了!”
罗南也捂住了嘴,生怕自己成为这艘‘尖叫船’里唯一微笑的船员。
这名友人的担忧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普罗旺斯人有个很奇怪的习惯,就是两只手不做点什么动作,不会说话。
他们表示强调时,手指会不停上下摆动;表达沮丧时,胳膊就会抬得高高的,这是他们语言的伴奏。
如果在餐厅或者酒馆里,看到两个人争论时手舞足蹈的样子,倒是蛮有趣的,但如果在公路上,而且是一辆车速为每小时九十公里以上的小巴司机,将手臂交叉抱在胸前开车的话.大部分人的心脏都会突然停止跳动。
车子行驶出去一个多小时,尖叫声才完全消失,这要感谢吕贝隆沿途的美丽风景。
罗南猜,车子上的大部分人在这一刻才没有后悔来这一趟。
天空的蓝、青草的绿、房屋的黄、果实的红.鲜艳的色彩让大家逐渐闭上了嘴巴,贪婪的看着两侧的乡村美景。
在这样一派安宁、没有车马喧哗的路上开快车实在煞风景,此情此景,唯有慢慢欣赏才对得起。
有人再一次提醒司机开慢点,这次他们甚至用上了敬语,但司机也同样用敬语回答:
“我理解您的心情,到了卢尔马兰你们有一整天的时间欣赏这里的乡村美景,不要着急,我会快一些把你们送到目的。”
游客们很快不再多言。
只怪自己今天运气太差,遇到了一个没有情商、脾气差劲、心里只知道赚钱,还不懂交通法规的该死司机。
罗南闭起了眼睛,昨天睡的晚,他有些睁不开眼睛了。
但不知过了多久,小巴用一种几乎抱死的状态停了下来,车子里再次出现各国问候家人的母语。
罗南看向前挡风玻璃,发现他们此时正处在一个弯道处,显然是司机高速过弯,突然看到了什么东西,紧急踩下了刹车。
而阻挡住车的东西,他也看清了,那是一面会移动的、毛茸茸的‘墙’。
“哇,是羊,好多羊!”有游客惊喜的探出了脑袋。
小巴车前是一群绵羊,有几百头,完全堵住了去路,而且一眼望不到尽头。
很显然它们是出来放风时,误入了危险的公路。
“摁喇叭啊,让它们离开这里,这不是它们该来的地方。”有游客大声抱怨。
他们可不像因为一群羊而耽误了去新艺术之乡的时间。
那位司机关掉了引擎:
“先生,不要因为你有自由的权利,就剥夺了羊的自由,在普罗旺斯,路权同样属于羊群。”
说罢,他把两只脚架到了方向盘上,摆出一副不疾不徐、要等羊群完全离开才会继续上路的陌生样子。
罗南没有理会车里嘈杂的声音,耐心的再次闭上眼睛,只是心理一直在重复着那句话。
“不要因为你有自由的权利就剥夺了羊的自由。”
“羊的自由。”(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