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绝询问是条例，收收心，要是真想对你们做点什麽，早在那颗冰霜星球上把你们都杀了，毁屍灭迹岂不方便？」
注意到祝诚呼吸变化，公羊云开了个玩笑，以示缓解气氛。
玩笑不太好笑。
祝诚的心情，在这个不算好笑的笑话里，倒是真的松和了一些。
他主动出声道：「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毕竟是进了安全局，就算心里清楚，脑子里也忍不住冒出些驳杂念头。」
公羊云不置可否：「我看是你小偷小摸干多了，天然对安全局抱有偏见。我看过他们做的方案，不错，你确实应该好好接受一番教育。」
两人所在的位置，是一间临时腾出的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位於一艘飞船。
或者说，隶属於安全局的支援舰。
打爆冰川後，他们被带上了公羊云停在近地轨道上的飞船，一通赶路，来到了这里。
休息调养一天後，开始了隔绝审问。
负责自己的，正是这位第四环的【大源】。
说是审问，公羊云的态度颇为随和，随口闲谈，讲起东西来有想一出是一出的感觉。
「为了方便我们接下来的谈话，我会先把一些你可能想知道的东西，提前说完。」
公羊云翘着腿。
「神而明之，存乎其人，欲增其悟，必消夙业。」
「此乃神业教的教义，你也是东陆文化谱系的人，文言文这一块，想必用不着我过多解释。」
要真正领会其中神妙精深的道理，取决於这个人自身的修为：如果想要增进自己的觉悟，就必须消除过去积累的业障。
祝诚心里默念，他当然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可理解归理解，落到现实上————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打过那种游戏，里面的神话巨兽从一出生开始，脑海里就有遗传下来的无穷知识。」
「它用不着怎麽修炼，只需要按部就班的长大，就能一一解锁，获得强大实力。」
公羊云慢条斯理：「神业教的目标，就是创造出这样的人类」。他们认为当下人类在种族层面的天赋太低，亟需改良。」
祝诚一下子明白过来！
目前生物改造技术非常成熟了，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都能改造成摧枯拉朽的人形坦克。问题是，这是「後天」而非「先天」，神业教梦寐以求的终点，则是「先天」改造！
任何一个人，哪怕刚刚出生，它的基因传承链内就具备了完整的系统性知识。随着他逐步发育成长，这些知识就能一一浮现，牢不可破。
「知识的载体是生物。」公羊云有意留出了时间，让青年消化：「要想实现这个目标，人的生理机能也得远超当下，两者相辅相成。在神业教的语境里，这样的新人类被称为琉璃物」。」
「洛法拉就是神业教迄今为止，最接近琉璃物」的实验品。」
祝诚说：「存在基因缺陷吗？会影响到未来的生活吗？如果会......能不能治得好？
「」
公羊云愣了愣，过了好几秒，他哑然失笑：「我以为，你会问其它东西。比如未来神业教还会不会找上你们之类的。」
祝诚没说话，就这样看着男人。
「年轻真是好啊...
」
见状，公羊云啧了一声。
「这条支援舰的设备有限，进一步检查还得等落地最近的行政星球。就目前来看，没有太大问题。」
「如果她不是接近理想状态的「琉璃物」，神业教岂会花如此力气回收？」
祝诚咀嚼着，心中松了口气。
「我明白了。」青年深呼吸，视角投会自己身上：「请问安全局，准备怎样处理我呢？」
公羊云似笑非笑：「怎麽？要是处理不满你的心意，你要劫持飞船逃跑？跟之前每一次那样？」
对此，祝诚无话可说，出来短短一个多月，砸在自己手里的飞船已经有三艘了。
他决定两手一摊，不反不抗。
「您说什麽就是什麽，安全局讲什麽我就做什麽。让我不骗人我就绝对讲实话，喊我劳动改造，我保证绝不偷懒。」
公羊云最喜好骨头硬的人，越跟自己顶，那就越要折腾对方。
眼下祝诚一幅案板上的鱼肉，跳都不跳，弹都不弹，随便摆弄的姿态，让他顿感无趣。
「得了，我就直说了。」
公羊云转着靠椅，食指敲击着扶手。
「首先，星间游侠你是别想了，至少一年内不要想。」
「安全局安排你进一所高等院校，专业任选，你得老老实实过一年的安稳日子。你的行动行为有限制，同时需定期向安全局报备。」
「嗯，我可以直接告诉你，针对【共识】的特殊性，你受到的管制将比正常情况下严格。」
「在一年期满後，我们将对你进行最终审核，假如你通过审核，那麽你接下来」
公羊云拖长语调。
祝诚适时露出期待表情。
「重获自由，当然是不可能的。不过限制就没那麽大了，之後两年每个月线上提交份报告就完事。」
「另外，白印也会跟你一块入学。这块不归我管，具体细节後面有专人跟你们聊。」
祝诚注意到关键处。
「那洛法拉......？」
「她的审核流程比你们复杂得多，按照我的经验，起码要留置审查一年吧。」公羊云随口道：「嘿，换成星间猎人那种不讲究的，怕不是一周就安排出院了，实在是不负责到一种境界了。」
一边是一周，一边是一年。
祝诚微妙地想到，就没有稍微中间一点的吗..
他叹了口气：「我明白了。」
「不据理力争？辩驳一二？」
「那多少有点不识好歹了。」
「既然你我相逢一面，唔，恰好我心情不错。」
公羊云打了个响指，一缕清风流过，不知从哪卷来了一张磁卡，在指间翻转。
「我允许你问我一个问题，如何？我堂堂特聘顾问，随便漏一点信息给你，就够你富足一辈子了哦。」
祝诚低下头，思索良久，他出声了。
「神业教，何时会消失？」
公羊云认真想了想：「难说。」
「如果你指的是神业教的主体，我可以告诉你，这些年的打击下，它早就不成气候，如今苗愈又被我斩去分神，自顾不暇，蹦躂不了多久了。」
「可我泰拉共同体疆域广袤，有大片待开发的地方，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若是神业教一味躲藏潜入，我们很难彻底根除。」
「我知道了。」祝诚点点头：「我会铲除掉它的。」
66
..嗯？」
公羊云奇异。
「你刚才，说了什麽？」
祝诚重复道：「我会铲除掉神业教。」
短暂的沉默後，公羊云仰在靠椅上，哈哈大笑，可这般纵声肆意的笑声里，居然没有嘲弄的意味。
「我杀苗愈当砍瓜切菜，可不代表你就一样，莫不是见我轻松写意，你的自信心就无端膨胀了？」
「神业教因共识而凝聚。」
祝诚平静道：「也将因共识而崩溃。」
公羊云笑得更开心了。
祝诚静静看着。
过了好半晌，公羊云笑得尽兴了，他慢悠悠坐正，将指间磁卡抛了出去。
祝诚接住：「这是？」
下一秒，听到回答，他下意识坐直。
「去泰拉的船票。」公羊云轻飘飘地说：「一共三张，你，白印和洛法拉。让洛法拉保释出去，临时透几天风的权力，我还是有的。」
「泰拉.....」冲击力过大了，祝诚小心翼翼确认：「是......那个泰拉？」
「废话，不然是哪个泰拉？」
公羊云流露出戏谑之色。
「明明是泰拉共同体的公民，却没有去过母星，不觉得十分遗憾吗？你就不想亲眼见见，自己祖辈们生活的地方？」
祝诚拿着磁卡，第一次露出了茫然困惑：「安全局为什麽...
「」
「跟安全局没关系，这是我私人报销的。」公羊云笑得很开心：「就当是......我对你走完了功业之路的额外奖品吧。不喜欢？那可以当我没说。
流动的风卷起磁卡，祝诚立刻牢牢抓紧。
「感谢前辈！」
「要是早些年你去泰拉，说不定还能撞见宋识，一直有小道消息流传，如果你运气够好，就能遇见散步的他。」
「是南斗」？！」祝诚瞪大瞳孔。
「不然呢？」公羊云长吁短叹：「可惜等我上学的时候，他老人家早就返回原宇宙，据说探寻解决「热寂」真相去了。倒是多少有一些生不逢时了。」
忽地，他听见对方说。
「公羊前辈，难道我之後要去的学校，也在泰拉上？」
」
..想得倒好！」
公羊云怔然一下，笑骂道：「你懂不懂能在泰拉的学校到底有多顶级？想凭空安排插班，你知道面子得多大吗！」
祝诚咳咳两声。
「别说你了！我当年考泰拉中央大学都差点没进去！最後就上了补录名单！」公羊云气不打一处来。
祝诚大惊失色，没想到面前的人，竟然是泰拉中央大学的究极高材生。
要知道「泰拉中央大学」始建於【泰拉共同体】初成立那段时间，是政府抱着统合泰拉教育资源的心思，从而诞生的试验性产物，不计成本开办，汇集了各大势力的顶级资源。
延续到今天，它虽然没了当初独一无二的特殊地位，但仍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哦，那倒没有，我当时超级不爽啊。」公羊云撇撇嘴，啧啧道：「我这种天才，居然只能靠补录进去？我气的够呛，就选了新秩序联合学院，那边我是正儿八经录取的。」
新秩序联合学院！
祝诚再次大惊。
这同样是如雷贯耳的巨无霸学校。
它是由【泰拉共同体】的前主体「新秩序联邦」开办的，时任新秩序联邦总统的查可洛·沃恩，认为教育极为重要，督办成立了这所综合院校。虽然它没办几届，新秩序联邦就变成了泰拉共同体。
不过考虑到它的历史意义，後续「新秩序联合学院」还是得到了众多资源扶持，发展到今天，亦是全泰拉的顶级院校之一。
「唔.....
「6
公羊云大骂了泰拉中央大学一阵，顺便细数了一番自己当年对阵後者学员的峥嵘岁月和种种战果。他摸了摸下巴，沉吟一秒。
「凭空插班肯定不行，不过嘛......本座倒是可以给你一个考核机会。要是你有幸能过得了考核，你说不定就能当我的学弟。」
祝诚决定争取：「我接受！」
「谁管你接不接受，急什麽。」公羊云哼了一声：「我顶多帮你写封推荐信，具体怎麽考核，还得看学院那边的说法。算算时间，离今年招生季还有三个月......哼哼，机会只有一次，就看你抓不抓得住了。」
祝诚少见地紧张起来。
由不得他不紧张，曾经虚无缥缈，远在天边的事物，突然来到了面前，他都觉得脑袋有一点晕乎乎了。
「我等灵能者，不进则退，迎难而上，万仞自解一」
说话的时候，公羊云的眼睛里浮现缅怀，想起了许许多多曾经的回忆。那些看起来荒诞不羁的往事，如今回顾，都成了宝贵的、无可替代的财富。
「不见天地，岂能闻天之广阔，地之无垠？祝诚，去好好见识一下泰拉的风景吧，去感受一下，那麽多人走过的地方。」
缅怀如云雾散去，公羊云的脸上，头一次有着堪称温和的神情。
「那里发生过许多故事，公羊云留下过他的故事，我希望你也能在那里添上自己的一笔。」
嘎吱—
办公室的门推开，又关上虚掩。
公羊云坐了片刻，轻轻一笑。
无形的风流过，将记录着方才对话的纸质文件卷起，送入了一旁的档案柜。里面早已满满当当，封条有新有旧，新来的文件夹花了一点功夫，努力挤了进去。
门外叽叽喳喳。
「祝诚！你没事吧没事吧！」
「我能有什麽事？倒是你当时被瞪得冒电火花，修复的怎麽样了？」
「哎，小意思小意思一「6
「祝诚..
「」
「洛法拉，我们之後可能要分开一段时间了。」
「嗯.
」
「但分开之前，我们可以去泰拉。」
66
..嗯？」
「去、去泰拉？」
「嗯，去泰拉！」
「啊啊？还有这种好事？对了报不报销啊，我机体这麽小，是不是买儿童票就够了.
」
「放心，船票有三张。」
「哈哈哈哈那就好！去泰拉，去泰拉！」
「跟祝诚一起，去泰拉...
97
兴奋的对话声在脚步声中，渐渐远离了办公室，愈来愈远，直至好久之後，完全消失。
番外·【十三万九千後】。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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